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強
(華東師范大學青少年健康評價與運動干預教育部重點實驗室,上海200241)
古希臘競技運動的盛與殤
——哲學人類學式的追問與對“現代解讀”的反思
高 強
(華東師范大學青少年健康評價與運動干預教育部重點實驗室,上海200241)
古希臘競技運動和現代體育之間存在著以現代視角返觀的“現代解讀”方式。以哲學人類學的追問方式重新梳理古希臘競技運動的繁盛和殤落過程,闡明它與古希臘游戲傳統之間的此消彼長,從中挖掘古希臘競技運動中蘊含的身體技藝之知及其在經歷古希臘傳統社會、中世紀直至現代的過程中,身體和技藝逐漸淡出社會的歷程。解析“現代解讀”方式存在誤讀的因素,提出哲學人類學追問中體育的“在世”概念。
古希臘競技運動;現代解讀;哲學人類學;在世
Author’s addressKey Laboratory of Adolescent Health Assessment and Exercise Intervention,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Shanghai200241,China
1.1 古希臘競技運動的“現代解讀” 現代奧運會是否繼承了古希臘的競技精神、兼備了其中的宗教與文化氣息?“競技者”是否在現代重現[1]?這一系列的問題體現在對古希臘競技運動是否為現代體育起源的爭議之中,其中以西方體育起源的教育說和閑暇說最具代表性:持此教育說觀點的法國體育社會學學者Henri-Irénée Marrou和法國新馬克思主義體育社會學家Jean-Marie Brohm就認為,在體育之中存在著超越“社會和倫理局限”的本質[2-3],能在歷史變遷中保持其本質,所以在古希臘時代,希臘青年尤其是希臘貴族青年的各種身體教育的方式形成了現代體育的起源;而持閑暇說的法國體育社會學學者Pierre Parleras與德國社會學家Norbert Elias就反對前者,認為現代體育是來自于英國上流社會的休閑活動。他們在反對古希臘競技活動和現代體育一體同流的基礎上,認為體育是現當代歐洲政治議會化和社會生產工業化進程的產物,是一種社會調節機制而非宗教儀式[4-5]。
Norbert Elias和Eric Dunning比較分析了古代和近代搏擊運動,發現2種運動在規則、訓練方式中都對暴力有著截然不同的態度[6-7]。究其本質,上述2種觀點就是對古希臘競技運動和現代體育之間是沿襲抑或割裂的爭論。筆者將這2種觀念稱之為“現代解讀”,并不僅僅意旨這2種觀念產生于現當代的一個時間概念,而認為它是一種建立在現代體育中所具有的種種特征基礎上的“返觀”,是一種現代觀念下的“投射”。
在對“現代解讀”進行反思之前,古希臘競技運動和現代體育是在何種社會觀念下得以繁盛的這一問題應得以厘清。大衛·勒布雷東指出,古希臘傳統社會和現代社會存在著對身體活動影響最大的2種社會觀念——身體整體論和身體個人主義。在古希臘傳統社會中,身體整體論占據著主導地位,傾向于將個人的身體、自我、社會、世界整合為一體,在儀式的過程中形成交互作用[8]13-21,而身體的個人主義則是反其道行之,主張將身體與自我、社會、世界中割裂開來的觀點[8]65,最為耳熟能詳的一個觀念便是心物二分,即認為人的身體是一種生理基礎上的肉體,而心靈是一種精神性的存在。人的身體結構與社會結構既不存在顯性的聯系,也不存在隱喻式的社會儀式層面上的聯系,僅將身體做一種機械論層面上的解讀[9]。本文所致力批判的便是這種忽略古希臘身體整體論觀念,而僅在現當代身體個人主義觀念的基礎上對古希臘競技運動作出的“現代解讀”,甚或說“現代誤讀”。不立不破,首先要實現的是一種“立”的方法,所以本文希望回到古希臘競技運動和古希臘社會之中,在身體整體論和身體個人主義的流變過程中尋找古希臘競技運動由盛到衰的過程,進而反思“現代解讀”的誤讀所在。為展開這一義理,一條哲學人類學思考的路徑是上佳之選。
