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停尸房里,仵作將一塊塊裹尸布掀開,五具尸體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前,從致命傷口看分別有斧傷和劍創兩種。五個死者中,杜郁非認識三個,都是京師里一流的辦案高手,其中三個是錦衣衛。他額頭滲出細微的汗水,摸摸鼻子,對仵作擺了擺手。仵作小心地把尸體重新收好。
院內一個青袍中年人站在月下,見杜郁非出來,微笑道:“都看好了?”此人留著三綹長髯,天庭飽滿相貌威嚴,說話那語氣好像問的不是死尸,而是什么古董名畫。
杜郁非躬身道:“是的。屬下看清了。”
“這個時間的京師真是很冷啊。”中年人搓了搓手,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怎么看?”
“從傷口看似乎是兩個人,一人用斧一人用劍。但從傷口位置觀察,劍傷似乎都是左手劍。不排除是同一人,左手用劍,右手用斧。”杜郁非認真回答,“畢竟,如果是兩個人,兇器落下的高度和位置如此一致,雖然不是不可能,但也算是巧合。”
“面子問題。我們錦衣不是不能死,但不可成為笑柄。”中年人瞇著眼睛點點頭,將一本卷宗交到杜的手里,低聲道,“這事兒就交給你了,不僅要辦好,還要辦得漂亮。有什么需要,跟老宋說。他若不給你辦好,你直接來找我。”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個垂首低目的老人,抬手拍了拍杜郁非的肩膀,轉身離去。
“恭送大人。”杜郁非小心翼翼地低頭施禮。直待那人遠去,才長舒一口氣。
此人是錦衣衛指揮使趙裕生,永樂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更是所有錦衣衛的大頭領,即便是錦衣衛北司千戶身份的杜郁非,輕易也見不到他。
杜郁非轉身朝那老人走去,低聲道:“宋大人,其實這卷宗我已事先看過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湘潭,我想,應該需要去那里走一趟。”
“我也是這么覺得的。”宋先生微笑道,“按理說杜大人剛回京,一個實缺還沒落下,就又讓你出去奔波是不對的。但誰叫你能干呢?能者多勞。這個案子說是涉及錦衣衛,實際卻是由一個誘拐案開始,凡是涉及孩童誘拐,向來都涉及重大,你可謂重任在肩。”
杜郁非低聲道:“屬下明白。這個案子,源頭可能在湘潭,我明日就出發,不知周大人有無其他吩咐?”
這原本是一句客氣話,沒料到那老頭子小心地看看四周,從懷中抽出一份書簡,遞到他手里,然后高聲道:“那就煩擾你杜大人走一趟湘潭了。湖廣的錦衣衛,我會吩咐他們隨你調遣。你也可帶些京里的人去。好好干,上頭都看著吶。”
這是杜郁非回到京師后接到的第一個案子,禮部侍郎路銘的十歲兒子被人販子拐走,路銘和杜郁非的頂頭上司程燦私交特別,因此程燦派了批錦衣衛介入本該府衙管的事務,替他解決問題。開頭非常順利,錦衣衛找到了人販子團伙的一個聯絡人,然后順藤摸瓜尋到了對方的巢穴,并發現該地藏有多名失蹤小兒。但發動突襲時,錦衣衛和一同行動的公門捕快卻中了埋伏,一行五人全部殉職,其中有三個錦衣衛。天子腳下無小事,何況還是死地錦衣衛。程燦被問責拘禁在北司大獄,整個行動都被審查,但案子一下子陷入迷霧,輾轉一番后,錦衣衛指揮使趙裕生點名讓杜郁非接手,于是就有了今天這次會面。
杜郁非恭敬地退出院子,充滿疑惑地上馬返回自己住所。他思考著打馬轉過街角,遠遠就看見路銘守候在他的宅院外,禮部侍郎獨自一人未帶隨從,寒風中抖抖索索地一點都不像正三品的大員。
寒暄一番后,杜郁非邀請路銘進屋。路銘雖然官職在他之上,但頗有點坐立不安的味道。問杜郁非是否真的接下原本屬于程燦的案子,又問他是否已清楚來龍去脈。杜郁非之前只見過這個禮部侍郎兩次,并沒有私交,盡管已經熟讀此案卷宗,依然耐下心來聽路銘再說一遍。
路銘今年四十多歲,結發妻子是前工部侍郎的女兒,算是世家子弟。婚后多年生了三個女兒,未曾得子。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奈何他家河東獅吼,妻子努力想要自己生子,不許他納妾。十年前路銘返鄉祭祖的時候,在鄉下偷偷納了一妾,并生得一子,取名路宗雨。即便如此,正妻卻不許兒子到京師家里居住,于是路銘只得一年中見兒子兩次。近年來正妻因為多年努力沒有成果,而夫妻兩個的歲數也都大了,終于態度有所松動。下個月就是兒子十歲生辰,路銘特地將路宗雨從鄉下接來,一是慶生,二則是正式接納,就此在京師住下。卻不想到京師才第三天,就在街上被人抱走。
路銘一面說著,一面黯然神傷,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杜郁非思索片刻,認真道:“我只問你一件事,此案是否有家賊的可能?”
“絕無可能。”路銘低聲道,“程大人之前都替我查過,說的確只是意外,這次誘拐并非是針對我。而且真要針對我,該向我索要贖金,一個孩子賣給外人能賣多少?索要贖金才是正理……”
這話的確言之成理……杜郁非看看面前的茶盞,慢慢道:“我閱過卷宗,程大人下令突襲匪巢時,并不確認你家公子在巢穴中。他們只是根據一個人販的口供,覺得可能在,當時確認有幾個被拐賣的孩子在那地方。而如今所有人都已不知去向。眼下我接手這個案子,距離貴公子失蹤已有十日,他可能在天下任何地方。這點你也要有心理準備。”
路銘沉默了一下咬牙點頭,從懷里拿出一個布包遞到桌上:“我聽說杜大人就要遠行湘潭,這些差旅費不成敬意。不論大人是否救得小兒,日后仍當重謝。”
人在官場有些錢不能收,有些錢不能不收。杜郁非板著臉,冷冷道:“此事,涉及三個錦衣衛的性命,另有至少五個孩子的誘拐被記錄在案,已經不再只是你路家的事。若真能替侍郎接回公子,日后路大人記得下官這個人情就行了。”他把布包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
路銘眼中流露出惶急、恐懼、愁苦等神色。杜郁非嘆了口氣道:“路大人,骨肉之情勝過一切,我豈會不知。郁非孤兒出身,此案一定全力以赴,但錢我決不會收。”
兩人相對沉默,路銘無奈起身告辭。
杜郁非目送他離開,可內心深處,他一點都不看好路宗雨的下落。這個案子或許由普通的誘拐案起,但如今已不是單單打拐那么簡單。而那神秘殺手的水平,更非什么人販子幫派能夠擁有的。回到屋內,杜郁非小心進入壁櫥后的密室,拿出宋老頭給他的密函,借著燈火仔細觀看,黃絹上有一行朱砂小字:湘潭何源成府,后院古樹下有一地窖,內有儲物庫,探其究竟,取其族譜帶回京師。
這算是什么怪命令,而且族譜什么的不都該在祖屋用香火供著的嗎?杜郁非鎖起眉頭,另外“探其究竟”四字又該如何定義?他隱約覺得這次湘潭之行,或許這條密令才是上頭選派他的真正原因。誘拐毒害雖深,卻自古都不算重罪,宋老頭先前說的關系重大完全都是場面話,畢竟只要不是皇家的孩子,其他誘拐案對錦衣衛來說都不重要。想到這里,杜郁非將黃絹在燈火上燒去,他看了眼黃歷,時至七月,中元節將臨,鬼月辦事還要小心為上。
被程燦嚴刑拷問,最終供出老巢消息的那個人販子賈宗已經死亡。杜郁非無法親自審問,對他來說是很大的遺憾,這樣此案第一手的資料除了路銘的訴說,此外都是來自程燦經手的卷宗上記錄的內容。
目前杜郁非知道該人販子幫派名叫“孤辰”,核心成員大約五人,由一個叫“老角”的男子為頭領。該組織常年在各大府縣誘拐兒童,并販賣到幾百里外的地方。他們運送兒童都是靠貨船走水路,每日線路只有老角一個人知道。這個幫派不僅自己誘拐,還收購各地便宜的棄兒。他們販賣十二歲以上的孩童去妓院,七歲到十二歲的去戲班或者販賣去大戶為奴,將七歲以下的幼兒賣給缺少子女的富戶,將無人要的殘疾孩童轉手給丐幫,上家和下家只有老角自己掌握著。而關于這個老角的資料極少,只知道他身形高大精瘦,脖子后有顆痣,連畫像都未完成。對杜郁非而言,這人只是一條模糊的黑影。
杜郁非又仔細篩選江湖上同時用斧頭和長劍的高手,卻所得甚少,即便有符合的人當時亦不在京師。他不由重新思量多人行兇的可能,但即便是左手劍客,這個江湖上也真是數不勝數。在出發前,他收到了一條振奮人心的消息,在河南衛,有人見到過秘密通緝的老角。而且可以確定的是,走水路離開的一行人目的地是兩湖,這和之前供詞上說該幫派有固定據點在湘潭是搭上的。
這樣的幫派雖然組織嚴密,但真的會大膽到動官府的人?杜郁非離開京師時,依然沒想明白這個問題。
錦衣衛直接聽命于皇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人敢動錦衣衛,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
杜郁非在北司衙門集合了一批能干的校尉,分去各地調查線索,自己扮作游學文士日夜兼程前往兩湖。
按照計劃,杜郁非必須在對方到達湘潭之前先去布局。旅途中,長沙衛傳來消息,表示對孤辰這個幫派已有初步了解。他仔細翻看對照著路銘、程燦以及其他被拐走孩子家庭的資料,希望能夠找出遺漏的線索。路宗雨、張阿生、劉小牛、趙纖兒……這些孩子的名字不斷出現在他的睡夢中。
這一日,杜郁非終于進入湘潭境內。
湘潭隸屬湖廣布政使司,位于湖南東部靠近星城長沙,其借港口之利成為連接中國南北的重要中轉地。大型商社都在此設有分號,不論是糧米、藥材、礦石,還是其他各種物資,都是應有盡有。迅猛發展的商業,同時帶動了風月場所的生意,在貫穿過縣城的漣水岸邊有一條“緋紅坊”,有小秦淮之稱。從傍晚開始,就是一派鶯歌燕舞。
杜郁非當年在泉州做巡尉期間,曾經三次因公到過湘潭,對此地的公門頗為熟悉,但此行他無意驚動當地的縣衙。中午時分到地客棧,他要了個僻靜的房間,努力睡了兩個時辰,精神抖擻地前往文廟邊的醉心樓,和錦衣衛長沙衛的聯絡人孫未碰頭。
時近黃昏,酒樓里頗為熱鬧,杜郁非目光落在窗邊的一個隱蔽位子,那里坐著個發福的中年富商,白皙的手腕上帶著一串碧玉佛珠。桌面上的兩個酒壺,兩個杯子,擺成了四柱的形狀。他不等跑堂的上來招呼,就自然地坐在了對方的面前。
孫未微笑點頭道:“一路還順利吧?”順手就給他倒上了酒水,招手示意跑堂的可以上菜了,“這里的魚頭不錯的。”
“是嗎?那一定要嘗嘗。”杜郁非拿過熱毛巾擦了擦手。外人看來,他們就像是應酬吃飯的普通商人。杜郁非目光在周圍的桌子上掃過,并沒有礙眼的人,也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倆。
等到菜都上得停當了,孫未才低聲道:“您先前讓我準備的事都備好了。湘潭市面上的耳目都已放出去,一旦有孤辰回來的消息,我們會馬上知道。”
“要小心,一旦他們聽到風聲,就不會回湘潭了。”杜郁非道,“若他們不回湘潭,我一下子還真不知再去哪里堵他們。”
“您放心。據我所知,人販子的生意都有固定下家。他們是根據訂單辦貨,不回湘潭就等于把貨砸手里。貪婪如那群人,絕對不會。”
“等他們到了湘潭碼頭,就努力封鎖他們所有出貨的可能。然后我會扮作買家去和他們談。”杜郁非道,“我的本地身份,你做好了么?”
