透析國際私法上的法律沖突

李婕妤

（湖北警官學院 法律系，湖北 武漢430034）

眾所周知，國際私法作為一個獨立的法律部門，其調整對象是涉外民事法律關系。涉外民事法律關系之所以需要得到國際私法的調整，是因為涉外民事法律關系在運行的過程當中出現了問題，產生了糾紛和爭議。這個問題、糾紛和爭議就是國際私法上的法律沖突。國際私法是以解決法律沖突為中心任務的法律學科。可以說，國際私法上所有的問題都是圍繞著法律沖突的解決而展開的。本文將就法律沖突的定義、法律沖突的產生原因、法律沖突的實質以及法律沖突的解決方法一一闡述。

一、法律沖突的定義

在國際私法上，法律沖突是指不同國家的民商事法律在效力上的抵觸，或是指對于同一涉外民事法律關系因所涉及的各國立法不同且都有可能對它進行管轄而產生的法律適用上的沖突。

法院在審理一個含有涉外因素的民事案件時，案件所涉及的各國的相關法律對案件發生爭議的同一焦點問題往往有不同的規定。依據其中一國的相關法律，有關民事法律關系已有效成立或已被有效解除，而依所涉另一國的相關法律，該民事法律關系卻尚未有效成立或尚未有效解除。這時究竟應依哪一個國家的法律作為依據進行判決呢？例如，有一名20周歲的中國男子與一名16周歲的英國女子在英國登記結婚，之后回到中國定居并在中國法院提起離婚訴訟。他們的婚姻關系合法成立了嗎？如果不考慮其他因素，僅就法定婚齡而言，依據中國婚姻法和英國婚姻法就會得出兩種完全不同的結論。如果適用中國的婚姻法，由于中國現行婚姻法規定的法定婚齡是男22周歲、女20周歲，所以男女雙方均未達到法定婚齡，他們的婚姻應屬無效。如果適用英國法律，由于英國規定的法定婚齡男女都是16周歲，雙方當事人結婚時均已達法定婚齡，他們的婚姻已告有效成立。那么法官到底該以中國法律作為依據判決當事人的婚姻無效，還是該以英國法律作為依據判決當事人的婚姻有效呢？這就產生了國際私法上的法律沖突，并需要就相互沖突的法律作出選擇適用。國際私法正是解決這類問題的唯一的法律部門。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國際私法在很多國家又被稱為“法律沖突法”或“沖突法”。[1]

二、法律沖突產生的原因

一般認為，涉外民事關系在處理的過程當中之所以會產生法律適用上的沖突，主要基于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一）大量的涉外民事法律關系的出現，是法律沖突產生的前提條件

如前所述，法律沖突是涉外民事法律關系在運行的過程當中出現的一種法律適用上的沖突，如果沒有大量的涉外民事法律關系的存在，法律沖突就成了無水之源，無本之木。以中國的唐朝為例，唐朝是中國封建社會的鼎盛時期，唐朝的統治者很開明，經濟發達、對外交往很頻繁，大量的外國人到大唐境內經商或求學。他們在大唐境內經商、求學的過程之中，不可避免地會同大唐的子民發生各種關系，比如買賣關系、婚姻關系和繼承關系等。這些關系在運行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發生糾紛和爭議。這些糾紛和爭議因為“涉外”，所以涉及兩個或兩個以上不同國家的相關法律，當然也就出現了該適用何國法律作為依據解決糾紛和爭議的問題，也即法律沖突。于是，世界上最早的國際私法的成文規范在當時的中國應運而生。唐朝的《永徽律.名例篇》規定：“諸化外人同類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異類相犯者，以法律論。”[2]

（二）所涉各國民法上的規定不同，是法律沖突產生的根本原因

各個國家因為社會制度、歷史傳統、民族特點、文化淵源等方面的差異，導致在涉外民事法律關系領域如合同、侵權、財產、婚姻家庭和繼承等方面的規定很不一致。以1861年法國最高法院審理的李查蒂一案（LizardiCase）為例，在該案中，一個叫李查蒂的墨西哥商人，22周歲，到法國同一法國人做生意，簽訂了一個購銷合同。但后來該墨西哥人不想履行合同而且拒不承擔違約責任。其理由是，他只有22周歲，按照墨西哥民法典的規定，23周歲才是一個成年人，才具有完全的民事行為能力，才需要承擔違約責任。合同的另一方當事人，即法國人憤而在法國法院提起訴訟。其理由是，根據法國民法典的規定，21周歲就是一個成年人，就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就需要承擔違約責任。本案中雙方當事人爭議的焦點在于責任年齡，而關于這個問題，所涉及的兩個國家作出了不一樣的規定，從而出現了法律沖突。

（三）所涉各國司法權的獨立，是法律沖突產生的重要條件

如前所述，有差異就可能有沖突，但發生沖突的雙方必須是勢均力敵的，否則仍然產生不了國際私法上的沖突。以近代中國的國際私法歷史為例，1842年鴉片戰爭后，英國率先迫使清政府與之訂立了《南京條約》、《中英五口通商章程》等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之后其他帝國主義國家紛紛效仿，通過這些不平等條約奪取了領事裁判權等特權。領事裁判權意味著不論民事、刑事案件，凡以享有領事裁判權的國家的公民作為被告的，概歸該外國領事裁判并且只適用該國的法律。在這種中國的立法和司法管轄權都不能及于在中國境內的外國人的喪權辱國的年月，當然談不上法律適用上的沖突與選擇。