1.2 哲學人類學式的追問 哲學人類學的思考方式可以追述到古希臘智者派“以文化哲學的觀點發現人”,從“文化習俗”的視角探討人的“創造文化的力量”[10]36-37。在現代,海德格爾于其著作《存在與時間》中亦有論述[11],但是它的真正興起源于20世紀20年代舍勒的工作。哲學人類學的考察對象是人之為人的本質和形成人之為人的知識,同時質疑了有關于人的、“科學認為的理所當然的知識”[10]4-5。由此哲學人類學有以下基本觀點:人類一方面有“一種穩定遺傳的天性,才能賦予人類以最一般的結構、特殊的知覺和行動方式等等。在此之上,產生了不決定于天性而決定于人自己創造力和決心的第二方面”;這第二方面正是包含了“文化”——人類的生產、生活方式、社會結構等等,所以蘭德曼就認為“自然只完成了人的一半,另一半留給了人自己去完成”。基于研究對象和基本觀點,哲學人類學有了自己的研究方法,它“通常是從顯著的人的特征出發,由此追問:如果在一個存在物中,這種特征起著有意義的和必不可少的作用,那么怎樣構成這個存在物”,所以在哲學人類學的研究中,會關注“直立行走”“勞動”等人類特征,由此來解釋人類的本質[10]47。
哲學人類學的方式首先懸置了定義的問題,轉而向“特征”進行追問,以此考察問題的本質。當這一方式轉向古希臘競技運動時:首先需要的是回到古希臘競技運動之中,回到古希臘社會之中,而不是用近現代才擁有的觀念、概念重構古希臘競技運動;其次要發現古希臘競技運動的特征,研究這些特征并不需要窮盡所有的特征,而是更多地梳理這些特征在不同的歷史情境下的興衰浮沉,從而形成對古希臘競技運動的返觀。
在當代體育哲學的爭論中,對于體育的本質爭論莫衷一是,但是身體和技術這2個概念可以被認為是體育的2個重要特征[12]。同樣在古希臘競技運動中,這2個概念也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在此要作一個概念上的修正。根據法國人類學家莫斯的區分:“‘技藝’通常是說一組動作、行為,一般來說是手工的,有組織化和傳統的,為了追求一個共同的生理性和肢體性的目標。”[13]而“‘技術’指向那些被認為是現代的、復雜的、精巧的、基于知識的客觀現象”[14]。可見在古希臘時代,技術這一概念還未被完全展開,而更多的是一種技藝。更進一步,莫斯又在對游泳動作的學習中提出體育的藝術可以被認為是一種“身體的技藝”[15]。本文關注古希臘競技運動的身體和技藝這2個特征,勾勒它們在歷史過程中的變遷與其他社會因素的交互運動,闡明古希臘競技運動的繁盛與殤落,展現身體整體論和身體個人主義在其中的此消彼長。
由于古希臘競技運動中蘊含的身體與技藝這2個特征的繁盛與退隱并不能直接體現,需要以史為據才能從中透析出身體與技藝的揚抑過程,而由古里奧尼斯所挖掘的古希臘競技傳統與游戲傳統的此消彼長正是這一段歷史的見證。
2.1 隱于語詞之中的歷史:競技傳統與游戲傳統 身體技術視角下Suits在現代英語中區分了競技、體育和游戲這3個概念,認為它們之間存在著交叉和差異[16];但由于缺乏歷史的視角,并不能為解釋古希臘競技運動提供有益的幫助,而希臘學者古里奧尼斯在希臘語中對現代英語“sport”一詞翻譯的詞源分析揭示了一段被語詞遮蔽的歷史。在現代希臘語中,將“sport”一詞翻譯成“αθλοπαδια”。通過對構詞的分析,古里奧尼斯認為,其實“αθλοπαδια”是由2個單詞“αθλο”和“παδια”組成的,分別對應著古希臘時代的競技運動和古希臘時代的游戲活動。對于前者,古里奧尼斯[17]41認為,競技運動是人用“睿智、獨特”的方式馴服人的“攻擊性本能”“是通過比賽,以文明競爭的方式追求第一或勝利”[17]8,追求人與自然和群體的和諧共存[17]105;但是針對古希臘時代的游戲傳統,胡伊青加描述道,“游戲比文化更古老”“動物則無需人教也會游戲”,游戲既是“自然沖動和習慣”,也可以被視為一種“社會構造”[18]1-5。古希臘人嚴格區分競技與游戲,認為游戲本身存在著欺騙,僅僅為了追求勝利[17]43。