“您叫宋玨,廣東豪門宋家的子弟,想在本地開一家樂坊,需要一些少年從小培養。”孫未遞上一封信箋,“細節都寫在里面了。背景絕無問題,宋家的確有這個人,除非他們有人認識他,不然這個身份會很安全。宋玨酒色財氣俱全,您可以隨意發揮。”
杜郁非收好信箋,手指觸碰到信封,感覺到里面還有點別的東西。他知這是當地錦衣衛給的福利,不收下反而不好辦事,于是并不多言收入袖中。孫未看他收下了,笑容變得愈發燦爛。
“讓衙門的弟兄注意一個會同時用斧頭和劍的人。你們可以查一下最近幾年內,死于斧頭和劍鋒的案子,可能是搭檔作案,也可能是同一個人。這兇手是高手,有風聲就馬上告訴我,莫私下行動。”杜郁非鄭重說道,但并沒有透露更多細節。
“我懂。”孫未認真點頭,等著杜郁非繼續布置任務。
“你對孤辰目前了解多少?”杜郁非問。
“孤辰核心成員只有三到五人,在湖南來說不算是很大的人販子。若沒有這個案子,我們根本不會注意他們。”孫未理了下思路,繼續道,“但京師來指令讓調查后,我們發現其實他們的生意做得很大,而且組織相當嚴格有條理,不少之前的懸案都與之有關。即便如此,我們對孤辰頭領老角的了解仍然不多。僅僅掌握了他和核心成員,共三人的畫像,及日常聯絡的幾個點。”
杜郁非道:“這次他們的貨里可能有禮部侍郎家的公子,路家在京師人脈很廣,所有孩子必須安全保下。”
“我平生最恨人販子,您盡管放心就是。”孫未替杜郁非倒滿水酒,舉杯道,“人口販賣這種案子通常跨縣跨府,即便有消息各地衙門也難相互知會,辦起來非常頭疼。這案子若追根問底,還是我們當地的衙門辦案不利,才讓他們進而在京師捅了大婁子。在下敬您一杯,日后追究起來,還望您對上面多多美言。”
“案子辦妥了,自然沒事。”杜郁非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道,“兄弟我還要份東西,湘潭本地大戶鄭家、何家、王家的家族資料,在湘潭本地的產業明細,當家人的具體資料都要準備一份。其他的大戶望族,若有資料也給我一份。”
“這是要……”孫未帶著疑問拖長了聲音。
“只是上頭要的一些書面工作。”杜郁非笑道,“你做得越詳細越好。”
“好的,這個不難,都是文書工作。盡管內容很多,但今晚就可準備好。我們先吃飯吧。”孫未笑嘻嘻掀開魚頭的鍋子,熱騰騰的香味撲鼻而來。
杜郁非夾起一塊魚肉,微笑打聽道:“最近地面上有沒有大事?”
“何家鬧過兩次飛賊,丟了點東西。別的就沒啥了。”孫未笑道,“一會兒我帶您出去走走,這里的夜晚很熱鬧,比長沙還熱鬧。其實市面上一直都很太平的。”
杜郁非心里悄悄嘆了口氣,何家鬧飛賊是說明有別的錦衣衛來過,還是表示另外有其他的人關注著?他多看了面前的中年胖子一眼,上頭的密令還是不能告訴他,但這份差事的確有點麻煩了。
杜郁非婉拒了孫未帶他飯后活動的邀請,獨自一人走上湘潭的街市。他在熱鬧的街頭時而停駐觀望,時而拔足急行,速度忽快忽慢,確認無人跟蹤后向著城東何家大宅的方向而去。
何家是湖南的名門望族,世代都有人在朝為官,他們家近期出過的最大官,是參加過靖難的已故寧遠侯何福。十多年前,何家的這一支搬遷落戶到湘潭。這個大院里直系親族就有近百人,加上仆人和外系族人,住著前后百多間的大房子。站在何家的大門前,杜郁非有些躊躇,他并不明確自己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在僻靜的街巷里,他脫下外面的文士衫,露出里面的黑色夜行衣,深吸口氣掠上房頂。
杜郁非由前院進入何家大宅,他的目的地雖是后院,卻刻意將前院的布局都熟悉了一遍,才小心地去往后宅,隔著很遠就看到了那棵參天入云的銀杏古樹。據說這棵樹是北宋時蘇東坡親手種下的,在蒙古人南下的時候,大樹幾乎被焚于戰火,但當太祖皇帝一統中原后,老樹居然發出新芽重新復活。何家搬遷到此后,當家人親手在樹旁又種下一片小銀杏林,如今也已是枝繁葉茂了。他有些好奇地觀察著樹林的外貌,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覺浮上心頭。目送三隊巡邏的護院在林前經過后,杜郁非飄身而下,從青色的飛檐落到樹林的樹梢上,而后悄悄滑落隱蔽入林。
杜郁非沿著林間小路朝有著龐大樹干的古樹邁進,但走了不少時間,始終在外圍繞,居然沒能靠近那古樹。他停下腳步,小心打量周圍,這是傳說中的“奇門遁甲”?杜郁非在一棵銀杏下用石子做了個記號,每走十步做一個記號慢慢向前,終于進入樹林內圍,巨大到幾人合圍的古老大樹出現在正前方。他向前幾步,在即將跨出樹林的時候,腳下忽然一空,人迅速向下墜落……
杜郁非一拍腰帶,藏在腰間的寶劍“踏白”彈鞘而出,劍鋒刺入陷阱的土壁,人懸在半空。借著月光隱約看到坑底似乎是一排倒插的矛頭。在他墜落的同時,掛在陷阱口上的鈴鐺當啷響起,遠處迅速傳來人聲。杜郁非吸口氣,劍身彎成弧形,輕飄飄地飛回地面。但遠處腳步聲越來越近,而他連續轉了兩條小路,卻找不到離開的出路。
忽然,邊上勁風突起,殺意從頭頂降臨,杜郁非急退一步,一道纖細的“刀絲”掃過他的肩頭,身邊的樹枝被刀風割斷。他猛一側身,長劍繞過樹梢刺向樹頂。那人帶著斗笠身著灰袍,翩然掠起,雙手十指張開,凌厲的刀風應手而發。杜郁非劍指八方截下“刀絲”沖上樹梢,沉聲道:“羅邪?”
