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文
民族民間手工藝傳承條件的解析
——基于香格里拉縣尼西鄉湯堆村藏族黑陶手工藝的田野調查
劉春/文
ANALYSIS OF THE INHERITANCE OF ETHNIC FOLK CRAFTS
隨著時代精神與社會文化需求的嬗變,特定地區、特定文化環境中的民族手工藝憑借其積淀的內蘊力量,適時抓住社會發展的機遇,與時代精神、社會文化需求形成契合,熔鑄了傳承的良好條件,得以廣泛傳承和復興。香格里拉縣尼西鄉湯堆村藏族黑陶手工藝就是典型案例。
民族民間 手工藝 傳承條件 解析
隨著工業的發展,曾經的民族民間手工藝輝煌逐漸暗淡,甚至在工業時代的浪潮中趨向湮滅,只有那些與農耕鄉村生活依舊保持緊密聯系的手工藝還在狹小的空間中艱難維持。但近年來,一些地區的民族民間手工藝的生存發展空間豁然開朗,民族民間手工藝傳承衰微的走向急劇轉變。本文試圖以香格里拉縣尼西鄉湯堆村藏族黑陶手工藝變遷為例,進行民族民間手工藝傳承條件的研究與解析。
湯堆村轄屬云南省迪慶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縣尼西鄉,位于山林環繞的谷地之中。著名的滇藏“茶馬古道”由南向北貫穿村中,214滇藏國道在其東山坡蜿蜒穿行,香格里拉到維西的公路在此轉向。該村民小組分布有7個自然村,158戶人家,人口共計800余人,民族以藏族為主。處在滇西北交通樞紐上的湯堆村,歷來以農耕經濟為主,人多地少,村民農閑季節也從事制陶業、采集業、運輸業。燒制黑陶是村中長年延續的手工藝,是部分村民的經濟收入來源。
湯堆村制陶歷史久遠,據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與香格里拉縣的相關研究人員對尼西鄉石棺墓的發掘研究以及李月英等學者對尼西石棺墓與德欽石棺墓中的陶器對比分析,認為“尼西陶器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西周時期,距今有2000多年的歷史了”。《(民國)中甸縣志》記載:尼西和東旺地域皆燒制土陶,并遠銷他鄉。20世紀50年代,湯堆村制陶業曾一度興盛,60年代又跌入低谷, 70年代后制陶戶逐漸增多。至今,湯堆村158戶中有88戶從事手工制陶,產品銷往迪慶州、麗江、昆明、四川、西藏、北京、廣州、上海等省市,有的產品遠銷日本、歐美。近年來,湯堆被稱為“土陶村”、“黑陶村”,成為國內外著名的藏族黑陶手工藝村。
工業時代,民族民間手工藝的總體趨向是衰微或湮滅,但有的民族民間手工藝卻頑強地生存延續下來,并顯示了強大的傳承能力和存在的合理價值。如湯堆村藏族黑陶手工藝在特定的地理環境和人文環境中,積蓄儲備了有利于黑陶手工藝延續傳承并擴大生存空間的內蘊驅動力,當時代精神與社會需求嬗變之際,其內在驅動力的釋放有了良好外部環境,從而保障了其順利傳承。
湯堆村處于農耕技術不發達的滇西北高寒山谷,農耕經濟收入有限,由于經濟能力有限,過去圍繞藏族火塘文化、宗教文化生活所需要的器皿就很少采用金屬制品而選擇價廉物美的黑陶器皿。又由于黑陶在火塘生活中具有吸熱慢、散熱慢、保溫好和色澤越烤越黑越亮的特性,同慢節奏的火塘文化與高寒山區氣候條件相得益彰。而在宗教生活中,湯堆村民認為黑陶器皿從火與土中誕生,更具有神圣、莊嚴、厚重和自然靈性。所以煨茶罐、盛水罐、燉湯土鍋、烤火盒、酥油壺、油燈以及祭拜神靈祖先的酥油燈、香爐、凈水碗等生活器皿均采用黑陶。湯堆村鄰近地區的藏族、納西族、普米族、傈僳族和摩梭人也喜愛黑陶。不同地區、不同民族的鄉村生活與火塘文化的共同需求選擇了黑陶,并成為他們傳統生活的必需器物。傳統農耕生活的需求為湯堆黑陶手工藝傳承與生存提供了廣闊空間。