古里奧尼斯對語詞的詞源分析揭示出蘊涵在古希臘時代2種不同的身體活動傳統,一是競技運動傳統,二是游戲傳統。在他看來,即便這兩者之間在外表上有著極大的相似之處,卻有著本質的不同[17]119。古希臘競技運動的繁盛與殤落也正是蘊含在這2種傳統的此消彼長中。
2.2 古希臘競技運動之盛:身體技藝之知的“習得”古希臘競技運動是“美德”(arete)與“競技”(agon)的并舉,對于這2個詞的闡釋有助于理解古希臘競技運動的繁盛。根據Miller[19]47-48對希臘語“美德”即arete一詞的解析:“勿庸置疑,美德一詞是與古希臘的競技運動(在此Miller用的是athletics一詞,有運動的意味,卻不完全是現代的田徑運動,所以翻譯為競技運動)不可分割的,也承載了太多的內涵”“包括品德、技巧、力量、榮譽、優秀、勇敢和高尚,但是這些詞無論是單個還是整體都無法完整地體現美德。美德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是每個古希臘人追求的目標”,可以說是一種萬物融通的狀態,而對于“競技”一詞,R.A.Mechikoff[19]48發現,在《荷馬史詩》中“競技”一詞直接被解釋為“競技場”,但是之后“競技”一詞的解釋被逐漸豐富,音樂、詩歌、公開演說都能成為競技的內容。可見,雖然競技運動并非美德的全部,卻是古希臘人習得美德的一個途徑。
對于“美德”和“競技”之間所形成的“習得”關系,在眾多對古希臘競技運動進行研究的論文中并不鮮見,有從德性角度贊賞這一“習得”關系的[20],也有研究從古希臘競技中挖掘了古希臘美德之中的身體性[21]。在這些討論中,往往缺乏了在歷史變遷層面上的論述,無論是在其中的競技活動,還是其中的身體概念都是相對封閉和固定的,無助于分析古希臘競技運動由盛轉衰的過程。延續在導言中所提出的哲學人類學式的追問,在身體和技藝這2個特征上,挖掘古希臘競技傳統的繁盛之因由,從一個側面可以解釋“美德”與“競技”之間的“習得”關系,了解身體整體論對“習得”的重要意義。
2.2.1 古希臘競技運動中身體整體論色彩:“習得”關系形成的可能性 古希臘社會具有身體整體論色彩。在這種社會形態中,“人是不可分割的,身體不是分裂的對象,人被融入宇宙、大自然與群體當中”“身體的形象是自我的形象,由構成大自然和宇宙的原材料以不加區別的方式塑造而成”[8]13-21。在古希臘時代,身體、個人、社會、大自然等,在社會觀念中都是一體的。由此,亞里士多德崇尚“身體的善”[22]13,認為首先身體的善是一種美德,其中包含了“健康、強壯、健美、敏銳”和“節制”[22]140[23]。這樣個體才能通過身體的行為[22]13,實現“個人的善”,才可能進入政治和公共活動,實現更高的“國家的善”。可見,在古希臘身體是實現美德的必經之路。在這一身體整體論的社會觀念下,古希臘競技運動中“美德”和“競技”之間的“習得”關系具備了可能性。
希臘競技運動中包含的“習得”可能性展現為“自然隱喻”和“國家隱喻”。針對“自然隱喻”,英國體育哲學家C.Jane和Darwin認為,古希臘奧運會的很多項目都是在模擬自然界的天體(太陽、流星)、神圣生物(公牛、駿馬)的運動,實現個體與自然的融通[24]。以“自然隱喻”為中介和基礎,個體在競技運動中找到身體的美,形成一種以身體形象為主導的[6]、古希臘式的個人的善。在古希臘競技運動的“國家隱喻”中蘊含了高于個人的善的“社會的善”。競技運動的“國家隱喻”主要體現在公正理念和教育理念之中:在公正理念中,古希臘競技運動的開展必須有公開的場地,有日光的見證,讓現代人無法理解的“無差別”的比賽,都體現了正義的社會展示,以構建國家和維持社會群體[24];在教育理念中,競技體育的訓練強調一種“全才式”的教育,而不是僅僅接受某項訓練,這樣才能轉變個體的身體私人性,而成為國家的公器[25]。