對方刀絲依舊攻出,但人向另一棵樹躍去。兩個人若蝴蝶般在枝頭你追我趕,杜郁非發現對方是在把自己帶向林外,遂不再攻擊,只是穩穩跟在那人身后。
他們跑出樹林,掠過高墻,出了何家大宅。在一個僻靜巷子里,那灰袍人轉過身來,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方正的國字臉。
“羅邪,果然那是你。”杜郁非苦笑道。(注:羅邪是杜郁非在泉州最后一案中認識的修羅宗殺手,兩人關系亦敵亦友。國字臉面具是她日常的裝扮,詳見本系列第一集。)
羅邪拿下面具,國字臉下是一張山色空靈般秀美的面龐。“杜大人,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你來何家是做什么呢?”她笑嘻嘻地問,顯然也是頗為驚喜。
“我自然是來公干。你呢?”杜郁非反問。
羅邪笑道:“何源成是我外公,我在何家的理由當然比你充分。但我和他家的關系不算很好。他們不承認我母親的地位,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出賣你。我真要出賣你,也不會帶你出來。是不是?但你要對何家做什么呢?難道錦衣衛也和那些江湖人一樣,打上那件東西的主意?”她看看杜郁非有些凝重的面色,擺手壞笑道,“我負責樹林的警戒工作,那邊出事了一定會找我。你有最后的機會告訴我你到底要做什么。不然,你下次再沒機會靠近那棵古樹了。”她壞笑的時候高俏的鼻子皺起,露出頑皮又帶點邪惡的表情,和那清純可人的面龐一起形成種特別的魅力。
“我不知道那些江湖人要的是什么。我想應該不是我們錦衣衛要找的東西。”杜郁非迅速作出判斷,認真說道,“明日午后我們在醉心樓具體說一下吧。我可以對你說的是,錦衣衛暫時并不是要動何家。這點你不用擔心。”
羅邪側頭看了杜郁非一會兒,似乎在辨別他說的是真是假,笑道:“好的,不過改在明天黃昏見,我只有那時候有空。順便我也告訴你,那些江湖人想要的是何家的玄武墨玉杯。”
玄武墨玉杯……當年魔教的三大神器之一,居然是在何家。杜郁非微微皺眉,湘潭何家究竟是什么來歷?而羅邪則笑吟吟地對他擺擺手,消失在了夜色里。
杜郁非回到客棧房間時,桌上已放有厚厚幾摞資料。他先將吃飯時孫未給他的信封打開。里面是“宋玨”這個人的簡單介紹,以及兩張五百兩的銀票。作為差旅費,千兩白銀不算少了。他目光回到資料上,簡單看了看其他幾家的信息,把專注力放在何家,但看盡資料也沒有太多收獲。何家曾有人參與靖難之役,但多已戰死,湘潭這邊的族長名義上是寧遠侯何福的旁支何源成,其實老頭子在何家并非強勢人物,如今湘潭何家的當家人是何必華。何必華,字汝川,永樂二年來湘潭落戶,如今四十不到,在湘潭頗有影響力。
上頭為何要查湘潭何家?杜郁非仔細思索,若是與何必華有關,就必然會牽涉到何家上層的人物,如洪武、建文、永樂三朝大將,已故寧遠侯何福,以及外人很少提及的,靖難時期的何家另一個大人物,建文時為甘肅總兵的何廣。如今的錦衣衛都知道,凡是涉及查“靖難”相關人物的陳年舊事,全是危險的差事。他忽然覺得背上發冷,這個何家還和魔教扯上關系,實在有些神秘莫測。
杜郁非又翻開另一份文書,里面有三張人頭畫像,并且附上了有案可考的關于“孤辰”的材料。這個幫會涉及的案子,可以追溯到十年前,不知有多少孩童和自己的家人骨肉分離,而那些孩童即便如今找到,只怕也沒人知道他們的來歷了。他看著“老角”畫像上,那張略帶木訥毫無特征的臉,握緊了拳頭。
次日清晨,杜郁非來到客棧外的大街上,孫未已在街邊面攤的長凳上坐下。面攤掛著“力拔山河兮”的旗幡,和這個發福的中年胖子排在一起,有種奇特的笑點。杜郁非微微打了個哈欠,掛著笑容穿過大街。
忽然邊上沖過來一個臟兮兮的十歲左右的男孩。他不僅撞在杜郁非身上,還飛快地伸手去摸杜郁非的錢袋。杜郁非微微側身,手指彈在對方的脈門。那孩子激靈靈地全身一麻,蹦了幾下到了遠處,張大了嘴看著杜郁非。
杜郁非打量對方,發現這小子其實還挺清秀的,笑了笑拿出幾個銅子拋了過去。也不理會對方的表情,走到十多步外的孫未身邊。
“他們已到湘潭,但是老角他們幫里的人沒有貨。看來是分開到岸的。”孫未低聲道,“我已經派人跟定了他們。不管怎么安排,老角都是要出貨的。實在不行,我們拿下他們所有人,不信撬不開他們的嘴。”
“孩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杜郁非道,“你說的是最后辦法,現在照計劃先封死他們的買家,然后我去會會他。”
“我已經安排下去,這個時候老角該已經得到買家通知了。本地幫派的龍頭王慶那里我做了安排,他會把你介紹孤辰。”孫未給老杜端來一碗面,笑道,“這兒的面很不錯,您一定得嘗下。”
也許就因為貪吃,他才這么胖吧?杜郁非看著對方的胖手,想著錦衣衛百戶長以上的頭領都有點絕活,這個家伙的絕招是什么?“讓你查關于兇手的事,有進展么?”他問。
孫未搖頭道:“沒有那么快,但今天府衙那邊會匯報上來結果。”這時遠處跑來一個青袍男子,小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孫未皺起眉頭,對杜郁非道,“王慶說那個老角不著急出貨,但還是愿意和你談一談。我覺得不妥,他往常那些客戶我確實搞定了,他沒道理不著急。”
杜郁非思索著,手指在桌子上點了幾下,然后笑了笑道:“你安排吧,我隨時都可以。”說著將碗里的面拌了拌,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不吃飯沒力氣干活。不著急,吃好了再去辦。”杜郁非又道。
孫未笑了笑道:“吃完還不容易。”他用筷子挑了挑面,一圈圈卷起來,一大海碗面居然被他一口吞下。孫未面色微紅,摸摸肚子站起身道:“我安排好后來通知您。”
杜郁非笑道:“你要跟我一起去的,宋玨那樣的人不能沒跟班。”
和老角見面的地方放在了雙龍茶樓。雙龍樓是當地雙龍幫開的茶樓,算是王慶的地頭,中庭的會堂經常用來解決江湖糾紛,平素作為茶樓對外開放。各地幫派有糾紛請王慶做和事佬。或者那些有特別生意要談,想找一個中立地段的人,都會安排在這里,雙龍幫會保證各方的安全。
此地魚龍混雜,前后有七個入口,茶樓兩邊有著兩排貨攤集市,人來人往頗為熱鬧,一旦混亂起來根本無從堵人。
“外面都安排好了,店里的高處也有我的人,一旦你示意抓人,即便在店里我們也拿下他。”孫未彎腰小聲說道,他換了身管家的衣服,氣質變得愈發猥瑣。
杜郁非掃視著茶館的外觀,夏日的正午所有人都懶洋洋地,生意也并不算太好。他直接邁步進入了茶樓,孫未識趣地跟在身后。杜郁非進入二樓的甲字雅座,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門簾一挑,那個神秘的老角進入了小間。
和畫像上一樣,這個人看上去毫無特征,比想象的更土氣。披肩長發遮住瘦削的臉龐,瞇著一雙莊稼漢似的渾濁眼睛,上下打量著杜郁非,啞聲道:“公子就是宋玨?”
杜郁非點了點頭,有些不耐煩地讓孫未跟他說話。孫未上前一步道:“聽說你很會辦事,我家公子想抬舉你,給你一條財路。”
老角淡漠地道:“在下不需抬舉,他若要求我,讓他自己開口。”
“你!”孫未一瞪眼,“你以為自己是什么身份?”
“不管什么身份,是你們來找地我。”老角一動不動地看著杜郁非。
杜郁非笑了起來,示意孫未后退,他擺弄著茶盞,慢慢道:“我最近要在緋紅坊開個場子,人手不夠,所以想給你條財路。替我籌集點小廝,并且找點有培養潛力的漂亮小孩,男女都要,七歲以上的。湖廣一帶都知道你們孤辰手段高明,而且手里長期有現貨。如果你能在兩天內給我辦齊了,以后我就固定找你辦事。”
“七歲以上的……這個不太適合酒樓和舞坊吧。要拿來盡快能用,不得找十二歲以上到十六歲之間的么?”老角冷笑道。
“不,那樣的不好調教,何況價格也不便宜。”杜郁非笑道,“這個我懂。我這個場子是要長期開的,專門請了師父慢慢培養。再說了,那些馬上能用的人,我如果沒有,我還用開場子么?當然人手都已齊全了。”
“你要多少個?”老角問。
杜郁非道:“不要本地的,身份你給我梳理清楚了。兩天內,我先要十個孩子。一個月后,我要二十個。另外漂亮的女孩最好每月都有新的。”
“時間緊了,我的貨都有人預定。”老角搖頭道,“何況你要外地人,我離開湘潭一個來回也不止兩天。這生意做不了。”
杜郁非笑了笑道:“我不和沒能力的人合作。價格你隨便開,我就是要看看你的效率。錢從來都不是問題。”他看了眼孫未,那胖子板著臉把一張銀票拍在桌子上,居然是千兩的面額。
老角渾濁的眼睛第一次放光,姿態放低了很多,笑道:“宋公子,我也想找你這樣的金主。但訂貨的老爺也有身份,他命我兩月交貨,馬上到最后交貨期限了。我真勻不出來給你。公子的差事,我會想辦法做好。錢誰不想賺?是不是?”
“那你怎么證明自己有能力做好?難道帶我們看你的貨倉?這又不是賣私鹽。湖南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孫未有些生氣地插話道,“蛇頭老程,鷹眼魯修,哪個不想接我家的生意。但我們在湘潭開張,王慶第一個想到的是你,說你平時的確有點口碑,從不耽誤時間。我這才向少爺推薦了你。”
“宋公子,你們也說了我老角有一個守時的口碑。”老角低聲道,“把別人的貨勻給你是萬萬不行,但我的確可以給你看看我手里是有貨的。能不能等我安排一下?”
“我家少爺是何等樣人,跟你去看貨倉?”孫未怒道。
“不。”杜郁非擺手,笑道,“我們下午沒事,去看看無妨。我還從未看過這種貨倉,很是好奇。”
老角面無表情道:“恐怕要晚上才行,我需要安排一下。我們亥時在緋紅坊的大紅樓前見面,我帶你們去貨倉。”
杜郁非和孫未互望一眼,點頭道:“可以。老角啊,跟著我干幾年,你就能上岸了。”
“那就托您的福了。”老角笑了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齒,躬身退出了雅間。
杜郁非拍了拍孫未,笑道:“命人盯著他,今晚見到孩子,我們就行動。”
“是的大人。”孫未行了個官場的禮,恭敬地退了出去。
為何老角的買家沒有被封死呢?這個神秘買家到底是誰?杜郁非收起笑容,坐在房間里發了會兒呆,才慢悠悠地離開雙龍茶樓。走下臺階,屋檐外的陽光格外刺眼,杜郁非瞇起眼睛看了看天,忽然側后方的茶樓上有劍風劃空而至。那殺氣讓杜郁非的脖子起了一層戰栗,千鈞一發之際,他身子匪夷所思地憑空挪出三尺,手扶到腰間幾乎就要出劍,卻又忍住。他現在的身份是宋玨,大庭廣眾之下跟人動手,絕不適合……在他猶豫之間,那劍光燦若驚虹般的追擊而至!
