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庚,黃 鑫
(湖南師范大學法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1)
國家權力和公民權利之辯在政治社會是一個永恒的命題,陳雄*陳雄,男,湖南工業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國家權力與公民權利的規范理論》,法律出版社2012年7月第1版,本書為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胡錦光教授主持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和諧社會運行中的法治保障體系》(05&ZD024)成果組成部分。作為一名憲政學者,這本新作的關注點也正在此。他嘗試以權力與權利之辨為進路,以達法治;以憲法為紐帶,探討在憲法上如何配置國家權力和保障公民權利,在法治的視野下謀求二者平衡,最終實現憲政和法治秩序下國家權力和公民權利的和諧。
本書開頭作者運用歷史分析和說理論證,從國家權力特性、憲法規范本質、國家權力規范主要內容等角度來論述憲法與國家權力之關系。釋明憲法規范層面上國家權力和公民權利之關系是其首要一步。傳統觀點認為制約國家權力和保障公民權利是作為根本法之憲法的兩大基本任務,但作者對此進行了修正或曰改良:憲法的主要任務是規范國家權力,保障人權是其規范權力之目的。這就將人權在憲法中的地位提升到了更高的位置,使國家權力成了憲法實施的中心。為實現保障人權的目的,憲法就須緊緊圍繞規制國家權力這一主題運行。對公權力善惡本質的討論,進一步凸顯了這種制約的必要性。憲法必須規范國家權力的另一理由是主權在民,“權力最終主體屬于個人,此即人民主權原則的精義所在,人民主權作為憲法規范的內在邏輯,表明終極意義上國家權力的源泉”。主權具有終極的最高性,治權只是手段性權力,雖然主權依賴于治權才能實施,但治權必然受主權制約。憲法便是人民限制和規范治權的主要手段。無論以何種方式,只要是確認了人民主權原則的憲法,就都必須規制國家權力,為時善時惡的公權力套上韁繩,才能保障公民權利,否則只不過是有名無實的“語義憲法”,既不會、也不可能真正地保障人權。“語義”憲法實際上違背了人民主權原則,使得該憲法確認的國家權力不具正當性和合法性,進而反過來否定了憲法本身,因為人民主權原則落實與否,是國家權力和憲法權力之合法性和正當性根基所在。作者在達成既定論證目標的同時,一并闡述了公民權利和憲法之間的關系。至此國家權力、公民權利和憲法規范三者的關系已呈現在了讀者眼前。
國家權力主要由公法調整,公民權利主要由私法調整,故二者有著完全不同的發展方向和路徑*謝維雁. 走向平衡的憲政理論——對中國憲法學的一個初步檢視[A]. 華東法律評論(第3卷)[C]. 北京:法律出版社,2005.。二者雖需積極良性的互動,也應保持清晰的界限,尤其是強勢的國家權力不能侵犯公民權利的私域。現代國家行政權力呈擴張趨勢,政府的地位和作用上升,權力和權利之間彼此交錯,微妙的平衡可能因一個不恰當的行為而被打破。如此情勢之下,憲法作為公民權利的確認書、國家權力的制衡器,欲在二者之間劃出一道藩籬,架起一座橋梁。國家權力應當保持相對克制,遵循康德“人是目的”之理念,只追求法律和政令的合目的性。面對來自國家權力的潛在威脅,除了保障公民充分的抵抗和救濟權利,更有效的是通過憲法從源頭上規制國家權力,對不法權力釜底抽薪。普通法往往無力制約強悍的統治者,但即便是獨裁者也難以忽視作為國家根本大法的憲法。現代已經都沒有任何組織或個人可以將統治單純地建立在某種宗教或道德的基礎之上,反之,必需依憲法來構建自身統治的正當性和合法性。憲法使人們區分具有正當性的統治和不具正當性的統治,政治統治無法獨立于憲法而繼續存在*[德]迪特爾-格林. 現代憲法的誕生、運作和前景[M]. 劉剛譯. 北京:法律出版社,2010. 20.,憲法的力量令再強大的國家權力亦忌憚三分。誠然憲法可被當權者操控,淪為綱領和具文,但這必然造成公民權利無保障。當權利無保障之危險狀態嚴重到一定程度時,公民就會行使自己的抵抗權利,徹底改變舊法統。而在常態政治下,個體永遠無法獨自和國家權力博弈,只能以整體形式通過憲法來規范和制約后者,人民主權依靠制憲權和修憲權實現,此二者乃是人民控制國家權力的根本途徑。