正是“個人的善”和“社會的善”形成了古希臘時代“美德”的主要內容,而只有在古希臘傳統社會所具有的身體整體論社會觀念下,古希臘競技運動中才能蘊含著“自然隱喻”和“國家隱喻”,從而在身體的競技中滲透了“個人的善”和“社會的善”,實現了“競技”和“美德”之間“習得”關系的可能性。
2.2.2 古希臘競技運動中的“技藝之知”的分殊:“習得”關系形成的必然性與蛻變的伏筆 在蘇格拉底時代,“美德”有著寬泛的含義,如“美德即知識”,其中包含了知識的內涵,也包含“善于做某事”,這種“善于”可以被認為是一種“技藝”[26]。如果從這一層面上理解,知識也是寬泛的,不僅僅是指理論性、書面性的理論知識,同樣也包含著實踐性、操作性的技藝知識。之后亞里士多德將這一寬泛的知識概念區分為3類:“理論知識或者科學知識;實踐的智慧、實踐的知識或明智、審慎;技藝、技巧或生產的知識、制作的知識”[27]。技藝在亞氏處被專門地劃分出來以區別于其他知識形式[28]。無論是蘇格拉底還是亞里士多德,都承認技藝是一種知識,區別在于前一種的“技藝之知”是寬泛的,實現著美德,后一種的“技藝之知”卻是區隔的、特定的。
在“美德”與“競技”之間存在著“習得”關系的古希臘時代,“競技”是為了實現一種“技藝之知”而存在的,即便是2種區別的“技藝之知”。就第1種寬泛的“技藝之知”而言,古希臘競技運動中對“特殊化”的拒斥,對其他技藝的包容就體現了這一點。亞里士多德就反對音樂教師和體操教師對運動員進行區別化的訓練,他堅持認為“年輕人應當接受所有種類的體育運動,而不是某一項運動的訓練”[25]。同時,讓現代體育無法理解的是,古希臘時代的競技場所,同時也是一個展開哲學論辯,學習算學、修辭學等其他知識(其他技藝)的場所。就第2種區隔的、特定的“技藝之知”而言,從歷史的角度看,這是一種對寬泛的“技藝之知”的蛻變。這一蛻變來自于公元5世紀的競技運動的“特殊化”和“商業化”。McIntosh[29]研究表明,在公元前5世紀“大眾英雄已經變成了‘賞金獵人’”“‘運動員’這一稱號已經不再是榮譽的象征,而是一個在飲食、訓練都不同于普通公民的職業”。可見在這一時代,已經獨立形成了“競技技藝”,并且形成了與之相關的訓練手段和生活方式,雖然是之前寬泛的“技藝之知”的蛻變,但是仍不失為一種知識的形式。
在古希臘競技運動中存在的2種不同層次的“技藝之知”,同時也為構建這2種“技藝之知”提供了思想基礎和較為具體的訓練手段、生活方式,為“美德”和“競技”之間的“習得”關系建立形成了一定的必然性,使古希臘競技運動——一種身體的技藝之知繁盛。需要注意的是,雖然這2種“技藝之知”仍然實現了身體與知識、社會的融通,是身體整體論的具體體現,但是在它們之間的蛻變關系中存在著身體整體論崩塌的隱患,也埋下了古希臘競技運動殤落的伏筆。
2.3 古希臘競技運動之殤:身體的技藝之知的衰落與游戲傳統的興起 外在的社會環境的變化和潛在的游戲傳統的逐漸展開促使了古希臘競技運動的殤落。這些因素在哲學人類學的視野下,以身體和技藝這2個特征為線索,身體整體論和它在競技運動中的表現——“技藝之知”呈現出以下衰落特征。
2.3.1 身體整體論的殤落 桑內特區分蘊含在古希臘傳統社會中的2種語言:一種是理性的語言,也可以認為是亞里士多德所提及的“理論性知識”;一種是神話的語言,這是維系古希臘傳統社會身體整體論的根基。在神話中,充滿著神、奇幻的人和神跡,是通過“儀式”進行具體化,而“在儀式中,話語是借由身體的動作來傳達的”[30]79-80,但是這一儀式語言在傳播過程中和發生在公元前430年的瘟疫中形成了衰敗之勢。如在克里特島的“撫牛騰躍”活動向伊利亞特半島的傳播過程中的變化就是儀式語言衰敗的表征。在克里特島的“撫牛騰躍”中,只是翻越公牛[17]18。在伊利亞特半島上,模仿了“撫牛騰躍”,但以殺死公牛為結束[17]46。在公元前430年發生的瘟疫中,構成儀式的社會組織、政治機制遭到破壞,人染病的身體也成為了穢物[30]81-85。
