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西記 [組詩]

王文軍

古松記

山上的樹真多啊

但這七棵二百多年的古松

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些上蒼賜予的神物

我說不清它們的與眾不同

只能領悟其中深意

一樣的枝條，一樣的針葉

一樣的松塔，當風經過時

搖晃也是一樣的

無所謂容顏已改，這些古松的命運

也可以在一棵樹上找到

在一個粗糙的節痕中找到

山坡幽靜

我們說話的聲音有多大

山坡就有多靜

比古松一圈緊箍一圈的年輪

還靜

靜得讓我以為

時間也在這里停下來了

古松的時間，其實也是人的

古松多了一圈年輪

人便不得不老上一歲

古松的時間，又一直受人擺布

四十年，從三十棵減到七棵

人卻都是被自己活死的

無論是我緊抱著它也好

和它說悄悄話也好

聆聽它的心跳也好

古松一直是緘默的

有些事情，說與不說

確實沒有那么緊要

這個下午，我一次次地

穿行在七棵古松之間

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后來就不再想了

因為，就是再給我一百年

我也無法參透

這些古松的秘密

廟山看文冠果記

山還在，廟卻不見了

只看到零星的殘磚碎瓦

這人事更迭的速度

總是太急促，太迅猛

太讓人猝不及防

無可奈何又有些悲愴

傷痕累累的文冠果

比廟幸運，今天開著的花

恰是四百年前的那朵

它們站在廟山頂上，看萬物和塵世

在成長中消失，在消失中成長

那些杳無音訊的人

是否隱身在這一片花香之中

不要問及時光，時光給予我們的一切

和這幾棵樹一樣，而這幾棵樹

始終有高過天空的夢想

關于人間一變再變的面孔

這幾棵樹也全部知曉

但從來不說，不管風怎么拷問

始終恪守這無上的秘密

從一棵樹走到另一棵樹

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輪回

繞著這幾棵樹慢走

我似乎聽到了誰的腳步聲

此刻，文冠果黑乎乎的虬枝

再也撐不住那沉甸甸的落日

八盤溝記

很多年來，我一直以為

此生會深陷冷漠之中

來到這里，才知道

一切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糟糕

我必須換一種活法

來到這里我就不想走了

許多城市里看不到的東西

在這里全都看到了

沒有誰會來尋找我

但我確信自己不會走丟

天真好，山真好，石頭真好

小路真好，梯田真好，樹真好

民居真好，石磨真好，花真好

牛真好，狗真好，山雞真好

看護宋任窮故居的老大媽真好

還有比這更純粹的寂靜

更完整的消失嗎

在這里，我學會懺悔

人世間，很多事物真的挺好

像八盤溝沉實的核桃

燕子窩記

在老屋的房檐下，兩只燕子

銜泥筑巢，初春時節

每天都能看見它們飛來飛去

忙忙碌碌的身影

巢穴終于搭好了

看上去像精致的工藝品

那兩只燕子

卻再也沒有回來

有一天，空巢里住進一只麻雀

后來住進幾只麻雀

后來一窩探頭探腦的小麻雀

張著嘴在巢穴邊上叫

金黃的小嘴嫩得讓人心疼

兩只筑巢的燕子

早已不知去向

它們一口泥一口泥建造的巢穴

變成了麻雀溫暖的窩

這個黃昏，站在院子里

看見有兩只燕子在盤旋

它們是舊時筑巢的那兩只嗎

黑暗中閃光的事物

總是讓我控制不住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