杜郁非足尖點地,有些狼狽地向后飛退,背后那些攤位被他撞飛。那刺客一個起落,身形絲毫不慢,與劍鋒融為一體滑翔而起,這一劍的浩蕩仿若九天游龍,集市上居然起了狂風……杜郁非連換幾個身法,過了兩條巷子也無法擺脫對方的追擊,終于被逼入街巷的死角。
劍光如影隨形刺向他的胸膛,間不容發之時,杜郁非終于出劍,“踏雪劍”發出一聲龍吟,靈動地迎上對方劍鋒。兩人在半空電光火石地交擊十余下,錯身而過。踏雪劍仿若灑出的流光畫出一道美妙的弧線轉向對方的肋部。刺客悶哼一聲,翻身回劍格擋住劍鋒,單手一按墻頭凌空退去。
杜郁非收劍入鞘,微微舒了口氣,自語道:“左手劍,劍鋒寬一寸三,長兩尺七。用劍的找到了,還差把斧頭。”
“劉三、陳徹、毛晴芳、段亨……讓你吐一個人的行蹤,需要折斷五根骨頭。閣下的骨頭很硬嘛。到底還有誰你沒供出來?”黑暗中一個冰冷的聲音道。
“沒有……沒有了……真的沒有了……我們孤辰一共就五個人。其他都是臨時叫來幫忙的,不知道這個活的底細。”一個聲音虛弱地說道,“其實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你們到底是誰。求您開恩……饒我一命。”
“你謙虛了,剛才問下來,你知道的已經不少。你知道錦衣衛正在查你。你也知道抓錯了官家的小孩。即便如此,你還嘴硬了五個時辰,才交代出同伙的下落。”那個聲音陰森森地說道,“我怎么才能相信,你都交代了?”
“我真的都說了……您抓到那些人后,可以核對……核對口供。”
“沒什么好核對的。劉三、陳徹、毛晴芳,都已經死了,那個段亨也并不比你好多少。別的弟兄正在審他。錦衣衛的問訊手段,可不會在我之下。”那人停了停,又笑道,“我只好奇,你是不是還有沒交代的吶?要知道,姓段的早晚都會交代的。”
“我都交代了……都交代了……大人……啊!”說話的人胸口一陣劇痛,他的肋骨被對方挑斷。
“我每問一句,就斷你一根骨頭,因為我不太信你。”施刑的人將手里的小鉤子,扣入對方胸肌,低聲道,“還有誰知道?我看你眼神未散,一定還藏著什么。”
“沒……啊!”受折磨的人只說了個“沒”字,就又發出一聲慘叫。
“你知道,我不殺你是因為上頭可能還想用你。”施刑的人忽然好言好語道,“骨頭斷了可以重接,你這樣的人才,少了的確可惜。我最后問你一次,你看著我,對我說,還有別人知道這次買賣么?”
那人早已被打得面目全非,眼睛只能睜開一只,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緋紅坊,老沈,沈醉山。”一面說,嘴角一面不停淌血。
施刑的踱了兩步,點頭道:“我相信你了。”他對周圍揮揮手,邊上有人上來將兩個大鉤子掛在了那人的鎖骨上,鐵鏈嘩啦啦響動,那人被高高吊了起來。
“你說了不殺我的……”那人恨聲道。
“是的,殺你不用我動手。”施刑的伸手在邊上水盆里洗了洗,淡定地走出了屋子,最后那聲慘叫他并不想聽。人到屋外他翻身上馬道:“燒了這房子,去把緋紅坊的沈醉山抓回來。”
身邊的軍士躬身領命。施刑者滿意地點點頭,陽光照在他的額頭,青色的刺青分外扎眼,而他戰馬上的那條長斧亦綻放出耀眼的鋒芒。
杜郁非前往醉心樓去見羅邪時,黃昏已過明月初現,晚風熱意散去帶起一陣清涼。走過長街,路邊夜市已經擺起,經過胭脂水粉攤,想到羅邪那煙雨空靈的美麗面容,他心中莫名升起一種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的溫柔期盼。但人到得醉心樓下,就看到羅邪戴著國字臉面具,扮作中年男子模樣,大馬金刀地坐在二樓欄桿邊對他揮手。
杜郁非暗自嘆了口氣,加快腳步上樓。
“你遲了。”羅邪面前擺滿了酒菜,卻是一口未動,早已涼透。
“時間不夠用,我向你賠罪。”杜郁非笑著叫來跑堂的,把涼菜全都換了,重新上一桌。他目光掃向四周,基本都已滿座,羅邪選的這個位子對周圍的動靜可以清楚把握。
羅邪笑了起來:“你緊張什么?這里除了我,還有誰能殺得了你?而我你大可放心,錦衣衛是馬蜂窩,我可不會自找麻煩。”
“這你就錯了。先前就有人對我動手,而且功夫極好。”杜郁非舉杯道,“所以我正要問你,在湘潭有沒有用劍如電的高手?”
羅邪側頭看著他,做了個數錢的動作,慢慢道:“你今天會有很多問題要問,一個問題一百兩。不要還價,這已經是熟人價。”
“你也算是大戶人家出身……”
“你才是大戶人家,我可不是。”羅邪打斷他道,“愛給不給,愛問不問。”
這其實是杜郁非第一次正面和羅邪打交道,他先前幾次面對她,都是長劍在手。對她還真沒多少了解,只知道羅邪出身于魔教分支修羅宗,擅用絕學“修羅刀陣”,屬于天下頂級刺客。他從懷中拿出銀票,數了數放了張一百兩的銀票在對方手里。“我年俸都不到百兩。”他說。
“我知道,但你是錦衣衛。大明朝的官僚有幾家是靠俸祿過活?太祖爺貪污六十兩就梟首剝皮的年代早就遠去了。再過個幾年,也許隨便一個貪官就能有千萬身價。”羅邪把銀票收好,“在湘潭自有不少用劍的好手,各家大戶,各地商社都有保鏢護院。但若以能殺你為標準只怕一個都沒有。”
“這也算回答?這也要一百兩?”
“當然,我只說回答,沒說答案一定是你想聽的。不過我有個小道消息可以奉送給你。這幾年兩湖有一個刺客非常搶眼,雖然作案不多,但是都做得很干凈。通常都是在豪門深宅中一擊致命。武器是劍。但這個刺客應該不會對你動手。”
“為什么?等等,追問為什么也要收錢?”
羅邪沉默不語,伸出一個手掌。杜郁非只能又拿出一張銀票放在她手里,這次是張三百兩的。
“因為這個人屬于應侯府,是你們官家的刺客。他要是公然動錦衣衛,那薛侯爺豈不是有造反的嫌疑?”羅邪收好銀票,“別怪我沒提醒你,想好了再問。你還有兩個問題的機會,不然還要加錢。”
“應侯府……他們什么時候到了湘潭,薛家一直在長沙才對?”杜郁非趕緊一擺手,“這個問題不用你回答。”他想了想又道,“這個刺客叫什么名字。另外,外人為何要動你何家的玄武墨玉杯?”
薛老侯爺是跟隨太祖起兵抗元的老臣,功成之日受封應侯,靖難之前就已告老還鄉。老侯爺如今雖還活著,但早已不管事,大小事情都是由大兒子薛陣芳打理。薛陣芳身為長沙總兵,曾經參加靖難,當年也是一員猛將,杜郁非在泉州為官時,曾經見過他一次。薛陣芳的爵位雖然距離老父尚還遙遠,卻也是一方豪強。何況只要老侯爺還活著,應侯府就還是應侯府。薛家在長沙建有楚林閣,里面招攬有門客近千,過往的官商無不需要看其臉色。說來,三年前就傳出老侯爺病重的消息,但就這么茍延殘喘著一直都還苦苦支撐。
“刺客的名字我不知道,江湖上給他的綽號叫殘龍劍客,因為他右手殘廢,多年前他出道時候是右手劍,現在是左手。薛侯爺作為三代老臣蟄伏于長沙,府里養著許多門客,不僅這個殘龍劍客,他家的槍棒教頭斷飛虎也是湖廣出名的高手。但江湖上傳言,他府里最厲害的并不是這兩人,而是當年魔教的護法周元衡,不過僅止于傳說,還真沒人在薛府見過這個老不死。”羅邪停頓了一下,說道,“玄武墨玉杯,是天下至陰之器,屬于你們說的魔教,也就是日月神教。那些修習巫毒的人,將之奉為神器。若有人知道這東西在何家,當然一定是會有許多人來要的。”
周元衡這個人杜郁非也聽說過,此人擅長神鬼之術,傳言刀槍不入,另有三十六路翻天掌獨步天下。應侯府……杜郁非沒有追問,只是皺起眉頭想著什么。
羅邪等了一會兒,終于笑了起來,“好了,這個問題我詳細說給你,本來就是來找你幫忙的。玄武墨玉杯,其實是我母親留在何家的遺物之一。神教早就沒有了,但作為我母親的遺物我并不想失去。但何家的當家何必華并沒有這個意思,他覺得玄武墨玉杯是個禍害,早出手早好。尤其是在近期頻繁有人出沒在我家后院的情況下,他更聯系了買家,準備把玄武墨玉杯賣掉。”
“你們為何覺得近期飛賊的目標是玄武墨玉杯?”
“因為有神秘買家來何家問過價,何家總管開出兩百萬兩銀子的天價把對方嚇走了,而飛賊就是從那之后開始鬧的。”
“現在有人接受了兩百萬兩的開價?”
“是的……而且就是之前的買家,但飛賊卻沒有停。”羅邪搖頭道,“何必華和我都不明白是為什么。”她雖然戴著面具,但眼神中依然流露出復雜的感覺,似乎有些難受,又一些茫然。
杜郁非看著她片刻,低聲道:“你不希望母親的遺物被賣,何不自己偷了,栽贓在外人身上呢?”
羅邪搖頭道:“第一,這個密室必須兩人合作才能開啟,我的師兄弟都在千里之外,短時間內找不到第二個可以信任的人。第二,若明著硬搶,我又怕傷害了母親的家人。我曾在她病床前立誓,不得傷害何家的人。最后,我也想過等他出手賣了,再在那商人手上奪下。但那樣太冒險了。”
“是,寶物一旦離開密室,會有很多意外發生。”杜郁非認同地點了點頭,“你要我怎么幫忙?還是說……”他苦笑了下,“你居然信任我?”他真想補一句,其實我們不算太熟吧?