隨著身體整體論的儀式語言逐漸淡化,古希臘城邦間為了實現政治利益和影響力對古希臘競技賽會主辦權展開了爭奪[31],其中包含了儀式語言淡出的過程。在早期的主辦權爭奪中,神話起源一直是實現主辦權的正當性的一個重要條件。如伊利斯人和皮薩人之間的爭奪就集中在賽會的神話起源究竟是赫拉克勒斯還是赫拉女神與英雄珀羅普斯。在舉辦公元前364年的奧運會時,伊利斯不顧奧運會“神圣停戰協定”的約束,向奧運圣地進攻,并在血腥中重獲奧運會的主辦權[31]50-54。從這一過程中便可以看出,神話與世俗生活之間的聯系被逐漸打破。古希臘的神話中神多以自然神為主,這一神話與世俗之間聯系的斷裂也就標志著個人與自然的關系逐漸斷裂。古希臘競技運動得以繁盛的身體整體論基礎被削減。
2.3.2 從技藝到技術:“技藝”的殤落 在古希臘競技運動繁盛的時代,同時也是身體整體論繁盛的時代。即便在柏拉圖的身心二元(將身體與心靈區隔開來)的理論中,雖然強調了“精神(筆者認為即心靈)來自一個更高的世界,只是暫時把自身合并入生命之中”,但是精神從“那個較高的世界帶來了寓于其中的法則,盡力追求真理”,在人的生命之中就駐留了“追求真理”的法則。在那個時代的人是“智慧的人”[10]116-117,人的技藝也是一種獲得了更高世界真理法則的知識,是為技藝之知。這一狀況是與古希臘時代手工業較為發達密切聯系的,但是隨著工業時代的來臨,手工制作業逐漸沒落,形成了技藝與技術的分化。“技術則同成批生產產品的機器操作活動聯系起來”,是“不自由、受約束的活動”[32],而技藝更多地和“鍛煉性”“表演性”活動聯系在一起[33],和現代的藝術活動有了一定的相似性,可以說競技活動仍然處于“技藝”的范圍之內,但是不在技術范圍之內。
綜上所述,從古希臘晚期開始,身體整體論的坍塌,個人與自然、世界的逐漸剝離,古希臘時代“智慧的人”逐漸轉化為“制作的人”,知識便與生產有著密切的聯系,生產與技術密切相關。由此,知識這一概念已經發生了改變,亞里士多德所區別的“理論之知”“實踐之知”和“技藝之知”只在知識體系中存留了“理論之知”(即與儀式的語言相區別的理性語言),技藝已不被當作一種知識的形式存在,因而“技藝之知”也隨之殤落[10]117。正如前文所述,“技藝之知”的存在是古希臘競技體育中通過“競技”習得“美德”的關鍵所在,而“技藝之知”的缺失打斷了“美德”與“競技”之間的聯系,那么古希臘競技運動的文化本質就缺失,古希臘的競技運動無奈地走向衰落。
2.3.3 游戲傳統的存留與繁盛 古希臘的競技傳統隨著身體整體論的坍塌及“技藝之知”在知識論體系中的淡出逐漸失落。根據上文中古里奧尼斯[17]84所作出的競技傳統和游戲傳統的區分,古希臘的游戲傳統并未在這一過程中消失,卻在中世紀的過程中得到強化。
首先“球類比賽”和“血腥的騎士比武”是中世紀流行的“身體鍛煉形式”[17]88。雖然這些鍛煉形式與古希臘的競技運動極其相似,而吉列特指出,古希臘的競技運動是一種競技,“是平等的比賽,在追求勝利的過程中免于爭斗和沖突”;但是在中世紀的球類比賽和比武運動中將“競技”誤讀為“競爭”,充斥對立、敵視,要求消滅對手[17]89。
