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力市場建設角度看印度大停電

李道強

（浙江省電力公司，杭州310007）

電力企業管理

從電力市場建設角度看印度大停電

李道強

（浙江省電力公司，杭州310007）

從電力市場建設和發展的角度，對印度電力市場運作進行了較為深入的分析，得出結論認為：印度全國互聯電力市場的建設是有成效的；缺乏有效超配額用電懲罰機制是印度全國互聯電力市場的重大缺陷；適合發展中經濟體的電力市場實時定價模式有待進一步完善。并指出，全國性的互聯電力市場是實現我國能源戰略的有效方式，在超配額用電懲罰機制有效實施之前要采用行政手段來維護市場平衡。

印度大停電；互聯電力市場；實時市場定價機制；超配額用電懲罰機制

2012年7月30日—7月31日，印度連續發生2次大停電，逾6億人口受到影響，是有史以來影響人口最多的電力系統事故，成為世界范圍內規模最大的停電事件。一時間，印度成了熱點。塵埃散去，冷靜想想，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印度發生如此規模的大停電？它對于我國正在推進的電力體制改革有什么啟發和教訓？

1 印度電力系統概況

印度的一次能源和負荷中心分布不一致，煤礦資源主要集中在東部地區，水電資源主要分布在東北和北部地區，負荷中心在北部、西部和南部，跨區、跨邦的電網建設對印度能源安全意義非凡。

電力體制改革以前，印度電力工業由政企合一的國有機構壟斷經營，在中央層面有電力部和中央電力管理局，在各邦有邦電力局。印度是聯邦制政體，各邦“選舉政治”對各邦的電力工業發展影響非常大。

電力體制改革以前，印度電力工業普遍面臨投資動力不足和經營虧損的境地。從1991年開始，印度對一體化的電力局進行拆分，主要內容是政企分開、監管獨立和網廠分開，此時，西方國家正陸續開始類似的電力市場改革。

目前，印度已形成16回400 kV交流、4個± 400 kV直流背靠背和1個±500 kV直流互聯組成的跨區全國互聯電網，近51%的電力通過該電網送到各邦電網，資源實現了大范圍的優化配置。

2 印度大停電原因分析

2.1 印度電力工業的管理格局

印度成立了電力部、中央電力局和中央電監會，并成立了國家電網公司。電力部主要負責電力法律、政策的制定和頒布；電力局主要負責項目規劃、審批和技術標準制定；電監會主要負責跨區、跨邦交易的輸電電價和部分上網電價（主要是國有或大型私有發電企業的上網電價）制定，并對跨區、跨邦交易進行協調和監管；跨區、跨邦電網的調度機構是國家電力調度中心，隸屬國家電網公司。

原來的邦電力局拆分為發、輸、配電力公司，成立邦電監會。邦電監會主要負責制定邦內發電、輸電、配電、批發、躉售和零售電價，并對配電公司購電行為進行監管。邦內輸電網調度機構隸屬邦電網公司或邦電力局。有的邦成立獨立的電力交易機構，作為邦的單一購電商向邦內外發電企業購電。由于是邦聯制國家，各邦的“選舉政治”對邦內的電力體制改革影響很大，各邦的電力工業管理模式也不一樣，有的仍然采用一體化的邦電力局管理模式。

國家電力調度中心和邦電力調度機構沒有隸屬關系，兩級調度發生矛盾時，由中央電監會協調解決。

2.2 印度電力市場運作模式

印度全國互聯電力市場是非實時批發市場。據新聞報道，本次大停電的直接原因是部分交易商超配額用電，也印證了印度電力市場目前并沒有實時的市場化價格形成機制。

按周期分，印度全國電力批發市場中有長期（1年以上）、短期（1年以內）2類交易，長期主要是以雙邊協商形式達成，短期交易方式有雙邊協商、通過電力交易所拍賣和其他方式3種，其中電力交易所交易僅限于周市場和日前市場。

發電企業絕大部分電量通過長期交易售出，少數通過短期交易售出。印度電監會發布的2009年4月短期電力交易月度監測報告顯示，總交易發電量中有92.9%為長期交易，7.1%為短期交易；在短期交易中，雙邊交易占3.54%，電力交易所交易占0.65%，其他方式占2.91%。

2.3 發用電平衡機制

印度存在全國和各邦兩級電力市場。全國電力市場是一個非實時批發市場，通過全國市場的交易確定各邦在實時運行中的受電配額；各邦根據受電配額，調整邦內發電機組（邦調度機組）的發電出力，保持邦內的發用電平衡，控制本邦的受電配額；每個邦都通過保持自身的發用電平衡，使全國電網保持發用電平衡。

這種機制的問題在于：電力緊缺時，如何使各邦用戶減少用電量，確保各邦不超配額用電；電力富余時，如何確保各邦能把配額用完。當然，后者的處理方式是減少中央調度機組或相關邦調度機組電力供給，保持整個電網的發用電平衡，對電網安全一般沒有大影響，這里不再做深入分析。本文重點分析電力緊缺時的情況。