湯堆村自古至今未曾中斷黑陶手工藝的延續傳習,非常重要的條件是當地擁有燒制黑陶所需的足夠數量的松柴、陶泥。村中做陶人家都從本村所屬山林中就地取材。尼西鄉其他村小組也曾有人家燒制黑陶,后因該村缺乏陶土原料,就停止了黑陶的燒制。這說明,湯堆村藏族黑陶手工藝的延續傳承得益于陶泥原料和松木原料的保障,沒有原料保障的民族民間手工藝是難以維系生存的。
民族民間手工藝能以活態方式傳承,關鍵在于手工藝傳承人是否繼續操持其所掌握的手工藝,并運用手工藝為當地傳統生活提供精神與物質需求的物化支持。民族民間手工藝逐漸消亡,一個重要原因是手工藝師的逝世帶走了手工藝。
湯堆村藏族黑陶手工藝傳承延綿不絕的原因之一是該村始終有衷情黑陶燒制的手工藝人。他們通過家庭傳授、師徒學習、口傳心授,根植于傳統生活的土壤上,使黑陶手工藝的普遍傳承有了人才支撐。據孫諾七林師傅介紹,他11歲學習制陶,村中有5個60余歲的大師傅,他拜大舅農布恩珠為師。此后,孫諾七林一直燒制黑陶,未曾中斷,并傳授家中男子和收授家外男子為徒,無論親屬或非親屬的徒弟,一視同仁,教授了40多人,其多為本村人,也有外地人。這些人已成師并收授徒弟。又據孫諾江才師傅說,他家已有五代人制陶。孫諾七林曾說:“在湯堆村僅靠農業耕種,不能完全解決生活問題,得尋找別的門路,幸運的是我們有土陶技術。”湯堆黑陶手工藝人為了生活而堅守世代相傳的手工藝,以開放的胸懷傳承黑陶手工藝,對黑陶手工藝衷情與尊重的信念,終使黑陶手工藝以活態的形式延續傳承。
湯堆村處于214國道下方,是香格里拉縣到德欽、維西的交通樞紐,經此可抵四川、西藏。歷史上走滇藏茶馬古道的馬幫商隊從中甸建塘鎮出發后的歇息地就在尼西鄉,馬幫由此北上德欽或折向維西。湯堆村是馬幫商隊休息或途徑的重要村落,成為馬幫商隊的集散食宿地。工匠手工燒制的黑陶本與茶馬文化渾然一體,藏族、納西族、普米族、傈僳族等生活中常用的酥油壺、煨茶罐、土鍋、茶碗等也就成為茶馬古道上的商品之一,被馬幫商隊帶到麗江、中甸、大理、怒江以及鄰近云南的四川西藏部分地區。至今,遠離尼西鄉湯堆村的麗江拉伯山區的摩梭人依然非常喜歡使用湯堆村的黑陶煨茶罐。20世紀90年代以來,湯堆村黑陶燒制產量不斷提高,黑陶產品種類從生活、宗教用品中衍生出了旅游工藝品,大量的產品通過214國道、香維線走向村外市場。湯堆村依托古今交通要道的優勢,將黑陶產品輸運到廣闊的市場。市場的需求和交通的節點作用使黑陶手工藝的傳承有了良好的外部條件。
旅游作為新興支柱產業在云南發展迅猛,滇西北已成為富有神秘色彩的夢幻旅游地。旅游使少數民族傳統的經濟、文化和生活形態融入了旅游產業,成為豐富多彩的旅游資源,伴隨旅游產業的發展而進入現代社會。滇西北旅游發展對湯堆村具有直接的積極影響,村民的商品意識得到加強,他們利用交通道路優勢,沿路設店開展旅游購物、餐飲服務。村民對黑陶與旅游的關系有了自己的理解,黑陶不僅是自己享用的生活用品,而且是旅游者可以帶走的民族工藝品,從而擴充了黑陶品種。村民對黑陶的質樸生活情感得到了升華,形成了崇敬黑陶和以黑陶為榮的民族自豪感,民族自信心增強。村鎮經濟結構的比重發生了演變,黑陶手工藝創造的經濟收入逐年穩步擴大,農耕采集業的經濟收入比重降低。為了滿足游客對旅游工藝品的購物需求,村民已不滿足傳統的黑陶工藝,開始外出永勝、劍川、建水、景德鎮學習考察燒制陶藝,嘗試工藝創新和品種創新。在滇西北旅游大發展的時代背景下,湯堆村順應時代的變化,將具有顯著民族特色的黑陶手工藝和產品融入現代旅游業,使傳統的黑陶手工藝傳承達到空前規模。不難看出,旅游以其特有的文化屬性和消費力量推動著特定區域的鄉村傳統手工藝的復蘇與興旺。