之所以實現和保障人權是規范和控制國家權力之目的,是因為人權的普世價值已在世界范圍內得到尊重與認可。那么基于人權價值之普世性,能否尋求一個普世性的憲法權力配置原則?具體憲法規范和一般憲法原則之間又是什么關系?這實際上就是國家權力規范的普世性與特殊性之辯。我們既要堅持人權的具體性、相對性、歷史性、地域性,反對在人權具體內容上也追求普世同一,抵制以人權為借口干預別國內政;同時也必須堅持人權存在的普世性,正視中國具體國情,不以特殊性對抗普遍性。特殊性和普遍性均是事物的本質屬性,猶如硬幣之兩面,相互依存。保障人權、規范國家權力,在制度建設上要實行民主憲政,這是當今任何一個追求文明和發展的國家必須遵循的規律。政府不應貪戀手中的國家權力,而應尊重人權的普世性,堅決建設民主和法治,勇于引導和幫助人民行使權利,以憲法和法律規范權力。人民主權原則之實施,盡管會損害到既得利益集團,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削弱權力主體的優勢地位,但從長遠計,如此方能保持政權的活力,穩固統治的基礎,維護國家長治久安。
國家權力憲法分配的規范技術問題,就是國家權力在憲法中如何科學表達和書寫,這是在先行的理論分析與論證結束后必須解決的實踐問題,否則國家權力和公民權利的和諧共存終究只會是口號。憲法權力的配置包括橫向和縱向兩方面,大方向上均為自上而下以國家權力保障公民權利,但前者著眼于國家政權基本組織的建構,探索立法、行政、司法等國家權力的分工制衡,該書從集權政治、分權理論、司法獨立、違憲審查四個方面展開論述,總結了國家權力橫向配置的一般規律和基本原則,探討了不同意識形態和政治制度的國家在權力配置原則和制度上的差異,并不認同在規制國家權力上“三權分立”的“萬能論”。“三權分立”本身就有其局限性,更不見得適合我國。具體制度建設上我們也需堅持普遍性和特殊性的統一。在現有制度框架內,穩步改革,從形式和內容上都貫徹人民主權原則。而縱向上,作者轉向中央國家權力和地方自治權之配置,試圖探尋某種共同原則或規律,既能保證中央統一領導,又兼顧地方自主發展,“在原則和規則之間尋求具體的表達方式”,以論證地方自治和社會自治的正當性與可行性,希望以公民充分、合理的自治權推動基本權利的保障。上述兩方面內容表明了作者對國家權力配置原則的基本立場,在政治體制改革已成熱門話題的當下,各種思潮涌動,本書堅持保障人權之理念,從理論到實踐,力爭對當前國家權力的縱橫向配置進行客觀全面的解析和評價,有褒有貶,有揚有棄,其探索是有價值的。
2004年憲法修正案,將人權入憲后,我國人權事業有了極大發展,但不能否認國家權力和公民權利之間亦存不和諧。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藍圖和目標體現了黨中央的高瞻遠矚,而國家權力和公民權利的和諧是社會主義和諧的重要方面,也是政治文明的應有之義。我國正處于社會發展和轉型的關鍵時期,各種矛盾呈現多發性和多樣性的特點,而社會主要矛盾又集中表現為官民矛盾,本質上,就是國家權力和公民權利的矛盾。要實現二者和諧,國家權力需要先做讓步,充分保障公民權利不受自己的侵害;同時,作為權利主體的公民,也需對政府有一定的耐心和理解,但絕不姑息和縱容國家權力的任何不法行徑。總而言之,從規范角度建構和諧的國家權力和公民權利,法治是進路,憲法是關鍵,控權(力)是手段,維權(利)是目的。一方面及時發現、敢于正視矛盾,以法律規范尤其是憲法規范調整各方利益的關系,用制度化、法治化的方式解決各種矛盾;另一方面通過構建對話協商等各種機制,將無法徹底消弭的社會矛盾置于可容忍、可控制的范圍*參見胡錦光教授的總序:“法治與和諧社會的基本關系”,轉引自陳雄. 國家權力與公民權利的規范理論[M]. 北京:法律出版社,2012. 2.。最終,以官民和諧的示范表率作用,帶動整個社會的全面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