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絲

張雅靖

一日，母親為我梳頭，發現我的頭發糾成一團一團的，無論怎樣梳都理不順，于是開玩笑地說了一句：“長發長，也沒見你變得多好看，還添了許多麻煩，還不如剪了。”

我頗為爽快地答應道：“好啊，我今天就去理發店。”

母親有些詫異，而我又何嘗不驚訝于自己的想法呢？因為，這一頭長發曾讓我渴望了許久，現在突然說要剪掉，心底卻沒有一絲不舍與留戀。

關于長發的夢，刻骨銘心。

從小學到初中，我都保持著一種學生發型，齊耳根的短發、碎碎的斜劉海，后腦勺到脖頸處都剃得短而平整，沒有一根超過一公分的發絲“旁逸斜出”。如果許久不洗頭，頭發油得厲害，看上去就像頂了一塊長年擦拭餐桌的油膩抹布。離家不遠的理發店師傅每每見我去，都不需要問我“剪什么樣的發型”，而是直接把我安置在椅子上，三下五除二就完工了。那時，同班的女生總喜愛扎著麻花辮子，每次跳皮筋時，兩個麻花辮隨著跳躍的節奏晃晃蕩蕩，俏皮可愛。我心底羨慕得不得了，卻從來沒有和母親提過留長發的要求，因為總怕母親說我“哨”。在家鄉話里，“哨”就是愛打扮、愛炫耀的意思。我是乖孩子、三好學生，這樣的字眼從來不會用來形容我。所以，我又怎么能扎辮子呢。

初中畢業后，我到省會讀重點高中。本來害怕自己的短發會遭人嘲笑，總以為城里人會更趕潮流、更追求時尚，可我卻驚訝地發現班里的女生竟都和我一樣，留著細碎的短發。于是，我便天真地以為短發是潮流、是時尚。不久，關于留長發的思緒便從繁忙的高中生活中銷聲匿跡了。

直到高三的某一天，歷屆的學長學姐們來學校為母校的考生加油。講臺上，每一個學姐都留著或卷或直的長發，松散而又恰到好處地披在肩膀上，她們的臉上是淡雅的妝容、溫柔的笑容，她們身著鮮亮卻得體的衣服，高跟鞋踩在大廳地板上的“噠噠”聲簡直比下課鈴聲還要美妙。也許這就是淑女吧，也許這才是優雅吧，也許未來的我也可以像她們一樣吧！此時，關于長發的夢想突然從心底的泥土中抽出新芽來，萌發出一抹嫩綠。在迷茫而緊張的備考生活中，我第一次對未來有了別樣的期許，第一次想到了高考以外的東西——高考后，我和我的生活，會有什么不同。

大一時，我對一切都感到新鮮，也很快對一切失去了新鮮感。看著光彩的同學們，我迫不及待地想頭發長一點，再長一點，這樣就可以染各種各樣耀眼的顏色，編各式各樣好看的發型——小發髻、高馬尾、麻花辮。我的頭發像是著了魔一般，從耳根蔓延到脖頸，又從脖頸覆住我的雙肩，一把青絲真是“如繞指柔”。每日出門前，我都會在鏡子前進行數小時的辛苦裝點，希望走在路上能吸引高的回頭率。除了頭發之外，大衣短裙、唇彩粉底，一個漂亮女孩裝點自己的所有物品我都有了，現在我也能踩著高跟鞋健步如飛了。可是，那鞋跟踏在地板上的“噠噠”聲，再也不會讓我產生任何關于優雅和淑女的聯想。

長發，曾經無數次在古詩中讀到的“云鬢”，曾經無數次在熒幕中看到的“如瀑”，如今如此真實地長在我的頭頂，我卻沒有得到任何滿足，只是深深地失落著。好像發絲越長，青春就越短了；好像頭發色彩越多、樣式越多，生活就越乏味、越沒有意義了。人，并不是為頭發而活，我卻為這身裝扮忙碌了一年多，我的生活像是一個精致蛋糕，外表的奶油涂得厚厚的，色彩濃重，可是內里的蛋糕卻空空的。但凡有人想嘗一口，只要輕輕切開一點，便知道我只是虛有其表。而我明知如此，卻仍舊不肯往內里填充實物，還要拼命地在身上加涂著一層又一層的奶油……直到有一天，我累了、乏了，不想再裝下去了，奶油的外殼也就坍塌融化，成了黏黏的一團，無人問津了。

長發，已經不是臆想中撩人的青絲，而成了束縛手腳的鐵鏈。

剪掉，會不會是一種解脫。所以母親開口的時候，我才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走進理發店，一個年輕的伙計過來招呼我，很有禮貌地問道：“想剪一個什么樣的發型呀？”我一時語塞，卻又不好喊老師傅過來為我剪，只好低聲說道：“就一般的學生頭吧。”

坐在熟悉的椅子上，我摘下眼鏡，任憑伙計手中的剪刀在我頭上來來回回。我看不清楚鏡子里的自己，只聽見耳畔剪短的碎發簌簌地往下掉，頭頂上的重量似乎在一點點減輕，這微妙的感覺讓我欣喜，欣喜地想到我從前的樣子。

吹干發梢的水珠，撣盡衣上的碎發，一切宣告完成。我戴上眼鏡，細細審視了鏡中的自己，似乎一樣，似乎又不一樣。可是，就算一樣又如何呢？我已經長大了，分明的棱角已被時光打磨，昂揚的斗志都在現實面前低下了頭，如果我還希冀像從前一樣充滿激情，即便是盲目的激情，恐怕也不可復得了。

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腳下的團團黑色，心中沒有不舍與留戀。曾經，晨起梳妝的時候，不是不為落發縷縷而憂心；曾經，沐浴吹風的時候，不是不為青絲飛揚而歡喜。只是，這一刀一刀剪斷的不僅僅是頭發，更是時光——那段荒蕪嬉戲的時光。縱使剪短后的頭發不能讓我回到過去，我仍想要把這一段給剪輯掉，縱使刪除那段時光的記憶也不能彌補時光的逝去，但因為未來是空白的，還留給我空間，去成長為我愿意看到的模樣——至少不像現在這樣。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但愿我這一把青絲能不絕如縷，把余生繞得更多姿些；但愿青絲成雪的時候，我再也不會為哪一段虛度或是錯付的時光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