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君之悔

Article_闞則思

又是深秋。三年前那個秋風掃落葉的時節我來到商丘，正趕上殘破的壯悔堂進行整修。我獨自一人在那殘磚瓦礫的壯悔堂前久久地徘徊，為李香君和侯方域的故事唏噓不已。商丘日報社的兩位好友丁敏和冬云聽說后，專門去揀了幾塊從壯悔堂上拆下來廢棄的殘磚瓦送給我留作紀念。此次再訪商丘，我依然對壯悔堂魂牽夢繞。忙完了一天緊張的公務，我和幾個朋友乘著濃濃的夜色，伴著蕭瑟的秋風，夜訪壯悔堂。

月色朦朧，秋夜的天空中彎著一柄銀白色的月牙兒，夜色中的古城，瓦屋飛檐若隱若現，那條幾百年前人來熙往的老街，雖然已經變成了柏油鋪就的馬路，卻仍然充滿了舊時的韻味。歸德府古城四周低，中間高的地勢依然保持著古時舊街緩緩的坡度，大街兩旁樹上掛著成串的小燈，昏黃靜謐，給夜色中的歸德府古城平添一層神秘的色彩。“啊，前面就是壯悔堂！”隨著飽學之士朱老夫子的話音，我們立刻提起了精神。舉目凝望，壯悔堂前的街燈像瞌睡人的眼，放著迷離的光。寒夜燈火暗，空巷無路人。只見壯悔堂對面宰相府（也稱侯府）的門虛掩著，悄悄推著高大的門進入，里面黑黢黢的悄無聲息，鬼魅極了，這夜中的古城更讓人容易生出幻覺。

撫摸壯悔堂前那塊冰涼的石碑，忍不住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侯門深深深幾許，香君之悔腸已斷。李香君那種萬念俱灰的絕望和那腔錐心痛楚的悔意，何人能解？站在大門緊鎖的壯悔堂前，雙手撫摸著冰冷的兩扇大門，兩個人合力推，才把那扇帶鎖鏈的門推開一條縫隙。在朦朧的月色中，只能隱約地看見香君樓的側影，香魂猶在，那柄血濺的桃花扇卻在何方？我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覺得胸口很堵，禁不住在心中無聲地哽咽，為香君，為所有為了愛夢一生、痛一生、追求一生的真情女子。站在壯悔堂門外的空巷中，舉頭遙望空中明月，它像一柄寒光凜凜的彎刀，孤懸在古城的上空，一如三百多年前李姬園的那個秋夜，感情的絕望、希望的破滅像一把刀刺痛了李香君的那顆“富貴不淫，威武不屈，貧賤不移”的美麗心靈，使這位極重品節的青樓女子香消玉殞，郁郁而終……

記得我看過侯方域的《四憶堂詩集》，我在這位曾經讓李香君一往情深的公子哥兒的詩中遍尋，只找到一首寫給李香君的詩：“送別西園翡翠樓，開帆十月到蘇州。為君寄訊楓橋巷，丘嫂迎門已白頭。問君衣帶近如何？我道思鄉減去多。況是王孫芳草外，休添離恨畫雙螺！”詩雖然纏綿，今日看來，這終究不過是男人的一場風花雪月夢，這種功利心極強，立場搖擺的人，絕非李香君想象中“豪邁不羈”的有情郎。侯方域曾在《白頭吟》中寫道：“朝為山云，暮為川雨，變化在心，誰可告語？今日牛女，明日參商，兩不相待，安知久長？”他的這種多變的心性早已暗伏了李香君日后黯淡的人生。“反清復明”失敗后，香君巔沛流離追隨侯方域來到商丘，后被侯府不容趕出家門，最后在商丘城南的一處莊園——后人稱李姬園郁郁而終，那時她才30歲。香君墓位于今商丘古城南李姬園村東，墓碑為侯方域所立，據說碑前有一石桌，桌前有一圓形石墩叫“愧石墩”，侯方域常來這里思過。雖然侯的做法有些虛偽和無奈，但終究尚能思過。如果香君地下有知，她那顆痛悔不已的心也許能得到一絲安慰，正像陸游的《釵頭鳳》一詞所述：“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續，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男女間的愛恨情仇亙古就有，剪不斷，理還亂。這兩個世界中的戰爭從來沒有停息過。中國從來不缺情深意篤的真男人和一往情深的美女子。從《孔雀東南飛》中“舉身赴清池，自掛東南枝”的焦仲卿、劉蘭芝，到《梁祝》中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到近代的魯訊與許廣平，林徽因與金岳林、徐志摩，張學良與趙四，就連現在最受人垢病、丑聞層出不窮的演藝界，也有真男人的身影。這些人不是完人，但他們敢愛敢恨，情義分明，忠于自己的感情。他們的身影將如今那些虛偽、濫情、權色交易和極力攀附權貴的無義男女襯托得多么可憐！

何新年先生在他的《聆聽古城》中有這樣一句話：“這人世間的事情，看緣聚緣離，猶如風生水起；觀花開花落，無不有因有果。”從這一點看來，香君雖悔，尚有侯方域的壯悔堂作為千古的祭奠，而那古往今來千千萬萬真情女子的悔和傷痛，卻只能含淚在自己的心底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