羅邪狡黠地笑了笑,道:“我的確相信你。但是……還沒有信任到這個程度。莫要自作多情,作為交換,你要告訴我,你去密室原本是想要什么。用秘密換秘密,這樣才是最安全的合作。”
杜郁非知道現在需要做個很危險的交換,但不知道為什么,他居然也很相信對方說的話。這個女子的面具下,并不是一個很復雜的人,甚至活得比自己簡單的多。他低聲道:“我不能告訴你,但我們一起進入密室的時候,你會看到我拿走了什么。這樣是不是足夠了?”
羅邪微微皺眉,站起身望向星羅棋布的夜空,手指在欄桿上劃過,留下刀割般的痕跡,低聲道:“他們選在明日早晨交易,我們今晚下半夜動手吧?”
“如你所愿。”杜郁非淡然道,“安排在丑時后院樹林見。我之前還有許多事情。”
羅邪轉過身,舉起酒杯道:“杜大人真是忙人。那我們就一言為定。你在湘潭的其他事,我也當助一臂之力。”
緋紅坊,從黃昏時分開始就熱鬧異常。胭脂水粉的味道,美味佳肴的香氣,混雜在空氣里,匯聚成一種怪異的氣息。這熱鬧的架勢一直到了亥時才稍微減弱,街面上的行人漸少,但各家酒坊青樓依然燈火通明。站在河道里的船上望去一派火樹銀花,仿若瑤臺盛會開在了人間。
忽然一家青樓喧嘩起來,有人飛奔著去報官。路人交頭接耳地張望著,有人說道,原來是“虹林閣”的沈醉山被殺了,棄尸于青樓中庭。
杜郁非和孫未并肩站在緋紅坊的街口,背后就是大名鼎鼎的紅樓,他們看著里面人來人往地折騰,半個多時辰過去才徹底消停。亥時過了一半了,老角一直沒來。
“他會不會變卦?”孫未摸著肚子,皺眉看著開始清冷的路口。
“也不是沒可能,我離開雙龍茶樓時遇到了刺客。如果他看到我躲避那家伙的方式,一定不信我是宋玨那種公子哥。”杜郁非站在孫未的側后方,不緊不慢道。
孫未半轉過身,低聲道:“讓大人遇險,屬下死罪。”他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尷尬,更多的似乎是緊張和生氣。
“這當然和你沒關系,那時候你正盯著老角嘛。”杜郁非負手而立,微笑道,“一個人販子能有多大的耳目,他只要想賺錢,一定會來的。后天才七月十四,要避鬼也不是在今天。”
孫未沒來由地覺得心底冒出涼氣,他正想說點什么,前方就出現了老角趕著馬車、鄉土氣十足的身影。
“公子久等了,我們出發吧。”老角并沒有下車。
杜郁非和孫未坐上馬車,由老角趕車離開緋紅坊,他們一路出城沿著河岸走了幾里,道路變得坑洼難行。
孫未想要問關于刺客的情況,但腦子里面許多事情攪在一起,卻又不知從何問起。“您先前說的那個刺客……”
“他蒙著面,是個好手。我都奇怪湘潭這種小地方怎么會有這樣的高手。”杜郁非冷笑道,“我讓你查的關于斧頭和劍的案子,你還沒有給我結果。”
“衙門里涉及類似的案子有幾十起……很難甄別。”孫未低聲回答,然后就陷入沉默。
“看你不像經常出來辦案的樣子。離開湖南的機會就更少了吧?”杜郁非發現孫未明顯有些緊張,他看了眼車外,又重新望向對方。
“案子倒是經常辦,我們做小的,瑣碎事情當然要為上面的頭領們做好。但的確很少離開湖南,大概有五六年了……上次離開也不是查案子,只是去京師述職,那時候京師還在應天府。”孫未笑了下,低聲道,“我上面的千戶說我就是湖南的看門狗,有點道理的。我這點水平做到百夫長已經是到頭了。日后還望您多提攜。”他聲音壓到更低道,“我叫小的們跟著了。一旦找到路家公子,我們就動手拿下這鄉巴佬。”
杜郁非嘴角掛起冷笑,真能那么順利?孫未則當他已經默認,頗有些激動地敲了敲馬車的窗框。而這時,馬車一轉,路又變得平坦,很快車就停了下來。老角拉開車門,杜郁非下車打量了下四周,前面是一處廢棄的碼頭,碼頭邊有片破舊的倉庫。周邊是荒廢的野地,蟋蟀聲時不時響起,那種難聞的屎尿味也隨風送出很遠。
“這里我有一個看門的,守著十個小孩。”老角指著聽到車身從倉庫跑出來的那個中年婦女道,“公子,你看一眼就行,這里沒有什么招待你的。”
杜郁非點點頭,老角對中年婦女使了個眼神,女人拿著燈籠在前帶路。老角和杜郁非并肩而行,孫未則拖在最后,一句話不說地跟著。這荒廢的倉庫,頂棚的破洞隨處可見,野貓野狗、老鼠,甚至低空掠過的蝙蝠,頻繁出現在道路前方。他們走過幾個倉庫,來到靠近河邊的一處建筑,那棟建筑外形稍好,常有人居住的樣子,老角示意孩子就在里面,進門前杜郁非覺得黑暗中殺機四伏。
老角開始走在前面,屋內有條隱蔽的樓梯,帶他們進入地下室。女人點亮墻上的油燈,燈光下一條狹長的長廊出現在前頭,遠處有水聲和孩子的哭聲傳來。
“我有幾個貨倉,定期會換地方。聽說縣里要把這兒的碼頭重新建起來,所以這次買賣結束后,這也就不用了。”老角點起火把走上長廊。亮光過處,出現了一排靠墻的囚籠,近十個孩子像小動物一樣被單獨關在籠里,有繩索綁在他們腿上,籠子前頭有一排水溝。孩子們看到亮光,卻仍瑟縮躲在角落里,先前在哭的也不敢再發出聲音,一個個的眼睛里都寫滿恐懼。燈火很暗,看不清孩子的樣子,這些孩子大的十歲左右,小的應該只有五六歲。
孫未挪動腳步走到老角的身邊,向走廊另一頭的杜郁非發出詢問的目光。杜郁非則認真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總覺得面前的孩子有些不對勁。孫未見他不發指令,微微皺起眉頭,向著籠里的孩子高聲叫道:“路宗雨,路宗雨!”
“哎……”一個籠子里的男孩小聲答應了一下。
杜郁非目光落到那男孩身上,他八九歲的樣子,秀氣的眉目,臟兮兮的小臉,由父親那里遺傳來的小鷹勾鼻子大腦門。尤其是那身衣服,是大戶人家才有的材料。他一個箭步落在了男孩身邊。而另一邊孫未已然出手,他掌做虎爪扣向老角。
“你們這是什么意思?”老角飛身后退,動作居然相當之快,只一跺腳就退到走廊的另一頭。那個帶路的女子動作也不慢,向著另一頭拼命狂奔。
“錦衣衛拿人!你在京師的案子犯了!”孫未的胖臉浮上一層青氣,殺機在眼中浮現,甩手一支袖箭,把那女人釘死在走廊盡頭。
老角趁機一拍墻頭,一條暗道在墻角出現,他一頭沖入暗道。孫未跟著他沖入密道,杜郁非大喝一聲,從地上沖起,穿破隔板鋪成的地面,直接蹦上一樓。從窗子看老角已借著密道奔出倉庫。他破窗而出,只兩個起落就能抓住對方。突然,遠處閃過數支弩箭,杜郁非人在半空,一個盤旋讓開弩箭。但其他的弩箭全部射中了老角的前心,那家伙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斷氣了。
杜郁非看著老角倒地,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有些木然地站在風中,慢慢地臉上浮起一絲冷笑。
這時孫未才從密道中爬出,氣喘吁吁的他,高聲道:“住手!”然后慌忙跑到杜郁非身邊道,“大人,您沒事吧。這些不長眼的,居然連您一起攻擊。”
遠處黑暗中走出幾個披著輕甲的錦衣衛,杜郁非目光掃過倉庫的頂棚,發現那邊也有幾個拿著弩機的錦衣衛軍士站起,而且所有人的弩機都沒有放下來。杜郁非看著同樣手腕里藏著袖箭,蓄勢待發的孫未,笑道:“我沒事,救孩子要緊。”
孫未點頭,對周圍的軍士揮了揮手,那些長沙衛的軍士紛紛跑向倉庫,不多時把十個孩子都救了出來。遠處道路上,有幾駕馬車馳援而來,更多的軍士到達,孫未麾下的士兵居然是傾巢出動。很快那孩子的身份被確認,的確是禮部侍郎路銘的兒子路宗雨。
“恭喜大人。”孫未胖臉上笑容涌起。
“不要恭喜我,這個案子都是你出的力。”杜郁非滿面春風地道,“雖然首犯未能生擒,但重要的是路家公子安然無恙。”這是個局,是孫未一手安排的局,只是孫未背后的人又是誰?杜郁非心里默默盤算著。
“屬下只是替大人辦事,其實這事兒讓您大老遠地從京師來,實在是辛苦了。”孫未見杜郁非并不追究老角的死,原本懸起來的心,不由放了下來。心里盤算,得如何安撫面前這個頗懂得官場規矩的千戶。但他還沒想好怎么說話,杜郁非就朝著那些孩子跑去。
杜郁非走到孩子面前,一個一個詢問他們的姓名,問到最后一個,他怔了一下,這男孩居然是早晨在客棧前遇到的小扒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乙。”那孩子吃驚地看著他。
“大人……這些孩子就交給我們吧?”孫未諂媚地說道,“您貴人事忙,屬下會負責把他們送回父母身邊,這些都是小事嘛。”
杜郁非手按在孫未的肩頭,微笑道:“有一件事兒,孫大人,我剛才問下來發現這批孩子里,除了路家公子,卷宗里涉案的其他孩子一個都沒有。”
孫未面色有點尷尬,想要后退一步,卻發現杜郁非的手掌有股強大的吸力,控制著他的行動。別說后退了,動一下都難。他思路飛轉,說道:“大人,有可能老角已經把那些孩子都出手了,也可能那些孩子并不都是老角拐賣的。我們重要的是找到了路家公子,您說呢?路侍郎那里有了交代,首犯又伏法了……本……本已是皆大歡喜。”
邊上的錦衣衛發現他們氣氛有些不對,紛紛轉過頭來,僵持的氣氛在空氣中漫延。
杜郁非感到黑暗中另有一股殺氣蠢蠢欲動,來的居然不只一撥人嗎?現在動手不但找不到其他孩子,更不知要殺多少長沙衛的人,他微笑道:“你說得是,但是那些孩子我們還是要找。路家公子是人,別家的孩子也是人。”
“當然要找……當然……”孫未的胖臉上開始冒汗,盡管杜郁非是在微笑,但眼中全無笑意。
杜郁非道:“如此,繼續找的事情就交給你。路家公子我帶走,那個叫小乙我也要了,一路上可以給他做個伴。”
“小乙?”孫未皺眉,想要轉頭看看孩子,但身子動都不能動。他心念一轉,只得道,“全聽大人吩咐。”
杜郁非放開他,伸手攬過路宗雨,又把小乙招呼過來。其他孩子也一個勁地叫喚,小乙似乎想要說些什么,卻強忍住了。孫未沒想好如何應對,但若真和來自京師的錦衣衛千戶翻臉,那事情就絕無善了了。他完全聽從杜郁非吩咐,準備了馬車,讓杜郁非親自帶著孩子回城。
目送馬車離開,孫未命人一把火把這里的倉庫都燒了,他左思右想,總覺得即便杜郁非要查這事情的底細,也根本無從查起。老角那伙人死了,他找來扮成老角的人也死了。杜郁非根本沒見過真正的老角,除了那些卷宗上的孩子,這個案子是毫無重開的線索。而那些孩子根本不在湘潭,他杜郁非再能干,孤身一人來到他們長沙衛的地頭,還能翻了天嗎?