在中世紀后期的文藝復興運動中,彼得拉克等人文主義的復興者一直試圖重讀古希臘哲學家的經典再現“美德”[17]97;但是他們的做法無疑犯了一個錯誤。中國哲學先人莊子就曾在其作品《天道》中批判過這一錯誤。莊子借工匠輪扁與齊桓公之間的對話,認為一些能夠記錄下來的手工業的一般原則可以被人熟記,但是那些“得心應手而口不能言”的技藝無法被以熟記的方式進行傳遞[34]。在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的復興者只復興了古希臘的文本,而沒有復興古希臘文本之中的精神內質,更甚,他們將古希臘時代簡單的表達方式轉變為花哨、含糊、誤導的鼓動方式,由此形成了一種新理論——不存在客觀真理,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理,這一理論表現在競技場上為那種“不擇手段、以勝利為唯一追求目標的沖突式競爭”[17]97-98張本。
在上述2個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古希臘意義上的競技者消失了,競技傳統也隱而不現,隨之出現的便是“游戲者”的登場,游戲傳統的繁盛。游戲傳統與現代的競技體育有著極大的親緣關系。由于本文意旨闡明古希臘競技傳統的盛衰變遷,游戲傳統作為一個更為寬廣的概念則不在本文中贅述。
3.1 對古希臘競技運動“現代解讀”的反思 在哲學人類學式分析中解析了競技傳統和游戲傳統的此消彼長,以及其中身體與技藝這2個特性在歷史過程中的跌宕起伏,從古希臘競技傳統的盛與殤之中解讀“身體的技藝之知”在不同社會歷史背景下的遭遇。如本文開頭時所提及的教育論和閑暇論觀點,這一嘗試在很大程度上是對這些“現代解讀”的反思。
若要分析“現代解讀”的誤讀所在,需要明了在古希臘競技運動殤落后主導身體活動的2個主要因素,一個就是前面所提及的游戲傳統,另一種則是“試圖將人類的身體轉變為創造紀錄的機器”[17]163的錦標運動。古希臘競技傳統的社會觀念已經消失,而古希臘競技傳統的軀殼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保留;但是對這一軀殼的應用被深深打上了游戲傳統和錦標運動,及其蘊藏在這兩者身后的社會觀念的烙印,由此“現代解讀”才得以出爐,所以剖析“現代解讀”中存在的種種預設是形成反思的必要條件。
3.1.1 “現代解讀”中的身體個人主義色彩:“投射”的誤讀 身體個人主義是在古希臘傳統社會的身體整體性坍塌后的一種社會觀念,也是在本文開頭所提出卻未加甚解的。勒布雷東在《人類身體史和現代性》中作出了詳細的分析:“在以身體個人主義為特征的現代社會中,身體在西方社會內部的孤立見證了一種人與世界、與他人、與自己分離的社會秩序”“身體作為社會、思想觀念層面上的個人化因素,從主體上游離出來,被視為主體的屬性之一。身體成為一種所有,一件附件”,而人是“一個脫離于自我的人,脫離于他人的人,脫離于宇宙的人”[8]65。在這種社會觀念下,現代教育在很大程度上脫離了整合自我、他人、宇宙的“完整的人”的教育,培養的是受到無形的社會權力制約的人,所以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認為,現代教育便是“一種符號暴力”“教育行動的目標是再生產統治階級或被統治階級的文化專斷”[35]13。
在古希臘競技之中,或者以競技運動為主要內容的古希臘教育是為了習得美德,而古希臘時代的美德是一個身體、人、社會、宇宙相整合的最高存在,并非是為了實現某一個統治階級的意志和利益。在古希臘時代,體育教育和當代的教育、體育教育和競技運動有著社會觀念上的本質區別,它們之間的聯系已經在古希臘競技運動殤落的過程中被打斷。可見,法國體育社會學學者Henri-Irénée Marrou和新馬克思主義體育社會學家Jean-Marie Brohm等人將古希臘競技運動與現代體育在體育教育層面上建立聯系的教育說,是以現代教育中蘊含的身體個人主義觀念“投射”古希臘競技運動,是一種在現代觀念下的解讀;所以是一種“現代誤讀”,而對古希臘競技運動中所深藏的、富含了身體整體論色彩的“技藝之知”的“習得”關系毫無觸及。
