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雪山上的天使

2012年9月30日早上9點，疲憊的貝內迪特身體有些搖晃，跪在了距納斯魯頂峰腳下15米處。他掏出攀巖用的鐵索，將西藏喇嘛送給他的白色哈達在鐵索上系了個蝴蝶結。從海拔5000米的基地出發，連續15小時無氧攀登讓貝內迪特精殫力竭。他挖了一個小土坑，把隨身的東西都埋葬在這里，包括那條鐵索。接著貝內迪特開始默哀。很快幾個當地的舍爾巴人向導與他會合，一同祈禱。“我準備了這個儀式。鐵索是一個象征，是在他們的遇難地發現的。它幫助我救了一些人，應該停留在高處。”

一個星期前，9月23日，35歲的貝內迪特·博姆和五個同伴（塞巴斯蒂安·哈格，他最好的朋友，康斯坦汀·帕德、格雷格·希爾、羅伯特·西舍特和萊納·萊赫納）在海拔6300米的帳篷里輾轉反側，他們離2號營地尚有些距離。速度攀登規定他們要在無氧的情況下只有一天的時間往返于大本營與頂峰之間。巴伐利亞人準備沖擊海拔8156米馬納斯魯峰，這里不僅是世界第8高峰，也是世界最難逾越的山峰之一。

一周來雪虐風饕，但最近三天有所好轉。貝內迪特說：“用滑雪板更靈活，我們只有六個人，三個帳篷不需要太多的空間。前一天我們在一個小山丘上安營扎寨，離2號營地有點遠。”這個被貝內迪特稱為“乙2號營地”的選擇救了他的命！“我們了解一些地方的危險性，2007年我曾和塞巴斯蒂安·哈格、尼古拉·博奈（法國登山、滑雪愛好者）嘗試過征服馬納斯魯峰。當時一次雪崩就摧毀了整個營地。出于安全考慮，我們在7400米時決定放棄。我層對哈格說：‘我可不想死在這里，我永遠不會回到這個鬼地方！’巧的是今年的雪崩恰恰就是在那里開始的。”

命運總喜歡開玩笑，9月23日這天，貝內迪特和他的伙伴們本不該出現在馬納斯魯峰。起初他們準備征服世界第六高峰卓奧友峰，那里的海拔雖然比馬納斯魯高，但卻不如后者險峻，舍爾巴人將馬納斯魯峰稱作“死亡之山”。“但我們在申請簽證時被中國政府拒簽了，只好折回馬納斯魯峰。”貝內迪特撇了撇嘴。

這個夜晚天空無云，氣溫零下20度。“沒有任何讓人擔憂的信號，沒人能預測會發生這樣的悲劇。”凌晨4點半，貝內迪特一行六人被低沉的噪聲驚醒。“這是一種相當微弱的隆隆聲，聽起來并不像是一場大雪崩。但很快就刮起了世界末日般的狂風。我們走出帳篷，風迎面吹來就像一股沖擊波。我們最初擔心是否會有第二波雪崩？我們聽到有人求救，2，3號營地都出了狀況，我們趕緊穿上衣服、雪具，帶上所有能帶的東西：氧氣、急救包和保暖設備。”

夜黑如墨，從營地出發剛剛5分鐘，貝內迪特就發現了一只鞋。“當時我們覺得問題很嚴重，在這種海拔，鞋通常是放在帳篷里的。這意味著帳篷被吹垮了。”15分鐘后他們抵達了海拔6800米的3號營地，成為雪崩后第一批到現場的人。“我永遠忘不了眼前的映像，那是屬于戰爭的場面。20多個帳篷蕩然無存，不少幸存者被大雪深埋，只有腦袋暴露寒冷的空氣中，他們勉力地呼吸著。黑夜與眼前的慘景讓我們的頭腦混沌不堪，營救幸存者時既要用力鏟雪，還要避免傷到他們的筋骨。”

3號營地是在睡眠中被雪崩偷襲的，他們大部分人處境艱難。“有些人裹挾著睡袋，既沒有鞋也沒有手套，甚至沒有保暖的衣服。雪崩時形成的巨大冰塊也奪走了一些人的生命，有個法國女探險者就死在我們的臂彎之間。”