倉庫的火勢越來越大,木板房梁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孫未微微舒了口氣,這下上頭該獎勵自己了吧。若是那殘廢沒有在白天招惹這姓杜的就完美了。“該死的,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他低聲罵了一句。
“大人你一定要救我的弟弟妹妹。”馬車沒走多遠,小乙就著急說道。
“你的弟弟妹妹在剛才那些孩子中?一共幾個?”杜郁非皺眉。
“三個……兩個弟弟,一個妹妹。最小的才六歲。”小乙飛快說道,“我們下午剛被他們抓住。”
“是在你偷東西的時候?”杜郁非問。
“我不去偷……他們吃什么?”小乙皺著鼻子小聲道,但他很快又道,“抓我們的是那個老頭。剛剛落到他手里的時候,那個胖子也來看過我們。大人,那個胖子那么怕你,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杜郁非看看他,又看看一路上都沉默不語的路家男娃,低聲道:“我一定幫你,現在你把被抓前后所有的事情,一點不漏地告訴我,越詳細越好。”
于是小乙開始講述他的故事,他是流浪兒,今年十歲,入了當地的雙龍幫。平日為了照顧同是流浪兒的幾個孩子,為幫里做些小偷小摸的勾當。把風、偷竊、甚至裝病兒、賣藝什么能賺錢就做什么。今天拿了杜郁非幾個銅子后,原想買點吃的舒舒服服吃一頓。買了包子回家的路上,卻看到“老角”由當地雙龍幫的人帶著,前來抓他們躲在破廟里的孩子。他仗著自己是雙龍幫的,腦子一熱就沖了上去阻攔,卻完全是自投羅網。幫里的大人覺得小乙是半個自己人,就好生安撫他,告訴他只要老實聽話就沒有生命的危險。在這時候,他看到了前來找“老角”的胖子。
“他叫那家伙老胡,不是你說的老角。老胡稱呼那個看管我們的女人尤嫂。”小乙最后道。
老胡、尤嫂……杜郁非想了想,低聲道:“小乙,現在危險的應該不是你的弟弟妹妹。而是和他一起從北京抓來的孩子。”
“北京來的?我沒見過其他人,剛才那些孩子都是湘潭或者附近縣里的。”小乙皺眉道。
杜郁非道:“總之,你現在幫我照看一下他。他叫路宗雨,你想想,自己落在他們手里半天,就受了那么多罪。他已經在他們手里十多天了。他應該和你一樣大都是十歲。”除了路宗雨外的其他孩子,同樣被拐十多天,有幾個能存活到今天,有幾個還沒被賣出去呢?
小乙點點頭,對路宗雨道:“我是夏天生的。你呢?啥時候生的?”
一直沉默的路宗雨,抬頭看了看他,慢慢說出一個生日。小乙哈哈大笑,“那以后,你就叫我老大吧!”
杜郁非卻忽然扭頭看了看路宗雨,那個生日好生怪異,是一個極為少見的全陰八字,他隱約覺得有些線索可以聯系起來了。杜郁非把馬車丟棄在官道上,帶著兩個孩子,一掠越過縣城城墻。他一路上飛檐走壁。兩個孩子卻都并不害怕,尤其是小乙眼睛睜得大大的,又驚又喜地看著一排又一排的青瓦飛檐被拋在身后,這是只有在夢里才會出現的場景。
杜郁非并沒回自己住的客棧,而是直接去了城東另一家客棧,他下午之所以赴羅邪約會晚了,就是在此安排具體的調查。他將兩個孩子交給了客棧里的掌柜,偏廳里很快來了幾個二十多歲面目平凡的青年。
其中帶頭那個青年名叫袁彬,他道:“大人,我們查了孫未的底,他青年時參加過三寶大人的船隊,后來回到湖南在錦衣衛任職。他在長沙衛算是挺有影響的骨干,缺點是就貪財好色。說來這個胖子頗討女人歡心,家里居然有七房小妾,外面還有野花無數。他辦案能力一般,但對付女人確實有水平。平日和應侯府的人走得很近。另外各地來匯總來的消息,已經排除了幾個湖南之外的左手劍高手。用斧的人也都不符合。”
杜郁非笑了笑,果然孫未和薛家是有關系的,但薛家為了什么要這些孩子呢?他低聲道:“我現在布置任務。第一,詳細調查孫未和薛府的關系。第二,調查叫老胡和尤嫂的湘潭本地人,這兩個人可能是蛇頭、騙子,或者戲子,從雙龍幫入手。第三,調查應侯府,看他們府里最近發生了什么,近期有什么人在湘潭,不出意料的是他們有一個叫殘龍的劍客最近在湘潭,看看還有沒有別人,這個人有沒有去過京師。第四,從雙龍幫王慶那里挖掘老角的下落。袁彬,這事交給你做,不論生死必須找到這個人。另在湘潭縣衙布置眼線,看有沒有礙眼的人。第五,保護我剛才帶來的兩個孩子,他們是重要人證,其中一個是禮部侍郎的公子。”
“是。大人。”那以袁彬為首的幾個校尉沒有多問一個字,調查普通幫派,還是調查應侯府薛家,對他們來說都不是問題。
掌柜的低聲道:“最多兩天,您要的人手都能到湖南。”
“很好。”杜郁非不等他們說話,就又急匆匆奔向何家大宅。算起來,羅邪那邊應該也等了很久了。
滿天星斗下,羅邪玉手托著香腮坐在古樹上,靈動秀美的臉上一雙星眸閃閃動人,黑色長裙下雪白的赤足,在樹頂上蕩啊蕩。等候已久的她,嘴里哼著不知名的曲子。遠遠看見杜郁非從小樹林上飛掠而至,卻被樹林的陣法阻擋住了前進的腳步。
“這人遲到都成了習慣了。”她嘆了口氣,幽靈般飄身而出,拉著杜郁非的袖子,將其領到樹下。
“這算是何種陣法?我對奇門遁甲不是毫無所知,卻看不出究竟。”杜郁非皺眉道,他心里微微覺得有些異樣,方才那感覺就像少年時青梅竹馬的愛人拉他去自家后院一樣。
“你不懂的東西多了去了。”羅邪撇嘴道,她極少見地沒有戴面具,流露出女兒家的嬌蠻,“這里的機關需要兩個人破,前頭的路你跟著我,我怎么走你怎么走。等一下大門開了,你千萬擋住它,不能讓它完全打開。一旦完全打開,就會驚動前院的護衛。”然后她也不等杜郁非答應,就扳動了大銀杏樹根周圍的紅磚,她移到第七塊磚頭,樹根發出悶響聲,前方地面陷落下去,露出一扇青石板的門。她撥動門上的圓盤,石門緩緩移動開來。
杜郁非皺眉看著打開的大門,似乎根本沒有著手之處,他順手摘下前面羅邪的發簪,當作飛鏢發了出去,卡在了石軸上。
“你!”羅邪長發如瀑布般披散下來,黑發秀頰朱唇明眸,如夜色中的曇花綻放。
但那石軸只是停了一下,居然繼續打開,杜郁非沒有辦法,只得把自己的發簪也投了出去。兩根發簪分角度,恰到好處的將門卡住,使得石門只打開一半。
“扯平了……”杜郁非的頭發披下來可沒有羅邪那么好看。
羅邪哼了一聲,側身進入密室,杜郁非趕緊也跟了下去。落腳處是一個很簡單的石室,幾乎沒有什么陳設。神奇的是石壁上嵌著夜明珠似的寶石,使得本該漆黑一團的室內幾乎不用照明。羅邪依然點起了火折子,輕車熟路地踩著東面墻角的地磚,低聲道:“你去踩西面那塊稍許凸出的磚頭,我們同時踩下去。”
杜郁非比量著她的位置,找到了西面的磚頭,兩人相距五丈同時踩下,南面墻上出現了一道小門,前方是一塊插滿了木樁的空地。又是“奇門遁甲”,杜郁非在羅邪指點下穿過生門,同樣的也是必須兩人同時觸發的機關,才算打開了密室的第三道門。杜郁非不由對何家的身份越發好奇起來。
密室里面粗看上去平凡無奇,就是有二三十個小盒子。羅邪打開角落里的盒子,里面一個黑玉杯,底座是一只龜,杯身有長蛇環繞,杯底鏤有銘文。這就是“玄武墨玉杯”,據說用這個東西能通鬼神之力。她從懷中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玉杯,交換放了回去。
“你居然把掉包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杜郁非笑道。
“這種所謂的寶物只要外形一致,又有誰能看出它是否真的具有曠世神力。你呢?你要的到底是什么?”羅邪問。
杜郁非看著石室主桌上,供放著的一個長條盒子,他小心地打開,取出卷軸道:“應該就是這個了,何家的族譜。”見羅邪面色微微一沉,杜郁非道,“這次行動,原本不該讓你知道。上頭要族譜這東西的確有點匪夷所思,除非你家有人來歷不明,不然就沒什么好擔心的。”他慢慢收好族譜,又道,“而我想,即便何家和魔教有關,上頭也不用動用錦衣衛來查這些。說句不好聽的,魔教余孽,已經無法撼動大明社稷,查魔教不需要那么謹慎神秘。所以我想應該是其他的事,至于是什么,我不敢妄加猜測。這份族譜我帶走了,我很快會放一份復制品回來。”
羅邪咬著嘴唇,眼中猶疑不定,最終苦笑道:“罷了……這家人本來就和我沒有關系。”
兩人各懷心事,沉默著離開密室。羅邪剛剛踏上地面,忽然空中一個蒙面玄衣怪人盤旋而下,羅邪護著墨玉杯想要躲閃,卻發現所有閃避的位置都有一雙手掌等著她。她大喝一聲,單掌翻起迎向對方的攻擊,但一股難以想像的龐大力量將她一下推出十多步,重重撞在古老樹根上。她顧不得嘴角溢血,大叫道:“老杜,他搶了我的墨玉杯!”