民族民間手工藝賴以生存延續的沃土是農耕背景下的鄉村生活方式。自工業革命以后,世界范圍內的民族民間手工藝即趨于衰微態勢,從此保護民族民間手工業的呼聲就未曾絕耳。在當代社會環境中,民族民間手工藝具有的地域性、民族性、獨特性、創造性、實用性、工藝性、脆弱性和歷史的文化記憶性再次引起社會的關注,出現了保護民族民間手工藝的熱潮。尤其是進入21世紀,民族民間手工藝的保護逐漸被納入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軌道,成為國家政府致力推動的政策性、制度性的文化工程,成為文化、學術、教育機構的學術研究活動。在政府性、社會性的民族民間手工藝保護活動中,諸多民族民間手工藝以活態的形式呈現其文化藝術的價值,成為文化研究、傳播和旅游的熱點,在保護與宣傳的熱潮中獲得尊重與自信,由此建樹了民族民間手工藝傳承的精神支柱。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尼西鄉湯堆村藏族黑陶手工藝就受到了政府和學者的關注。進入21世紀,湯堆村黑陶手工藝走向全國及世界,成為研究、保護與開發藏族黑陶手工藝的著名鄉村。無論是政策性、制度性的文化保護項目,還是學術性的調研保護活動,或是民間的關注,都給湯堆村帶來了積極的文化影響力。孫諾七林說:“美國、英國、日本都來買黑陶產品,發達國家的人都來參觀,說明這是非常有希望的手工技術。”來自外界的肯定,喚起了湯堆村的民族尊嚴與自豪,由此萌生了黑陶手工藝傳承的信心。黑陶手工藝的延續傳承,不僅僅是依賴湯堆藏族鄉村生活需求的支撐,而且有了來自湯堆村外部的文化發展需求的支撐,由文化、學術、教育、傳媒機構和民間研究人員形成的保護民族民間工藝的合力,成為湯堆村藏族黑陶手工藝延續傳承的精神支柱。
民族民間手工藝根植于鄉村農耕傳統生活環境中,鄉村農耕傳統生活環境的變遷對民族民間手工藝的產生、發展和興衰有著直接影響。人類社會進入工業時代后,來自于鄉村農耕傳統生活環境下的民族民間手工藝與時代發展和社會需求逐漸脫節,與現代生活發展需求漸行漸遠,呈現了衰微的整體態勢,有的手工藝則成為需要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或成為消亡的手工藝文化記憶。但同樣的時代環境下,特定區域中的特定民族手工藝卻由衰微走向復興,在當代社會尋找到了新的生存空間,獲得了現代社會文化的認同,煥發了勃勃生機。這對于民族民間手工藝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而言,無疑有許多有益的啟示。
[1]華覺明.《傳統手工技藝保護、傳承和振興的探討》[J].《廣西民族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 2007年1期
[2]李月英等.《尼西土陶》[M].云南民族出版社.2007年8月
云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基金資助項目 項目編號:2012XY02
云南大學旅游文化學院藝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