3.1.2 “現代解讀”對古希臘游戲傳統的旁落:“忽略”的誤讀 堅持現代體育起源于英國休閑運動的閑暇說,尤其是Norbert Elias對古希臘競技運動和現代體育中身體暴力的容忍程度、操控程度的分析,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認識到了古希臘的競技傳統與現代體育競技有著質的差異。借此清楚地認識到現代體育與古希臘競技運動雖然有相似的身體活動方式,但是其中蘊含的社會觀念有著極大的不同。閑暇說以此為依據,完全割裂了現代體育與古希臘身體活動方式之間的聯系。
閑暇說只是著眼于現代英國休閑方式在世界范圍內的推廣和對現代體育形成的影響,只是著眼于古希臘的競技傳統與現代體育之間的差異,而未意識到蘊含在英國閑暇運動背后的古希臘游戲傳統的存在。胡伊青加以人類學的方式,論證了“游戲是生命的一種功能”,文化只是一種“亞游戲”的存在這一思想,繼而以此為出發點,梳理了游戲形成于文化之前,發展于古希臘時代,繁盛于中世紀并同時超越古希臘競技傳統,最后繁盛于現代社會的過程,充分描述和論證了游戲傳統與現代體育之間的親緣關系[18]7,而這點恰恰被閑暇說所忽略,形成了一種忽略古希臘游戲傳統的“現代誤讀”。
3.2 哲學人類學式的追問:體育的“在世” 以特征追問古希臘競技運動,反思教育論與閑暇論中的現代性觀念投射,這種哲學人類學的追問方式是否為體育哲學的研究帶來幾許新意,仍是值得深思的。
首先,哲學人類學的方法并不是一個抽象的邏輯分析方法,而是將具體的歷史事實與哲學概念進行有機整合而成。在當代體育哲學研究之中,對體育概念的定義調動了多種哲學定義的方法。大多有著明確定義的體育概念都符合一個具體的歷史、社會背景,而如背景發生了轉變,就會產生一種概念上的紛爭。可以想象,早在20世紀50年代之前,絕對不會發生極限運動是否屬于體育這一概念的爭論。在體育的發展史上,新的運動方式層出不窮,其背后所蘊含的社會觀念的變遷風起云涌。哲學人類學的追問方式就是深入了這種運動方式的改變和社會觀念的變動之中,在一定程度上跳出了概念邏輯層面上的糾纏,但是這種跳出的方式究竟是一種哲學的規避還是新的研究思路需要思考。
其次,在認識論層面上,可以認為,各種體育概念的定義都是對于體育的認識,是一種知識的形式。羅蒂認為近代以來,對知識的認識有著濃重的表征主義色彩,即認為“知識的本性是內在心靈對外面對象的表征”,所以就形成了主體與客體,內在和外在的分離[36]。當代對體育概念的定義很大程度上就是采用了這一方法。體育運動的歷史可以被認作是一連串歷史的事實,但是對其概念的定義秉承一種抽象式的分離,即用一個概括的、抽象的方式對事實進行總結和歸納。對體育概念的定義脫離了對體育歷史的考量。
海德格爾就認為當人們能夠自如地應對世界的活動時,是不會形成這種抽象式的分離,只有當應對世界的活動受阻時,才有分離出來的概念存在,所以這種知識形式無疑不是“探本之見”,由此形成的體育概念也屬“皮相之見”[35]2。海德格爾除對這種分離的認識外,更強調一種“在世”的方式——“存在者總是以另一種方式處于世界之‘內’。作為一個行動者,他正致力于實現某種生活方式,這是我們‘首先和絕大多數情況下’所從事的活動”。如果將體育也看作為一種“存在者”,那么要對它進行完整的理解,闡明其“在世處境”[35]2就是必不可少的。哲學人類學的方式就是在挖掘、描述體育的某種生活方式,即一種“在世”的方式。哲學人類學追問的并非單純的體育概念,而是更為豐富的體育“在世”方式,這樣既能規避在概念定義討論上所形成的分離式的誤區,也能充分展現體育運動的豐富性,形成從特征的描述到對體育“在世”方式的哲學人類學研究路徑。