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希亮,1960年生,吉林懷德人。北京大學中文系學士、碩士、博士,加拿大麥克馬斯特大學名譽博士。中國語言學會常務理事,世界漢語教學學會副會長,中國炎黃文化研究會副會長,北京市語言學會會長。現為北京語言大學校長、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書法篆刻研究所顧問。著有《漢語熟語與中國人文世界》、《語言理解與認知》、《語言學概論》、《崔希亮語言學論文集》等。
詩書畫是中國文化傳統中不可缺少的元素。古代的讀書人自開蒙之日起,就與詩書畫結下了不解之緣,并與之相伴終生。文人雅集也總是少不了詩書畫三端,這已經成了古代文士們的生活方式,或者說生命形態。詩可以言志,書畫亦可以言志。可以說詩書畫是古代讀書人抒發志向、寄托情感的最佳載體,反過來我們也可以從他們的詩書畫中看出他們的襟懷、抱負、心緒和情趣。李清照《浣溪沙》里的“枕上詩書閑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是一種情趣,畢九歌《七絕》“芍藥花殘布谷啼,雞閑犬臥閉疏籬。老農荷鍤歸來晚,共說南山雨一犁”也是一種情趣。“竹窗搖影”、“野泉滴硯”是一種情趣,“青簾沽酒”、“紅日賞花”也是一種情趣,可以入詩、可以入畫的生活場景都是文人情趣。“大江東去”、“楊柳岸曉風殘月”可以入詩入畫,“鐵馬秋風”、“寒云疏樹”也可以入詩入畫。
情趣似乎只是一些無關乎國計民生的小道,好象與經世濟民的大學問和“修齊治平”的大志向不可同日而語,實則不然。人無情趣則不可親,若無高尚的情趣則會流于惡俗。現代人生活節奏快,講究的是效率,很少留意到情趣二字,但是很多時髦人士對“情調”二字還是蠻計較的。情調是外在的修飾,而情趣是內在的修養。換言之,情調是生活的調味品,沒有也可,情趣則是生活的必需品,不可或缺。或曰:詩書畫是藝術,屬于生活中的奢侈品。這個結論對于現代人來說也許是對的,但是對于古代的讀書人來說,讀書、寫字、吟詩、作畫絕對是日常功課。文化的傳承也就在這讀書、寫字、吟詩、作畫的日常功課中。讀書人的浩然正氣和文雅的書卷氣也正是從這些日常功課中來。書法中的韻或勢、意或態、形或質無不體現出書家的審美取向和意趣。文人情趣中有審美觀、價值觀、人生觀,培養高尚的人生情趣可以陶冶情操,使人脫離低級趣味,亦可以自我救贖,求得精神解放,甚至于亂世中安身立命。
詩詞有豪放婉約之分,書法繪畫也有豪放婉約之別,但是豪放和婉約并不是涇渭分明的。蘇東坡的詩詞是豪放的,豪放中有細膩婉約的情懷,“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內心的孤苦凄涼和身世飄零之感躍然紙上。他的書法也是豪放的,豪放中有豐腴溫柔之美,縱逸豪放之中隨處可見平淡天真。東坡的文學成就在同時代人中無出其右者,但是他仕途坎坷,命運多舛,多次遭貶,是詩詞和書法讓他的生命煥發出奪目的光彩,被貶黃州的時候也正是他文學和書法藝術最爐火純青的時候,《黃州寒食詩帖》是他這個階段詩和書的具體表現。東坡居士的詩詞書法之所以能夠達到如此高的水平與他的人文修養是分不開的,或者說與他的思想境界是分不開的。“能文而不求舉,善畫而不求售,文以達吾意而已,以其不求售也,故得之自然”。在蘇東坡那里,文人情趣已經升華為人文情懷。
所謂人文情懷與西方的人文精神、人文主義異曲同工,然而中國的人文情懷與西方的人文精神在形成過程中有不同的背景。中國傳統文化的人文情懷指的是對人的關注,對文明的尊重。關心人的精神世界,關心人的個性發展和品格塑造,重視人的道德、趣味、情感、正氣、修養、學問,以人為根本,以文為形質,這種關注與尊重體現在哲學、藝術、政治、社會以及生活中的各個方面。而西方的人文精神則是在反對神學的背景下提出來的,主張人性、理性和對平凡生活的超越,這是歐洲文藝復興的重要成果,人的覺醒、個性的覺醒、對人的個人尊嚴的尊重、對作為個體的人的價值的肯定等等構成了西方價值體系的重要部分。
中國是一個詩歌大國,先民時期的風雅頌開創了中國詩歌人文情懷的傳統,這種人文傳統一直延續到唐宋時期達到高峰。南宋以降,詩詞曲中的人文情懷仍然承繼了從西周到唐宋的精神余緒。中國的詩書畫與中國文人的精神追求是密不可分的,這種精神追求體現在對家國的熱愛、對友誼的忠誠、對愛情的執著、對自由的向往和對自然的熱愛等諸方面。太史公說“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屈原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愛國主義詩人,他的愛國情懷在他的詩中表現為怨憤和對美好理想的執著追求,他用浪漫主義的筆法抒發愛國的“憂愁和憂思”,這是愛國主義的人文情懷。杜甫一生寫了很多首懷念李白的詩,感情真摯,讀來令人怦然心動。“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天末懷李白》)“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浮云終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告歸常局促,苦道來不易。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夢李白二首》)杜甫對李白的思念、擔憂滿篇皆是,這是忠誠于友情的人文情懷。《詩經》留下的三百首詩有很多是歌頌純真的愛情的,“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國風·秦風》),這是我們的先祖對愛情的人文情懷,執著而又繾綣。“釣罷歸來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唐司空曙《江村即事》),這是對自由曠達的追求,與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隱逸自由的人文情懷一脈相承。中國的田園詩也是有傳統的,“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是對自然的熱愛,也是人文情懷的重要內涵。
在“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的今天,呼喚人文情懷的回歸其實就是呼喚人性的回歸。詩書畫都是表現人性的藝術形式,其中的文人雅趣和人文情懷是治療當今社會暴戾之氣的一劑良藥。人文情懷的教育應該是大學教育的題中應有之義,詩書畫可以陶冶性情,養浩然之氣,不可以小道視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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