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Article_宋 璨
故道的春天似一位赴約的少女,姍姍來遲,像故意考驗人似的。今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格外晚些,快要到驚蟄了,天氣乍暖還寒。可是在料峭的春風里,我們已經聽到她輕柔的腳步。
我的家鄉民權位于黃河故道,西與蘭考交界,東與山東的菏澤毗鄰,這一帶留下了1855年(清咸豐五年)黃河最后一次改道北流而形成的痕跡。故道的地貌最典型的特征就是荒灘、濕地、鹽堿和沙丘。過去我們這一帶很窮,“冬季白茫茫,秋季水汪汪”是昔日家鄉的真實寫照。經過父老鄉親幾十年的防風固沙,土壤改良,荒灘上都栽上了樹,種上了莊稼,昔日的千里沙荒地變成了今日的天然糧倉,變成了水果之鄉和河蟹之鄉。
黃河故道容易干旱,但不缺水,因為黃河近在咫尺。1958年,人們在蘭考三義寨修建了引黃灌溉工程,把黃河水引到下游,攔河筑壩,灌溉農田,僅民權境內就形成了任莊、林七、吳屯三個水庫,三個水庫連為一體,長達20余公里,碧水長年不斷,成為豫東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我的老家雙塔村東邊有一條茅草河,是引黃灌溉的一條支流。我童年的大部分時光是伴隨著這條茅草河度過的。在我的記憶里,茅草河兩岸曾是大片大片的荒灘,遍地的茅草。小時候,我常常跟著爺爺一起到茅草河東沿的沙荒嶺子上看楊樹林子,爺爺當時是大隊的護林員。那時候地里還有野兔、野鴨、鵪鶉等飛禽走獸不時在草叢里出沒。當楊樹抽出古銅色柔嫩的葉片時,地上的茅草也開始萌動。茅草多長在河邊和荒灘上,不怕沙荒鹽堿,生命力極強。白居易的詩“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就是對茅草的贊歌。一入春,茅草那又小又尖的葉子就像千百支利箭一樣從土里鉆出來,遍布整個河灘,一場雨過后便蓬蓬勃勃地瘋長蔓延。茅草的根系十分發達,能扎到地下幾尺之深,可以很好地保持水土不流失。茅草根可食,《本草綱目》上說它有“止血定痛,清熱利尿”的功能。蒂茅燕兒卻是童年的一大樂趣。茅燕兒就是茅草的花絮,幼嫩的茅燕兒可以吃。飽滿的茅燕兒頭光光的,腰圓鼓鼓的,啖之如棉,清爽甘口。 在家鄉印象較深的植物中,還有一種叫“沙打旺”的草,十分耐干旱、耐貧瘠,不怕風沙,極適合在荒灘土丘上生長,像勤勞樸實的家鄉人。
家鄉的風沙特別大,尤其是在冬春交替之時,那肆虐的風裹著黃沙漫天飛舞,遮天蔽日,像有人在空中抖動灰色的布幔,常常一刮就是好幾天。風過之后,太陽明艷地照在河灘上,形成高高低低連綿起伏的土崗子,細細的黃沙被自然塑造出各種各樣的形狀和花紋。這時小孩們會情不自禁地脫了鞋子,光著腳丫跳進松軟的沙土窩里嬉戲玩耍,感覺特別舒坦。
故道的春天是一幅畫,是一幅散發著花香充滿著詩意的畫。數百里的黃河故道,昔日高低起伏的道道沙梁,凸凹不平的沙丘沙窩,而今卻成為盛產糧食和水果的風水寶地。沿河兩岸的果園很多,這里種植的果木以杏樹、桃樹、梨樹和葡萄為主,種植面積很大。每年春天一到,果園里田野里的各種花就轟轟烈烈地開起來,綿延不斷,蔚為壯觀。宋葉紹翁有詩說:“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最先粉墨登場的是杏花,像一位唇紅齒白乖巧玲瓏的小姑娘,報告春天來臨的消息。接著是桃花競相綻放,千樹萬樹,爭奇斗艷,像無數舞女起舞蹁躚,紅紅的裙子映得天空紅彤彤的一片,純紅、粉紅的云彩更替著,變幻著,令人仿佛置身仙境一般。“杏花敗、桃花開,梨花出來叫奶奶。”清明時節,是梨花盛開的時候。頃刻間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的雪的山,雪的海,每當風起之時,萬枝涌動,真可謂白浪滔天了。這時油菜花也在下面湊起了熱鬧,一塊塊開得黃澄澄的,與碧綠的麥田錯落相間,整整齊齊,遠遠看去像用刀切的一樣。麥田里間種著泡桐,每當暮春之時,喇叭形的泡桐花盛開了,滿天里都是紫紅的云彩。這時村頭院落的洋槐花也盛開了,天空中雪白雪白一片,如棉花堆積起來,層層疊疊,帶著一股股香甜芬芳的氣息……
可是故道的春色正在一點點褪去。如今,偏僻的家鄉漸漸走向現代化。去年聽表弟說,高速公路也修到了家門口,十多畝耕田一下賠償了幾十萬元,他去外地打工了。村里招商引資辦企業,一下開辦了幾個工廠。麥田沒了,果園沒了。故鄉的春天,還是原來的模樣嗎?我懷念那故道的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