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元春 (中國工程院、中國科學院院士)
中國與世界經濟的模式變革

艾文·E·羅斯
201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哈佛大學教授

阿瑪爾·畢海德

成思危

林毅夫

周其仁
2013年,全球經濟發展似乎又到了一個重要的十字路口。中國和歐美的發展模式,都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站在政府的視角,應以怎樣的姿態去應對?
3月19日,《支點》記者應邀出席首屆諾貝爾經濟學家中國峰會。圍繞“中國與世界經濟的模式變革”這一話題,201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艾文·E·羅斯(Alvin E.Roth),美國塔夫茨大學教授阿瑪爾·畢海德(Amar Bhide),全國人大常委會原副委員長成思危,世界銀行前高級副行長兼首席經濟學家林毅夫,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教授周其仁等國內外知名學者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和解決方案。
我所研究的市場設計領域,是以博弈論工具來改進和修補那些運轉不佳、支離破碎的市場體系,這對中國經濟發展具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一個完整的市場體系,首先必須要有一些規章制度和體系,而后由政府決定市場中哪些行為合法或違規,由市場參與者決定市場該如何運作。而無論是政府還是市場參與者的決定,都必須建立在市場設計之上。
像學校招生,可以采取遞延接受方式,將冷門專業作為首選,學生被招進學校的幾率就會更大。
市場上的很多東西是法律無法控制的,這可以叫作“交易需求”。比如我生活所在的加利福尼亞州,同性戀結婚等原來是不允許的,最近幾年放開了。
總而言之,只有確保市場有足夠的厚度,確保市場設計安全,保證社會公正,然后才能推動市場更好地運作。這一過程中,政府也可以充分發揮作用,使市場有序而自由地運作。
歐債危機主要是由于政府管理不善導致。
3年前,很多人認為必須馬上切斷對希臘的援助。但當時的輿論忽略了一點,正是歐洲人在涉及到制度變革時比較保守,缺乏創新力,使得歐債危機逐步蔓延開來,成為困擾世界經濟復蘇的一大難題。
在我看來,創新是解決制度優化、經濟發展的必要手段。實際上,歐洲很多上市公司都是表現良好的創新型企業,目前政府層面需要制定更多的制度來鼓勵創新文化。
許多國家意識到了創新的重要性,都有自己的創新政策。特別是一些歐洲國家在向美國學習,推動類似微軟、谷歌等公司的創建,這是令人鼓舞的現象。
實際上,不管置身于什么樣的文化熏陶,如果政府足夠重視創新,就自然而然會創造出有彈性的制度環境來鼓勵創新。相信下一個十年,在一系列創新政策的驅動下,中國乃至全球經濟都會呈現良好的發展態勢。
要想保持經濟健康增長,就要注意保持實體經濟和虛擬經濟之間的適當比例。虛擬經濟對實體經濟有兩個潛在危害:一是虛擬經濟擠壓了實體經濟的利潤,使得企業難以生存和發展;二是貨幣超發對實體經濟造成的最大負面影響就是通貨膨脹。
近十幾年來,美國的金融、房地產等快速發展,而實體經濟的比重迅速降低。虛擬經濟不經過交換、生產、流通等過程,直接“以錢生錢”——這些錢不是自己創造的,而是借來的。當實體經濟產生的利潤高于它借錢的利率,當然沒有問題,一旦產生不了足夠的利潤,就必然會造成問題。
從中國現狀看,由于人民幣國際化的推進,金融行業要加強國際競爭力,所以虛擬經濟還會有發展,但要防止虛擬經濟對實體經濟的負面作用。虛擬經濟相當于經濟中的軟件,實體經濟相當于經濟中的硬件,硬件沒有軟件是無法運行的,但是軟件離開了硬件就一文不值。所以,要在扎扎實實做好實體經濟的同時,適度發展虛擬經濟。
在產業升級成為各國經濟發展共識的背景下,如何選擇和實施適合國情的產業發展政策成為決定產業升級成功與否的關鍵。政府制定產業振興計劃時,必須針對具有潛在比較優勢的產業,因勢利導。
大部分發展中國家會選擇表面上看起來很先進的現代化產業去促進經濟發展。事實上,現代化產業往往是資本很密集,技術也非常密集。但在大部分發展中國家里,不僅資本短缺,而且人力資本也有限。失敗的典型案例就是中國在20世紀50年代的“超英趕美”,一度推行重工業優先發展,而汽車這類資本密集、技術密集的產業與當時中國的生產要素結構是完全不相符的。
中國在制定產業政策的時候,應當學習那些要素稟賦相似、人均收入差異不大、經濟快速增長的國家。這些國家十年前有比較優勢的產業,會因為資本積累、工資上升等而逐漸失去比較優勢,但這些產業卻可以成為中國的朝陽產業。
政府在產業扶持方面同樣有學問。發展的產業不一樣,所需要的基礎設施、政策導向也是不一樣的。比如要發展農業的話,水利非常重要;如果發展勞動密集型產業的話,能源供應、港口基礎設施等則擺在了重要位置。
對先行發展的企業,政府應提供一定補償,這種補償主要指利用稅收優惠、法律制度、基礎設施建設等來完善外部經營環境,而不是單純補償企業的自身能力。
中國城鎮化率從不到19%上升到了51%,30年間平均每年有一個百分點以上的增長。但從絕對水平看,51%也就是美國上世紀20年代、日本50年代中期的水平。從這個數據來看,中國城鎮化還有很大潛力。
城鎮化在本質上是自由及其權利保障的函數。正因為自由及其權利保障的發展,才顯示積聚效果,才有城市文明,才有城市形態的物理外觀。但是對于追趕型的后發國家的城鎮化而言,很容易倒因為果,把城鎮化的物理外觀當作根本,以為“占農地”、“蓋大樓”、“上項目”等就是城鎮化。至于自由及其權利的發育,反而被放到了一邊。
在中國,城鎮化一開始都是政府主導,包括規劃、劃地、拿地、籌資、批項目等。蘇聯計劃時代的城鎮化也是如此,修了好多城市,但布局太主觀,與人口和經濟積聚的實際去向背道而馳,結果不少城市嚴重缺乏活力。別人有高樓、我也修高樓,別人有地鐵、我也修地鐵,這絕對不是有活力的城鎮化。
此前有媒體報道提過“鬼城”現象,這和房地產泡沫有關系。但也不僅僅是房地產,一些地方的很多領域都有“鬼城”的影子,基礎設施過分追求宏大,卻沒有一點人氣,空空如也。很多仿鳥巢的建筑、音樂廳、大學城、體育館,你靠近看一看,沒有活動,沒有流量。
盡管中國勞動力流動非常自由,但一些城市相應的權利、福利分配也跟不上。怎樣避免重蹈“重外觀、輕制度”的覆轍,怎樣減弱行政主導城鎮化的色彩,增加城鎮化進程中的民辦元素和市場元素,都是當前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
(《支點》記者蔣李整理)
石元春 (中國工程院、中國科學院院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