貝內迪特等六人馬上開始組織營救。一個營救者專門負責撿鞋、按號碼分類，另一個營救者則負責詢問幸存者的尺碼。貝內迪特拾到了前文中埋葬的登山鐵索。“我們不停地挖掘，希望把被埋雪下的人解救出來，五個伙伴一直和重傷者說話，讓他們保持意識。逐漸我們也開始體力不支，呼吸困難，必須要停下來喘口氣。這種停滯感讓救援工作進展緩慢，我自問：‘你為什么不能再快點？’”

太陽升起，雪崩的慘烈還是赤裸地呈現在眼前：“冰柱有3，4臺卡車那么大，2號營地也受到了影響，但沒有3號那么嚴重，他們的傷亡不多，帳篷只是移位而已。”接近7點鐘，貝內迪特爬到了3號營地上方，發現有人在走，“我很快認出那是格倫·普拉克（貝內迪特的兒時的偶像、現在的朋友）。雪崩把他拋向了營地下方300米的的地方，他剛從大裂口里爬出來，有些失魂落魄。普拉克在尋找他的朋友，我幫他拿背包，建議他去我們的乙2號營地休息。接著我返回了雪崩地。”在這期間5，6個舍爾巴人也趕到了現場。

馬納斯魯的悲劇與紀錄

貝內迪特為我們勾勒出了雪崩的區域，從海拔6300米的2號營地到7400米的4號營地之間。在這段旅程中，有11名登山者長眠于海拔6800米的3號營地。貝內迪特特別指明了他選擇的乙2號營地位置，他覺得2號營地太過危險。此外他還標出了打破馬納斯魯峰攀登紀錄的路線。由于貝內迪特的手表有GPS功能，從離開5000米的大本營開始，他能很精確地判斷自己的位置和所用時間。從9月29日18點離開到30日17點36分鐘他返回營地，共用時23小時36分。這還包括他在4號營地和頂峰的等待兩個同伴的時間。他們3人最終在4號營地會合，不過在等待下山索道時用去了半個多小時。“有太多的人排隊準備下山，我從未見過這種場面。我們決定冒險另辟蹊徑。我們選擇的路線確實很陡峭。”

“我讓大家留在雪崩地區，因為直升飛機很難在其它地方降落，我們不停地跟外界聯系。現場越來越讓人憂心，不少人的狀況日甚一日。救援飛機的遲來是因為讓人作嘔的安全問題，第一架直升機快10點時才抵達現場，此時距事發已經過去了5個半小時！本來我們可以早爭取兩小時的。最終運氣站到了我們這邊，接下來的疏散工作進展相當快。”

回到乙2號營地，貝內迪特和同伴們收拾帳篷、暖爐、睡袋，接著滑雪將東西運到海拔5000米的大本營。4個小時的行程，每個人都背著30公斤的行李，遇到陡坡時有失去平衡的危險。直到抵達大本營，這段受難記才算結束。“接下來的24小時我們一直在商量能做些什么，大本營被一股沮喪的情緒籠罩著。我決定上山沖擊頂峰。我經過長年的訓練，這次探險是我10年的積累，我對它是如此渴望。”

塞巴斯蒂安和康斯坦汀決定陪他一起重返馬納斯魯峰。“當其他3個同伴離開時，我很難過。但對巔峰的迫不及待很快在我內心占據上風。”9月29日18點，貝內迪特和塞巴斯蒂安離開了大本營，只用了5個小時就抵達了2號營地。“我的感覺超級好，我們按著自己的節奏行動。在6400米處，開始起風，此前的氣象沒有任何預警。我的雙腳開始結冰，一種莫名的擔心浮上心頭。”在4號營地，7400米處，貝內迪特一馬當先將兩個伙伴遠遠地甩在了身后。貝內迪特決定小憩一會兒，等待隊友趕上。不過狂風凜冽，時速達到了100公里！貝內迪特被迫躲在一個空帳篷里。“我蜷縮在睡袋里，時常起身看看他們是否追上了我，結果手指被凍傷了。我想：或許我會死在寒風里。”心情焦慮的貝內迪特最終錯過了經過營地的塞巴斯蒂安，“我順著蹤跡才追上了他。”