（四）在一定條件下，內國承認外國民商事法律在內國的域外效力是產生法律沖突的直接原因

在一定條件下承認域內外國公民的平等和承認外國民商事法律在內國的域外效力，是國際私法得以產生和發展的前提。一般來說，各國都可以依主權原則確定其法律的域外效力。但是，要使其法律真正具有域外效力，還必須得到相應國家的承認，否則法律的域外效力就僅僅停留在形式上。實際上，世界各國都在一定條件下或一定程度上承認其他國家的民商法在內國的效力。[3]

三、法律沖突的實質

上述法律適用上的沖突，實質上就是外國法律的域外效力與內國法律的域內效力或內國法律的域外效力與外國法律的域內效力之間的沖突。[4]法律的域內效力，亦稱屬地效力，是指一個國家法律的空間效力，即國內立法對本國境內的所有人、物和行為都有效。法律的域外效力，亦稱屬人效力，是指一個國家的法律對本國的一切人，不論該人在境內還是在境外都有效。一般來說，一個主權國家的法律同時具有域內效力和域外效力。為了說明法律沖突的實質所在，我們再看前述李查蒂一案。李查蒂是墨西哥公民，而且，墨西哥是一個獨立的主權國家。其民法典中關于成年人年齡的規定具有域外效力，即使該墨西哥公民位于法國境內，也應該受到其支配和管轄。該案中的另一方當事人法國公民在法國法院提起訴訟，而法國也是一個獨立的主權國家，其民法典中關于成年人年齡的規定具有域內效力，即使對方是墨西哥公民，但由于位于法國境內，同樣應該受到法國民法典的支配和管轄。雙方當事人各持己見，爭執不下。法官到底是該以墨西哥民法典為依據判斷該墨西哥公民勝訴，還是該以法國民法典為依據判斷該墨西哥公民敗訴呢？這無疑形成了一種法律沖突。這種沖突實質上是一國法律的域內效力與另一國法律的域外效力之間的抵觸，具體來說就是法國民法典的域內效力與墨西哥民法典的域外效力之間的抵觸。

四、法律沖突的解決方法

如前所述，在國際民商事交往中，民商事法律沖突是大量存在的。為了促進各國人民的友好往來，對民商事法律沖突予以適當解決是十分必要的。作為一種規范形式，國際私法的中心目標和任務就是解決和消除法律沖突。國際上的實踐，主要有如下兩種方法。

（一）沖突法解決方法

綜觀各國立法與實踐，對于涉外民事法律沖突的解決，最早便開始采用并且一直沿襲至今的，是運用沖突規范來指定應適用的法律的方法。即通過制定國內法或國際的沖突規范來確定各種不同性質的國際民商事法律關系應適用何種法律。然而，沖突法解決方法就調整涉外民商事法律沖突而言，只指定有關涉外民事法律關系應適用何種法律，而沒有明確、直接地規定雙方當事人的權利與義務，因而它對涉外民事法律關系僅能起到“間接調整”的作用。由于這種方法只就有關涉外民事法律關系指定一個立法管轄權，而不問該管轄國家調整此種民商事關系的立法之有無以及內容如何，因而缺乏應有的針對性，故被稱為“間接調整方法”。由此可見，沖突法調整方法只是解決了涉外民事法律關系中的法律適用問題，卻并不能從根本上避免和消除涉外民事法律關系中的法律沖突。從這個角度而言，這種方法只是一種消極地解決法律沖突的方法。

（二）實體法解決方法

為了克服沖突法調整方法的上述弊端，更有效地解決涉外民事法律沖突，自19世紀末20世紀初起，國際實踐中出現了另外一種解決涉外民事法律沖突的方法——實體法調整方法。此種方法是相關國家通過制定國際條約或借助在實踐中形成的國際慣例，把彼此在某些方面的民商事法律統一起來，直接適用于涉外民事法律關系之中。正是由于實體法解決方法是將有關國家的相關民商事法律統一起來，直接確定了涉外民事法律關系中雙方當事人的權利和義務，能夠從根本上避免和消除涉外民事法律關系中的法律沖突，因此被稱為“直接調整方法”。與前述沖突法解決方法相比較，此種解決方法的優越性顯而易見。它能夠更明確、更直接、更迅速地解決涉外民事法律關系中的法律沖突，是一種積極的解決法律沖突的方法。然而，實體法解決方法同樣也不是完美無缺的，其局限性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首先，適用主體有限。至今為止，尚未出現一部由世界上所有國家和地區作為締約國的統一實體規范。其次，適用范圍有限。即并非所有的涉外民事法律關系領域都會形成統一實體規范，尤其是在那些與當事人的身份、能力有關的法律關系領域，各相關國家是難以就相同的問題達成共識的。加之，各國民商事法制差異較大，以至于在目前我們還看不到全球法制統一的曙光。因此，在現階段統一實體規范是無法取代沖突規范在調整涉外民事法律沖突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的。至今為止，沖突法解決方法仍然是國際私法中用來解決法律沖突的最主要最常見的方法。

[1][德]薩維尼.現代羅馬法體系(第8卷)[M].李雙元譯.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

[2]唐代長孫無忌等.唐律疏議[M].北京:中華書局,1983:133.

[3]章尚錦,徐青森.國際私法[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61.

[4]李雙元.國際私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