2.4 超配額用電懲罰機制

電力供應緊張時，讓各交易商不超配額用電的主要方式有2種：對超配額用電執行懲罰性高電價和采用強制性的行政調控手段。而印度是聯邦制國家，國家電力調度中心和各邦調度機構之間沒有上下級的隸屬關系，因此不可能采取強制的行政手段。

印度全國電力市場沒有實時市場定價機制，如果采用懲罰性電價，應該是采用管制的懲罰性電價。由于是管制的，會遇到管制產生的問題：懲罰性電價如果定太高，容易引起各邦特別是經濟發達邦的不滿；如果定太低，又阻止不了超配額用電的發生。

印度各邦的銷售電價是管制的，超配額用電的成本由各邦的交易商承擔；由于用電問題涉及經濟和民生，印度各邦的“選舉政治”會干擾電力系統運行中的發用電平衡。

2.5 超配額用電降低電網安全運行水平

電力供應緊張時，如果印度所有各邦都嚴格按配額用電，電網將保持正常運行。如果某一邦開始超配額用電，則該邦的交易商承擔有限的超配額用電成本，而該邦有關方面會贏取不少政治得分，對該邦來講，總體收益遠大于承擔的成本。于是，引起其他邦模仿，產生“劣幣驅逐良幣”現象。最終，大家都會超配額用電，使電網運行經常處于低頻率、低電壓運行的危險狀態。

印度電網低頻率、低電壓運行的情況時有發生。印度北部電網電力調度中心2005年12月14日的運行數據顯示，全天24 h均分為5個運行時段，每個時段檢測到的最低頻率都低于49 Hz，除了用電低谷時段（0∶00—5∶00），其他時段的最低頻率都低于48.5 Hz；主要廠站的母線電壓波動也比較大，其中Jullundhar廠站的220 kV等級母線運行電壓最高為241 kV，最低至183 kV。

缺少有效的超配額用電懲罰機制，也沒有強制性的行政調控機制來保證各邦遵守用電配額，使印度電網長期處于低頻率、電壓波動大的危險狀態下，是印度本次大停電的最主要因素。

3 印度電力體制改革的得與失

3.1 印度電力體制改革特點

（1）印度電力體制改革主要是為了解決投資不足的矛盾。作為聯邦政府推動的改革，主要實施舉措是聯邦層面的政企分開和廠網分家，主要目的是引入投資。電力市場建設的要求，是改革進行十多年后才提出來的。

（2）印度電網實行統一規劃。印度電力體制改革的主線比較清晰，就是“根據資源分布，統一規劃電網，市場化組織電源建設”，通過市場機制引導電源建設適應電網規劃，通過統一規劃的電網實現全國范圍的資源優化配置。

（3）“模塊化接入”的全國市場。印度的電力市場結構中，各邦被視為一個“標準接口”的“模塊”，不管各邦內的電力體制進展如何，都作為一個交易商或幾個交易商參與全國互聯市場。“模塊化接入”規避了各邦電力體制改革進度不一的問題，通過全國市場最大限度保證了對發電企業的無歧視開放。

（4）印度電力市場是有管制的發電側批發市場。在印度，輸電、配電、躉售和零售的價格都是管制的；參與全國電力批發市場的發電企業中，規模以上發電商的上網電價也是管制的，其他發電上網電價通過協商或拍賣方式確定。

（5）中央和地方電力調度之間弱聯系。國家電力調度機構和各邦電力調度機構間沒有上下級關系，相互完全獨立。這樣，在兩級調度間協調短期、實時電力電量平衡的能力非常弱。

3.2 印度電力體制改革的經驗

（1）堅持電網統一規劃，實現國家能源戰略。

印度的電力規劃權在電力部，輸電項目審批權在中央電力局，統一規劃和項目審批能確保電網結構的科學合理。印度堅持對電網統一規劃，成功構建了全國性的互聯電網，實現了國家能源戰略。目前，印度已形成跨區全國互聯電網，近51%的電力通過大型互聯電網送到各邦電網，資源實現大范圍優化配置，其重要意義可見一斑。

（2）漸進式改革，平穩推進電力體制改革。

從1991年聯邦層面政企分開到1998年成立電監會，印度明確了政府不同部門在電力行業管理中的職能。從1991年開放發電側投資到2006年私人資本參與輸電項目建設，體現了投資開放領域先易后難的推進特點。各邦自行主導改革，不觸動中央和各邦間現有利益格局。

（3）輸電項目投資開放，效果有待評估。

1991年開始改革，1998年允許輸電公司向私人資本開放，2006年私人資本第一次參與輸電項目，2009年私人資本第一次中標跨邦輸電項目，到2011年6個跨邦輸電項目以競標方式授予私有企業。印度的輸電項目投資開放從起初的謹慎逐步走向了加速。

客觀物理規律決定了任何一個輸電設備都會對其他設備運行狀態產生影響，有的相互影響非常大，輸電項目必須嚴格符合相關的技術標準要求，才能確保電網安全穩定運行。

輸電項目投資放開后，如何保證不同投資方的建設項目符合要求成為一個難題。印度的解決方式是由中央電力局制定強制性的技術標準。但標準本身是否完善、標準在建設過程中是否落實到位、項目建成后的驗收是否嚴格等都會影響電網的最終安全。