寒冷與疲憊并不能阻止這個沖刺者在離頂峰100米處超過前面的一個有氧商業探險隊，而對方在通往頂峰的路上已經攀登了4天！“我9點到達頂峰，風速降到了30公里/小時。”貝內迪特在頂峰只駐足幾秒鐘，拍了張照片就匆匆下山。“上面太窄了，只能容下一個人，我得把位置讓給后來者。”在登頂瞬間有何感想？“在這個高度，我的頭腦一片空白。身體的能量就像蠟燭即將熄滅的瞬間，心里已容不下喜悅或是悲傷。不適應氣候的人在8000米的只能存活5分鐘！”

在祭奠儀式過后，貝內迪特又鼓足余勇等待同伴，當塞巴斯蒂安和康斯坦汀達到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小時。最終他們倆放棄了登頂的想法。三個人開始下山，由于體力透支，他們的狀況比平時更危險。“塞巴斯蒂安和康斯坦汀的滑雪板破損不堪，在55度下坡時極度危險。在7300米時，我們看見了由雪崩引起的寬達4米的裂縫，我們被迫脫掉滑雪板換上登山釘鞋，并使用冰鎬。雪崩把地面弄得一團糟，就如同此起彼伏的冰凍波浪。在有些地方，雪變成了堅冰，如果我們摔倒，一切也就結束了。\"

時間讓裂縫寬度變成了上山時的兩倍。“沒有其它的路線下山，我們扔掉了所有的設備，借著沖力在沒有安全繩索的情況下越過了3米寬的裂口。太嚇人了，那些裂縫深不見底。”在到達大本營后，三個人已經精疲力竭，但是貝內迪特贏得了賭注，他打破了無氧滑雪攀登馬納斯魯峰的紀錄：23小時36秒。下山的時間為8小時30分。由于缺氧貝內迪特的嗓子開始腫脹疼痛，嘔吐都很勉強。24小時內他瘦了6公斤。

攀爬的高速火車

巴伐利亞人貝內迪特·博姆10歲時就被越野滑雪吸引。在2003-2006年間，他成為德國國家隊的一員。從2006年起，他開始從事速度攀爬運動（在一天內往返于大本營和頂峰之間），目標是那些海拔超過8000米的高峰。他選擇的器材極其輕便，沒有多余的行李。他從不帶氧氣瓶，這是為了尊重登山精神（完全獨立）。不過事先貝內迪特會去適應氣候、勘察地形，這有助于選擇攀登路線。“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使用滑雪板，即便是下山時。快速可以將危險降到最低。”貝內迪特說。在他的登山生涯里，貝內迪特創造了不少佳績，他和塞巴斯蒂安·哈格一起往返迦舒布魯姆峰（8035米）用時17小時。除了探險，貝內迪特還和基里安·約爾內特參加知名登山比賽，從皮埃拉·門塔到冰川巡邏，在2008年和2010年他還曾兩次名列冰川巡邏登山賽的第二名。

貝內迪特拒絕了格倫·普拉克給他的“英雄”標簽，他拯救了一些生命，另一些則在他的臂彎之間走完了人生歷程，他不想聽到那些堂皇的贊美。貝內迪特也曾多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但卻毫發無損，“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人的反應是與生俱來的。”他自認為運氣不錯。貝內迪特曾說他不會再攀登海拔超過7000米的高峰了，他希望登山變得更有趣，而且安全。不過在經歷了死亡區域后，他說：“這種感覺就像參加過歐冠后，被降到了丁級聯賽。我是一個競爭者，為了找到興趣與價值實現感的平衡，我需要挑戰自我。”

10月28日，這個體育界的純粹主義者又重新穿上了滑雪板，帶著無盡的喜悅回到了慕尼黑。他從不會放過任何高山，不會帶上氧氣瓶，付給舍爾巴人一些錢，請他們帶自己登頂。在貝內迪特回來一個多月的時間里，他沒有做惡夢。經常在起床后，他會看見那些人的面孔。“幸存者和逝者在我面前又站了起來。我把馬納斯魯峰獻給他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