同時哲學人類學追問方式的進一步展開也是當代哲學對近代以來的哲學思考方式進行反思的趨勢,是體育哲學能進一步與當代哲學發展進行深入對話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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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lourishing and Declining of Sport in Ancient Greece—Reflections on“Modern Interpretation”and the 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ical Inquiry
∥GAO Qiang
There is a“modern interpretation method”to observ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ompetitive activity in ancient Greece and modern sport.The paper proves into the flourishing and declining of competitive sport with 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 method,as well as the shift with game tradition in ancient Greece.Thus the skill know ledge about human body in athletic sport in ancient Greece has been sorted out.On the other hand,the paper describes the diminishing process of the two factors,body and skill,in the course of traditional society in ancient Greece,to medieval age till modern times.The paper finally states the misinterpretation in“modern interpretation”and puts forward the definition of“existence”of sport with the enquiry of 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
competitive sport in Ancient Greece;modern interpretation;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existence
G80- 05
A
1000 -5498(2013)03 -0013 -07
2012 -12 -20;
2013 -02 -01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資助青年項目(12CTY001);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資助重大項目(10&ZD052)
高強(1980 -),男,浙江寧波人,華東師范大學講師,博士,西方哲學博士后;Tel:13761150837,E- mail:gaoqiang.ecnu@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