跨區、跨邦輸電項目投資開放后，原來由印度國家電網公司獨家承擔的安全責任就分散到了各個環節，容易造成安全責任缺失。本次印度大停電實際是連續的2次大停電，是否有輸電設備方面的原因，值得有關方面深入研究。

4 對我國電力體制改革的啟示

（1）大型互聯電網在資源優化配置中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勢。

因為一次能源和用電負荷分布的不一致，印度看到了大型互聯電網的必要性，并一直堅持統一規劃，使電網規劃與國家能源戰略相一致。

我國一次能源和用電負荷分布也不一致。隨著用電規模的擴大，一次化石能源運輸逐步成為制約電力工業發展的瓶頸，跨大區遠距離送電的必要性已經凸顯出來。輸煤和輸電至少在輸送速度上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同時，我國西部和三北地區還有大量利用價值很高的水能、風能和太陽能等清潔能源。目前技術條件下，這些清潔能源唯一的大規模送出方式就是輸電網，跨大區遠距離送電對調整我國能源結構意義非凡。

（2）適合發展中國家的電力市場實時定價機制尚未成熟。

上世紀90年代開始的放松電力管制浪潮興起后，西方發達國家建立了以節點電價為核心的實時市場化電價定價機制，開展了發電側競價上網，并在放松電力管制過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但近年來逐漸發現這種定價模式不適合引導電力投資，在電力富余不多時電價容易被操縱，對于電力需求迅速增長的新經濟體尤其不適用。

印度以英語為官方語言，經濟基礎是私有經濟，在接受西方主要經濟體的電力市場改革經驗方面有先天優勢，但印度沒有貿然采取西方發電側競價上網的實時市場價格形成機制，也說明這種競價方式對發展中國家的適用性是值得商榷的。

（3）全國性非實時電力批發市場是目前電力市場改革的可行方案。

印度全國性大型互聯電網實行無歧視開放，開展了全國性非實時批發市場，成功實現了能源的大范圍優化配置。我國目前網廠分離已10年，電網和發電企業已具備應有的市場意識；大型互聯電網也已初具規模，物理交易平臺已搭建；分省電力實時平衡運行機制完善。建設無歧視開放全國非實時電力批發市場條件已成熟。全國非實時電力批發市場中應重視市場因素培養，政府應更體現服務職能；建立市場規則完善機制，保持市場成員間的利益平衡。

（4）非實時電力批發市場應保留強制性的行政調控機制。

印度大停電再次說明，非實時電力批發市場中要確保各購電商嚴格不超配額，只有強制性的行政調控方式。在我國，調度運行是一體化的，這個一體化組織內不僅有電網調度機構值班人員，還包括相關廠站運行值班人員，上級調度人員可以對下級調度人員下達軍事化的調度指令，調度機構值班人員也可以對調度范圍內的廠站運行值班人員下達軍事化的調度指令；同時地方政府也有保供電職責，制定有序用電方案，供調度機構在電力供應緊張時使用。在這種強有力的機制下，在電力供應緊張時，調度機構可以依規有效限制用電，確保電網安全運行。

[1]Ministry of Law and Justice（India）.The Electricity Act, 2003.http∶//cea.nic.in/regulationgs.html.

[2]Central Electricity Authority（India）.The National Electricity Policy，2005.http∶//cea.nic.in/reports/national_elec_ policy.pdf

[3]國網能源研究院編著.2012國外電力市場化改革分析報告[M].北京：中國電力出版社，2012.

[4]中國電力新聞網.印度大停電事件專題[OL].http∶//www. chinapower.com.cn,2013－02－25.

[5]薩莉·亨特著，易立云，楊海波，喬濤譯．電力市場競爭[M]．北京：中信出版社，2004.

[6]DANIEL S.KIRSCHEN,GORAN STRBAC著，朱治中譯.電力系統經濟學原理[M].北京：中國電力出版社，2009.

（本文編輯：徐晗）

View on India Blackout in Terms of Electricity Market Construction

LI Dao-qiang
（Zhejiang（Provincial）Electric Power Company，Hangzhou 310007，China）

An in-depth analysis on operation of Indian electricity market is performed in terms of electricity market construction and development.It is concluded that the construction of India's country-wide interconnected electricity market is effective;Absence of punishment mechanism against above-quota power consumption is a significant deficiency of India's country-wide interconnected electricity market;real-time pricing mode of electricity market which is suitable for developing economy needs further perfection.The paper also indicates that the country-wide interconnected electricity market is an effective way to implement the energy strategy of China;before punishment mechanism against above-quota power consumption is effectively implemented,administrative means should be adopted to maintain the balance of market.

India Blackout；interconnected electric power market；the real-time electricity market pricing mechanism；punishment mechanism against above-quota power consumption

F407.61

：B

：1007-1881（2013）07-0064-04

2013-04-09

李道強（1973-)，男，浙江龍泉人，高級工程師,研究方向為電力市場和電力系統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