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彩娜 竇德強
(遼寧中醫藥大學,大連,116600)
白術為菊科植物白術Atractylodes macrocephala Koidz.的干燥根莖[1]。首見于《神農本草經》(簡稱《本經》),“術,味苦溫。主風寒濕痹死肌,痙疸,止汗,除熱,消食,作煎餌,久服,輕身延年,不饑”[2]?!侗窘洝分兄挥小靶g”的記載,不分蒼術與白術。陶隱居認為:“術乃有兩種:白術葉大有毛而作椏,根甜而少膏,可作丸散用;赤術葉細無椏,根小苦而多膏,可作煎用”[3]。從陶隱居的這句話可見,術有兩種,即白術、赤術,赤術即是蒼術。自此,從基原上術已有白術、蒼術之分,但在性味與功效主治的記載中并未予以區分,仍只言“術”。寇宗奭的《本草衍義》記載:“只緣陶隱居言術有兩種,自此人多貴白者。今人但貴其難得,惟用白者,往往將蒼術置而不用。如古方平胃散之類,蒼術為最要藥,功尤速?!盵4]。李時珍《本草綱目》中引用陳自良的論述:“白而肥者,是浙術;瘦而黃者,是幕阜山所出,其力劣。昔人用術不分赤、白。自宋以來,始言蒼術苦辛氣烈,白術苦甘氣和,各自施用,亦頗有理?!盵5]從這兩段論述可以看出,到了宋代,蒼術與白術在遣藥組方上才被區分開。因此,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白術與蒼術性味混淆不清,對白術性味的記載,特別是藥味的認識為歷代醫家所爭論不休。本文按照時間順序,探討白術性味的歷史沿革。期望為白術的現代研究提供本草學依據。
白術之性在《本經》明確記載“溫”[2],《經史證類備急本草》(簡稱《證類本草》)總結宋代以前本草學的有關論述,認為“術,味苦甘,溫,無毒”[6]。后世本草著作基本上沒有調整白術性溫這一藥性,如,《藥類法象》中李東垣認為白術“味苦而甘,性溫,味厚氣薄,陽中陰也,可升可降”[7]。明代陳嘉謨在《本草蒙筌》中指出白術:“味苦、甘、辛,氣溫。味厚氣薄,可升可降,陽中陰也。無毒。[8]”另一方面,從白術的功效主治又可反推其性溫,《名醫別錄》記載白術具有“暖胃”[9]之功,可治療“五勞七傷,冷氣腹脹……婦人冷”[10](《日華子本草》)、“腹中冷痛”[11](《藥性論》)等陰寒之證。《經效產寶》中以“白術四兩,右酒三升,煎取一升,頓服之”[12]治療“產后中風,寒授遍身,冷直口噤,不識人等方”[12]。金元時期的張元素稱白術“其用有九:溫中一也”[13]。
但是,李東垣《珍珠囊補遺藥性賦·總賦》中將白術列于熱性藥中,并非溫性,具有“消痰壅,溫胃兼止吐瀉”[14]的作用。清代黃宮秀認為白術“且其性最溫”[15],將白術列于補劑中溫中之項。
綜上可見,歷代本草著作對白術“性”的認識基本是一致的——具有溫熱之性,但對溫熱的程度見解不一。
2.1 白術“味”的“苦甘”說 《本經》載有“術,味苦,溫”[2]。《名醫別錄》:“術,味甘,無毒”[9]?!侗静萁浖ⅰ泛隙灾?“術,味苦、甘,溫,無毒。”[3]《證類本草》雖未明確區分白術與蒼術,但有“術有二種……凡古方云術者,乃白術也”[6]的論述,由此可知,陶弘景等人認為白術“味”苦甘。后世本草多遵此論,如元代王好古的《湯液本草》記載白術“氣溫,味甘。苦而甘溫,味厚氣薄,陰中陽也”[16],明代杜文燮的《藥鑒》中著述白術“氣溫,味甘苦而甘溫,味厚氣薄,無毒,可升可降,陰中陽也”[17],清代徐大椿認為白術“色黃,氣香,味苦而帶甘,性溫”[18],清代嚴西亭在《得配本草》中敘述白術的苦甘味的厚薄與采收季節有關,“冬術甘而柔軟,夏術苦而燥烈,功用大有不同,不可不辨”[19]。
明清本草著作,諸如《重訂本草徵要》《本草備要》等從白術的功效與臨床應用佐證了白術的“苦甘”之味。明代李中梓在《重訂本草徵要》記載:“白術甘溫,得土之沖氣,補脾胃之良藥也。脾胃健于轉輸,新谷善進,宿谷善消。土旺自能勝濕,痰水易化,急滿易解。腰臍間血,周身之痹,皆濕停為害,濕去則安矣。消痞者,強脾胃之力”[20]。清代汪昂在《本草備要》中指出:“白術補脾、燥濕,苦燥濕,甘補脾,溫和中……燥濕則能利小便,生津液,止泄瀉。消痰水腫滿,黃疸濕痹。補脾則能進飲食,祛勞倦……止肌熱,化癥癖。和中則能已嘔吐,定痛安胎”[21]。