杜郁非走到地面的時候,羅邪已被震飛。他不及多想一劍刺向那玄衣怪人,玄衣怪人冷笑一聲,身子飛速旋動,居然貼著劍鋒伸爪扣向杜郁非的咽喉。杜郁非卻比他更快,身子匪夷所思地扭到另一個方位,長劍化作若流水般,如同彎月刺入對方的后心。怪人反手一掌正拍在杜郁非的左肩,杜郁非被他推出五六步遠。
蒙面怪人他背后的衣服被刺破,但卻沒有血流出。他桀桀怪笑,長身而起:“好一招白駒過隙……”消失于樹林之間。
杜郁非亦面色微變,翻天掌和六合護體神功,這家伙是魔教十大護法長老排名第三的周元衡!
羅邪想要去追,卻岔了氣,體內真氣亂走,一個趔趄倒在地上。
杜郁非趕忙點住她數個穴道,護住內腑。羅邪面色慘白,雙手死死抓住杜郁非的胳臂,不停咳血。杜郁非任由她抓得自己胳臂鮮血直流,低聲道:“那人是周元衡。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他走不了的……”
民間將整個七月定為鬼月。初一鬼門開,十五鬼門關。七月半的中元節,別名鬼節,在梁武帝時已有,至周成熟。上元節是人間的元宵節,陸上張燈結彩。“中元”由上元而來,中元節在水中為亡靈放燈。民間多在此時懷念親人,焚香擺酒祭祀先祖。在湖南這個節日的影響力甚至大于清明,是一個非常隆重的日子。
七月十五的夜晚,整條流經長沙的湘江水道上漂滿了各式河燈,遠遠望去仿若天上的銀河玉帶。
杜郁非看了眼坐在河邊默默祈禱的羅邪,低聲道:“羅牙兒,你確定能出手?”
“當然。我現在都隨時能殺了你。”羅邪依然帶著面具,“你不許叫我羅牙兒,多難聽。”
杜郁非笑道:“邪拆開,不就是牙兒么?何況我覺得這個比羅邪好聽。”他走向在河邊正整裝待發的眾多錦衣衛,拍了拍袁彬的肩膀。那年輕人翻身上馬一聲呼哨,帶領錦衣衛沿著大街飛奔下去。引得道邊民居里的百姓紛紛伸頭張望。
杜郁非看了眼起身的羅邪,又道:“一旦拿回玄武墨玉杯,我就不得不交給上頭。但這是你母親的遺物……怎么辦?”
羅邪笑了笑,道:“你交給我來拿就行。”
杜郁非張大嘴道:“這……你不會碰巧還有一個贗品吧?你做那么多贗品干什么?”
“當時……就是覺得說不定要以防萬一,就多做了一個。”羅邪淡淡一笑。
在河道西頭的楚林閣,此時正大擺筵宴,招待應侯府的一千門客。整個院子上擺了有不下兩百桌,孫未和他的幾個得力屬下赫然也在席上。
開席之前,孫未收到了應侯府給的禮錢,盡管鬼節收銀子口彩有些不太好,但他也顧不了那么多了。開席后,他偷偷溜出去看了看,那厚厚一摞銀票居然有九千兩之多,這真是意外的驚喜。但好心情過后,他不由又有些擔心,前兩天杜郁非不聲不響地帶著兩個孩子,上船離開了湘潭,之后他在長沙衛就再找不到對方任何消息。杜郁非并沒有對他留下任何口信,也沒有對“孤辰案”做一個了結。這到底是事情已了還是未完待續?他第二天就將那些和路宗雨一起“救”出的孩子盡數放回,心里卻依舊不踏實。
他在十年前因為一起鏢局命案和應侯府扯上關系,一來二去地他就從聽命于皇權的錦衣衛,變成了應侯府的一條肥狗。但久而久之,他亦覺得在湖南這種山高皇帝遠的地方,這樣做并沒什么錯。俸祿就那么點,要養那么多女人,只靠俸祿怎么行?
這時候正座上的薛陣芳起身離位,應侯府的總管在孫未身邊耳語了幾句,讓他帶幾個人在楚林閣的前面保持警戒。孫未點了點頭,說來他身為錦衣衛本無須為這些地方豪強服務,但即便不看老侯爺的面子,一切也都要看在銀子的分上,他就知道那九千兩不是容易拿的。
孫未站起身,招呼了一下身邊的跟班。就在他們要離開宴席的時候,周圍忽然一陣騷動。在楚林閣的院前正門來了一隊身穿飛魚服,腰系鸞帶,佩有繡春刀的青年武官。不知誰手里的酒碗落地,緊接著一群人都嚇得掉落酒杯,有人失聲說了一句“錦衣衛……”原本坐在門口酒席上的人都像見鬼了一般,不約而同地紛紛散開,大門前讓出好大一片空地。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不知道這次倒霉的是誰。
杜郁非空著手,冷臉四下掃視一遍,高聲道:“錦衣衛辦案。捉拿長沙衛,孫未。無關人員留在原地,不得喧嘩。”這話一出,大伙全都收聲,但臉一齊朝著孫未所在的桌子望去。
胖子只覺得兩手冰冷,身上的汗水嘩嘩地流下,他心思不停轉動,不明白杜郁非有什么證據可以來抓他。他咳嗽了一下,沉聲道:“杜大人……你如此聲勢浩大地來抓我,卻不知我身犯何罪?”
杜郁非笑道:“莫要自以為是,那么大的動靜可不是為了你。拿下了!”他身后袁彬越眾而出。
孫未后退一步想要躲閃,袁彬伸手按向他的肩頭。孫未左手一抬,一支袖箭閃電般直奔袁彬面門。那青年錦衣衛繡春刀一擺,輕易地將袖箭擊落。孫未同樣拔出繡春刀,兩人交手不過十招,孫未就被擊倒在地。
胖子人在地上依然大叫:“我身犯何罪?”
“你找胡德利冒充老角的事,和你收受賄賂,身為錦衣衛為長沙總兵殺人的事。我都已知曉。更不用說這么多年,你貪墨了多少銀子。”杜郁非冷笑道,“你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孫未面容僵死,惱羞成怒道:“嬲你妹妹。這樣說可有證據?”
