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迥迥在開車

迥迥

拿到駕照后，我依然優哉游哉地繼續著“無車生活”。我住在這座中等城市的繁華地段，學校、超市、銀行都在步行10分鐘的路程之內，家和辦公室在一棟大樓，每日上班的交通工具是永遠都不會堵車的“電梯”。稍遠一點兒的路程，我就選擇騎自行車，既不擔心堵車，又不怕找不到停車位。

爸爸退休以后，從工作的地方搬來南昌。周末或節假日去看望二老，我只要步行10分鐘就能走到車站，有公交車直達父母住的小區門口。遇上天氣不好，坐出租車，也算方便。直到前年冬天，爸爸的身體出了狀況，常常要去醫院。我去探望爸爸的次數變得頻繁起來，只要有空，無論白天晚上，我都要奔去爸爸的家。平時坐公交車40分鐘的路程變得漫長，在公交車站等車的心情也變得焦躁。爸爸行動不便，身體虛弱，醫院又在市中心，這時候，我才體會到自己開車的方便。

我決定為了爸爸，一定要學會開車上路。

南方的冬天，特別冷，還有總也下不完的雨。白天要上班，沒有時間，只有利用晚上的時間。選了郊區一條新修的偏僻的馬路，行人車輛都不多，路燈還沒有裝好，黑漆漆的。每天晚上，來來回回地在這條路上一遍一遍地開著，車燈刺破黑夜，穿過雨霧，照向似乎永遠也無法看清的路的那頭。整整一個星期，每天晚上，我只要有空就去練車。因為練車時高度緊張，回到家中時我總是疲憊不堪。

這樣練了一個星期以后，選了一個周末，我躍躍欲試，準備上路了。開車上路，首先要克服的是恐懼心理。馬路上疾馳的汽車，穿來穿去的摩托車、電動車，橫穿馬路的行人，每種突發狀況，都在挑戰駕車人的心理素質。準備出發前，我暗暗給自己打氣：膽大！心細！輕輕踩下油門，在師傅的陪同下，我戰戰兢兢地上路了。說不害怕，那是假的。之前報名考駕照，先是朋友自作主張幫我報了名，接著又每天拉著我去駕校，我是老大的不情愿。大大小小的考試，我也經歷過不少，但從未怯場害怕過。駕考讓我著實緊張，差點兒要“臨陣脫考”。拿到駕照那一天，我長出一口氣，把駕照一丟，再無開車上路的念頭。我本就保守膽小，開車這樣的事，還是算了吧！

那天選的是南昌到九江的國道，適逢周末，路上的車還真不少。我把車速控制在20公里/小時，不敢再快。我小心翼翼地握緊方向盤，目不斜視。左右兩邊，是“嗖嗖嗖”不斷疾馳而過的車子，一輛電動車雄赳赳地超過我的車，揚長而去。師傅在旁邊笑說：電動車都比你開得快！我當時那個囧啊，真想丟下方向盤，落荒而逃。可是，我知道自己不能放棄，不能被內心的膽怯打敗。心里有個聲音不斷在給我打氣：你行的，為了爸爸，你行的！那天的路程，來回四個小時，我慢慢地越開越好，握方向盤的手沒有那么緊張了，開車的動作也更嫻熟了。我學會了看后視鏡，目測車距，一路上有驚無險，雖然，我的車速還是沒有超過四十碼——我曾經以為，我永遠都不會開車上路，可是，為了爸爸，我做到了我以為我做不到的事。

經過那次實戰訓練，我開車時篤定了很多。但是，我沒想到，第一次單獨開車上路，還是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突然來了。那次國道練車后不久，我就出差了。等我坐著夕發朝至的火車回來后，才知道爸爸幾天前因為肺炎住院了，因為怕出差的我擔心，大家都瞞著我。我心急火燎地趕到醫院時，爸爸已經在辦出院手續了。我決定開車送爸爸回家，這樣爸爸就不用擠公交車，也不用坐逼仄的出租車了。我把爸爸扶上車，在座位的靠背上加了靠墊，安頓爸爸坐好。我努力表現出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們穿過洪都大橋，寬闊的贛江上吹來一陣風，夏日的風，有些燥熱了。我沒有開空調，開著車窗，讓剛出院的爸爸能夠更舒服。那天，天空有厚厚的云層。我開得很慢，一路上，爸爸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像爸爸，話也不多。到了家門口，扶爸爸下車的時候，爸爸說了句：“你開車很穩呢！”臉上的笑容還是那么慈愛。

再后來，我常常開車陪著爸爸去醫院，陪著他在醫院打針。爸爸雖然每次都說不要麻煩我們，他自己能行，但看得出來，我陪著他，他還是很開心、很驕傲的。爸爸的身體狀況看起來一天比一天好了，我便計劃著帶爸爸去梅嶺轉轉。梅嶺青山秀水，空氣也好。像我這樣的新手，沒有個半年的工夫，是不敢開梅嶺的山路的。為了能讓爸爸坐得更舒服，我決定先去梅嶺練車，熟悉山路。梅嶺的山路，彎道多，路也窄。因為已經有了駕車的經驗，我不再緊張，掌握好車速，我一路從梅嶺山腳開到山頂的洗藥湖。似乎，爸爸一直在身邊陪著我，而我不再是那個膽小的不敢開車上路的女子了。陪爸爸上梅嶺的時候，是初秋，梅嶺的景致美不勝收。我搖下車窗，慢慢地開，讓爸爸能夠盡情欣賞這秋日山嶺的美景。爸爸是大山里走出來的農家孩子，大學畢業后，支援國防建設，又在大山里工作了一輩子。爸爸始終都沒有改掉濃重的湖南鄉音，有時候我想這或許是因為爸爸對故鄉執著的思念吧。那天，我和爸爸依舊一路無話，可是，我知道，爸爸是很開心的。

如今，我已經能夠自如地駕車穿過城市，奔馳在高速路上。今年冬天，我去宏村，當我開車行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時，爸爸，已經永遠地離開了我。青山依然蒼翠欲滴，而我，卻只能在夢里和爸爸相見。

我因為爸爸，克服心理障礙，學會了開車，最后成全的也是我。或許，這也是爸爸教給我的一種成長方式吧。

爸爸去世后，我在微博上寫下：“你給予我生命，陪我走一段路，看著我成長。你離我而去，也是為了成全我，讓我獨自承擔自己的生命。我都明了，卻無法抑制那剜心的痛。”

我開著車，將會越走越遠，奔向更廣闊的世界。而無論在哪一段路程，我都會在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說：“爸爸，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