2.2 白術“味”的“苦甘辛”說 因為自《本經》之后漫長的一段歷史時期,本草著作中白術與蒼術不分,導致后世醫家對二術“味”說法不一,如李東垣《珍珠囊補遺藥性賦·主治指掌》載有:“蒼術,氣味主治與白術同。補中除濕,力不及白;寬中發汗,功過于白”[22]。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則認為白術味苦甘,蒼術味辛苦甘,將“辛”味列為蒼術之味,非白術。
但甄權在《藥性論》中明確提出“白術,君,忌桃、李、雀肉、菘菜、青魚。味甘、辛,無毒”[11],至此白術有“辛”味之說,遺憾的是,《藥性論》原著早已亡佚,《藥性論》中的條文零星散見于后世一些本草著作中,其中有無關于蒼術的論述無從得之,當然也無法判斷此中白術是否與蒼術截然分開。至寇宗奭《本草衍義》延續了甄權的“辛”味之說,并與蒼術之辛味比較,“蒼術,其長如大小指,肥實,皮色褐,氣味辛烈,須米泔浸洗,再換泔浸二日,去上粗皮。白術粗促,色微褐,氣味亦微辛,苦而不烈”[4]。此處所言白術微辛,不再混淆于蒼術的辛味。張志聰《本草崇原》加以拓展“白術味始甘,次微辛,后乃有苦。蒼術始甘,次苦,辛味特勝。白術性和而不烈,蒼術性燥而烈,并非一種可知”[23],并口嘗白術,從不同采收季節獲得的其真實滋味,“白術之味,《本經》云苦,陶弘景云甘,甄權云甘辛,張杲云味苦而甘,今取浙中所產白術嘗之,實兼甘辛苦三味。夏采者,辛多甘少,冬采者,甘多辛少,而后皆歸于苦。是知諸說各舉其偏,而未及乎全也”[23]。張志聰的論述更加明確地厘清白術苦甘辛味非蒼術辛苦甘味,為白術的“苦甘辛”說添加了有力的一筆。楊時泰《本草述鉤元》、清·張錫純《醫學衷中參西錄》中對此論述亦大同小異,“白術之味始甘,次有微辛,后歸于苦,苦味居多”[24],“白術,性溫而燥,氣香不竄,味苦微甘微辛”[25]。周巖《本草思辨錄》中指出成熟白術帶有“辛”味,“白術味甘多脂,有似濕土,非脾之正藥而何。其肉白,老則微紅,味復帶辛”[26]。由此可見,寇宗奭等人認為白術除“苦甘”外,尚有“微辛”之味。
遺憾的是,本草著作中只有白術具有辛味的論述,沒有明確闡述辛味所產生的功效主治,只有陳其瑞《本草撮要》中提到“白術,味辛甘,入足太陰經,功專除濕益氣,得枳實,能滌飲消痞[27]”的論述,似乎暗示白術辛除濕,甘益氣。
2.3 白術“性味”演變探析 中藥具有寒熱溫涼四種不同的藥性,而寒與涼、溫與熱,只是程度上的差異,即“涼次于寒”“溫次于熱”,后世一些本草著作對藥物的“性”還用“大熱”“大寒”“微溫”“微涼”加以描述,對中藥四性程度的進一步予以區分。對溫熱與寒涼程度的區分標準主要來源于實踐,界線模糊、不明確。那么,眾多學者對于白術溫熱程度的認識存在差異,也是可以理解的。
本草著作之所以對白術“味”的觀點不同。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始于《本經》的“術”,無蒼術、白術之分,很長的一段歷史時期,蒼、白不分,致使二術性味混淆。二是,對中藥“五味”確立依據存在爭議。觀點一:“五味”源于口嘗味道,是藥物真實滋味的反映;觀點二:“五味”不僅是藥物真實味道的反映,也是藥物作用的概括;觀點三:“五味”是從藥物作用中推斷出來的,不代表藥物的真實滋味,而是藥物療效的歸納與概括。現階段,大多數學者贊同第三種觀點。所以,2010版《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在白術“性狀”方面記載“氣清香,味甘、微辛,嚼之略帶黏性”[1];而在“性味”方面為“苦、甘,溫”[1]。
筆者通過系統梳理不同歷史時期主流本草對白術性味的論述,發現除《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闡述的白術味“苦甘”之外,還有“辛”味之說,對白術“性”溫熱的程度也存有爭議。那么,白術“辛”味只是口嘗滋味么?還是含有一定物質基礎,具有相應的藥理活性;白術性溫還是性熱,如何加以界定。有待于我們進一步的實驗研究予以驗證。
[1]國家藥典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2010年版一部[S].北京:中國醫藥科技出版社,2010:95-96.
[2]清·孫星衍.孫馮翼輯.神農本草經[M].北京: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1996:12.
[3]梁·陶弘景撰.尚志鈞,尚元勝輯校.本草經集注(輯校本)[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4:196-197.
[4]宋·寇宗奭撰.顏正華,常章富,黃幼群點校.本草衍義[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0,45-46.
[5]明·李時珍著.本草綱目[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9:655-659.
[6]宋·唐慎微.經史證類備急本草[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56:150-151.
[7]金·李杲撰.鄭金生輯校.金元四大家醫學全書·藥類法象[M].天津:天津科學技術出版社,1994:851.
[8]明·陳嘉謨撰.王淑民,陳湘萍,周超凡點校.本草蒙筌[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88:31-33.
[9]梁·陶弘景集.尚志鈞輯校.名醫別錄[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86:22.
[10]五代·吳越日華子集.尚志均輯釋.日華子本草[M].合肥:安徽科學技術出版社,2005:32.
[11]唐·甄權撰.尚志鈞輯校.藥性論[M].蕪湖:皖南醫學院科研處,1983:15.
[12]唐·昝殷著.經效產寶[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55:18.
[13]金·張元素著.任應秋點校.醫學啟源[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78:188.
[14]元·李東垣原編.(明)李士材編.珍珠囊補遺藥性賦[M].上海:上??茖W技術出版社,1958:2.
[15]清·黃宮秀著.王淑民校注.本草求真[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7:9-10.
[16]元·王好古撰.崔掃塵,尤榮輯點校.湯液本草[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87:78.
[17]明·杜文燮撰.張向群校注.藥鑒[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3:29.
[18]清·徐大椿撰.伍悅點校.神農本草經百種錄[M].北京:學苑出版社,2011:17-17.
[19]清·嚴潔等著.姜典華等校注.得配本草[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7:37-38.
[20]明·李中梓原著.甘仁等增撰.耿鑒庭重訂.重訂本草徵要[M].北京:科學技術出版社,1986:18.
[21]清·汪昂撰..鄭金生整理.本草備要[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5:15-16.
[22]元·李東垣原編.(明)李士材編.珍珠囊補遺藥性賦[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58:22.
[23]清·張志聰著.本草崇原[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2:2-4.
[24]清·楊時泰輯.本草述鉤元[M].上海:上??茖W技術出版社,1958:107-112.
[25]清·張錫純撰.王云凱,楊醫亞,李彬之校點.醫學衷中參西錄(中冊)[M].石家莊:河北科學技術出版社,1985:41-42.
[26]清·周巖撰.張金鑫校釋.本草思辨錄校釋[M].北京:學苑出版社,2008:58-65.
[27]清·陳蕙亭輯.本草撮要[M].上海:上??茖W技術出版社,198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