杜郁非經過他手邊,一靴子踢在他嘴上,低聲道:“老角留下了人證和賬本。”
孫未被他踢得滿嘴是血,被袁彬挾了起來,說不出一句話。
杜郁非帶著錦衣衛朝后院走,應侯府的總管攔在前頭,高聲道:“這里是應侯的地方,你們不能亂闖。”
有錦衣衛上去將其拿下,杜郁非并不理會他,大步朝里走。更多的錦衣衛從大門外進來,將整個院子封鎖住。
楚林閣的后院,和前院形成了鮮明對比,這里安靜得好像鬼屋一樣,兩邊路上點著不起眼的燈火。一條小河流過院子,水里漂滿了河燈。后院并不算大的花院里,擺滿了白色旗幡,中間供桌上供放著許多靈牌。供桌前鋪著一塊白布,白布上躺著大大小小九個孩童,四男五女。
那些個孩子,仰面朝天躺著,眼睛睜著,目光空洞,毫無意識地望著茫茫夜幕。在他們的頭頂方向,擺著“玄武墨玉杯”和一座燃火燒著的銅鼎。
薛陣芳靠在一塊青石上,面目憔悴,眼帶血絲,他有些失魂落魄地拿著酒壺,常常一杯酒倒出兩杯才停手。在他的身邊放著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頭發稀疏幾乎掉光,面色慘白如同死人。他看著孩子,嘴里喃喃自語,喝杯酒,又長長地嘆一口氣。
在供桌另一邊,周元衡一身道袍,手里拿著拂塵,盤腿坐著。那個行刺杜郁非的殘龍劍客抱劍站在供桌的東頭,而薛家的槍棒教頭斷飛虎手提長斧在供桌的西頭。周元衡忽然站起,燒了兩張符在銅鼎,慢慢走到薛陣芳的跟前,跪倒說道:“主人,外頭有人來了。老夫前去迎敵,萬一敵人勢大,即便未到子時,亦請主人見機行事。”
他話音剛落,后院的院門就被推開,杜郁非沉著臉進入院子,原本守衛在外面的幾十個侯府侍衛居然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全都被錦衣衛拿下。
薛陣芳抬眼看了看他,表情漠然地站起,空洞的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惱怒地望向杜郁非。
杜郁非被他看了眼后,腦海里莫名地拉響了危險警報,仿佛對面的這個長沙總兵不是帶兵的將軍,也不是達官貴人,而是一個從地底爬出來的惡魔。他目光掃向供桌邊上的孩童,數了一下,孩子的數目和性別都對。
“你知道這里是薛家的地方。你就這樣闖進來,是不是準備抓我?”薛陣芳慢悠悠地問道。
杜郁非搖頭道:“不。我暫時沒有證據抓你。但是……”他手點著周元衡、殘龍劍客、斷飛虎,“他,他,他。都必須跟我走。周元衡擅自布置巫毒祭祀,用兒童生祭。行賄錦衣衛百夫長孫未,唆使其找人拐賣孩童。殘龍劍客和斷飛虎在京師殺死五名官差,其中三名是京師錦衣衛。殘龍更在湘潭行刺于我。斷飛虎殺死人販子老角,及沈醉山等一干人等。我都有人證物證在手。至于你。”杜郁非望定薛陣芳,“總兵大人,若他們不扯出你來,你暫時就沒事。但這些人我今天必須帶走。這些孩子,我現在必須帶走。”
薛陣芳眼眶收縮,稍許認真地多看了杜郁非幾眼,依舊不緊不慢道:“若我不準呢?小小一個千戶,就敢在我門前撒野。”
“奸人魚肉鄉里者;吾必誅之;邪魔瀆我宗廟者;吾必誅之。”杜郁非面色冰冷,一字一頓道。他心里盤算著這個長沙總兵只怕出乎意料地扎手,外加他那些爪牙,今日必是一場惡戰。
“你說我殺了人販子,證據在哪里?”斷飛虎和殘龍左右而立,守在薛陣芳身側,高聲問道。
“是啊,你倒是說說你都知道了點什么。”周元衡冷笑道,他目光望向四周高墻上的錦衣衛,計算著數量,一面思量著該如何讓這些人全都留下一個不留,另還想著總兵衙門會不會有援軍。但不管怎么說……殺那么多錦衣衛,不亞于是造反。
杜郁非抬手讓袁彬把孫未帶了進來,道:“你們原本的計劃雖不算天衣無縫,但的確破綻很小。問題是,你們并沒有只實行一套計劃。”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孫未那胖子的身上。杜郁非道,“莫要瞪他,事實上,只有他的計劃才是最有效的。這整個孤辰案從應侯府開始。你們薛家有長期生病的老侯爺,是眾所周知的事,但很少有人知道,總兵薛陣芳大人的小兒子薛琳在一年前也病了。薛家遍請名醫,奈何這一老一小的病,卻絲毫不見起色。于是有人提出,用十二歲更服前的小孩血來做藥引。有沒有效,有沒有試用過,我不清楚。是不是你周元衡的主意我并不確定,但你身為魔教十長老之一,對于古老的巫術頗有涉獵。這很多人都知曉。”杜郁非提高了嗓門,“薛家的總管找到了孫未,讓孫未物色合適的人選,于是孫未找到了老巢在湘潭的孤辰幫,專門販賣人口的蛇頭。前面這些是我根據線索的推斷。后面這些則是老角死前留下的線索。”
斷飛虎的眉頭緊鎖,他依然記得老角死前的眼神,他本該看出那家伙還有事隱瞞的。
“老角北上尋找符合你們要求的孩童,這并不稀奇,通常人販子會跨區作案,這樣有利于擺脫追捕。他在河北和北京擄去了多名兒童。但不巧的是其中有禮部侍郎路銘的兒子路宗雨。路銘和我錦衣衛大頭領程燦的關系特殊,跳過正常流程找程燦查案,程燦派京師的辦案高手查訪,找到了孤辰在京師臨時雇傭的線人賈宗。那人參與過幾起誘拐案,盡管只算孤辰外圍的子弟,卻曾見過頭領老角,所以提供了不少線索。但錦衣衛在行動的時候遇到了伏擊,五條人命不明不白地丟在了那里。從兇手行兇的致命傷處看,兇手身高臂展相仿,用斧和劍,劍為左手劍。”
斷飛虎和殘龍互望了一眼,兩人的確一般高,甚至胖瘦都差不多,而且二人的兵器就在手中。
“因為這起突發事件,我被委派介入此案,而我清楚知道若只是孤辰幫,他們是經不起錦衣衛一擊的,背后必定有大靠山。而后,老角帶著拐來的孩子南下回到長沙。在他回來之前,長沙衛的孫未就已得知京師錦衣衛盯上了這個案子,所以開始研究應對之策。他知京師的錦衣衛早晚能查到湘潭這條線索,因此決定親自介入調查,以求混亂視聽。他先是主動告訴京師,孤辰的老巢的確在湘潭,另一方面又將老角交給了你們薛府,你們嚴刑拷打讓老角供出其他參與者,一一殺掉以求殺人滅口。而孫未,得知我的辦案計劃后,委托另一個人販子老胡冒充老角,來我面前演一場戲。并將湘潭本地的流浪兒充作老角綁架的孩童,當然他怕我不放手,特意將我要查的禮部侍郎的公子路宗雨交了出來。這算是一個讓步,也算是一種妥協。”
杜郁非說到這里又踢了孫未一腳,他道:“這場戲的過程中,老胡和和尤嫂這對本不涉案的人販子被殺。他們兩個不是湘潭本地人,都來自長沙,是一雙專門誘拐兒童的蛇頭。老胡名叫胡德利,常年在湖廣的線路上走動,從未失手過。老胡年輕時,走江湖賣藝,靠把拐來的孩子弄殘,博取路人同情賺錢。我常認為,這個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稱其為人,很多人根本就不配活著,老胡就是這種人。但是,他們原本不該死在這里!”他望向眾人道,“原本事情若只是如此,孫未的計劃就成功了。我根本沒有證據牽扯出薛家,路宗雨已經找到,上頭可能也會減少繼續追查的壓力。但是你們偏偏沒有聽從孫未最初的安排,做了一些畫蛇添足的事。”他瞪著殘龍,“第一個是你,你以為殺了我可以省去許多麻煩,在孫未在布局的時候,就對我動手。讓我疑心驟起。你的劍法,你的行為,都把懷疑的目標引到了應侯府。”他又指了指斷飛虎道,“另一個是你,你嚴刑逼供的水平或許不錯,但老角也是一個老江湖,他被你抓住時就抱著必死之心。在最后時刻報出沈醉山的名字。沈醉山和他們孤辰幫有往來,但并沒有參與過近期的買賣。他的作用就是提醒隱藏在緋紅坊里的老角的兒子趕快逃命。而你,遺漏了這一點。”
斷飛虎嘴角抽了抽,長斧重重在地上一頓。
杜郁非道:“老角的兒子,猶豫再三,有心告官又無從告起。在湘潭地下幫派中躲藏起來。我們錦衣衛通過向雙龍幫施壓,找到了他。而他帶著孤辰幫的賬本。老角為你們薛府誘拐的兒童名單和生辰八字都在上面。你們前后往來的細節,參與者的名字也清清楚楚。像老角這樣的人,他可是謹慎得很。”
“通過這些,我知道了,你們招了一批生辰八字陰陽分明的孩童,計劃在中元節子時進行生祭。”杜郁非看著周元衡和薛陣芳,沉聲道:“如今這些孩子都還沒事,我朝法令誘拐孩童,發配從軍五年,其他按情節輕重酌情處理。若你們就此放手,事情還能挽回。”他故意沒提玄武墨玉杯的事,薛家為了增加巫術的成功率,去何府盜來了玄武墨玉杯。這件寶物作為祭祀的器具,前去找何家購買的可以是薛府內的任何人,周元衡是為了替主人省下那筆巨款,才一直守在古樹密室邊,伺機而動的。
薛陣芳笑了起來,低聲道:“你叫杜郁非是吧?果然是很能干的人。你前面說的這些雖然細節上有出入,但基本上是對的。”他目光望向四周,看著其他錦衣衛道,“官場和戰場一樣,當懂得進退。你們靠這個案子,或許能扳倒我,但扳倒不了我們薛家。我不做官了,我們薛家總還會有人做官,若干年后,你們總有落在我薛家手里的時候。”
“你嚇我?”杜郁非撓了撓頭。
“不。我是在教你。”薛陣芳手掌張開,又握緊,沉聲道,“放路家那小孩回去,是我的主意。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我無意和路家為敵,也無意和你杜郁非為敵。你所求的無非結案,路宗雨在你手里,你就已經可以結案了。這是給你一個臺階下。”他冷笑了一下,“但你偏偏不。若天下都是你這樣的人,官場還成何官場?若大明的官都為了這些小民慪氣,天下還成何天下?為了他們得罪我薛家,值得嗎?”
“這算他媽什么話?”杜郁非身后的袁彬大聲道,“你家兒子是人,別家孩子就不是人了?用他們的命換你家一個孩子,這就是你混賬……”他話沒說完,突然胸口鮮血就飆出了,薛陣芳手上神奇地多了一柄虎頭長槍,隔空一槍就把袁彬的胸口洞穿,若不是杜郁非拉拽了他一下,袁彬只怕就此喪命。
“目無尊卑。”薛陣芳話雖針對的是袁彬,但目光卻盯著杜郁非,方才他突然出槍,杜郁非卻反應得過來救人,這個錦衣衛絕對不是一般的高手,“杜郁非,若你能等過了子時再來抓我。那時候我愿意束手就擒。我一命換我兒一命。我薛家亦欠你一個人情,如何?”
“不。你固然疼惜自己兒子的命,但這里躺著的,誰又不是人家的兒女?”杜郁非讓人將袁彬扶下去,面沉似水道,“薛陣芳,此刻我就要拿你歸案。”
薛陣芳冷笑道:“那你就放馬過來!”
杜郁非右手握拳高舉向天,兩邊墻頭上的錦衣衛同時激發弩機,但奇怪的是那弩箭并不射向場中任何人,而是飛向空地。殘龍劍客忽一皺眉,擰身向外飄出……原來弩箭之后帶著金絲編織而成,掛有尖刀的大網,刀網隨著弩箭從天降罩向應侯府眾人。
殘龍劍客飄身挪出兩丈,而斷飛虎動作沒他敏捷,左腳腳踝被刀網掛到,立時鮮血淋漓。他們擺脫刀網人還沒站定,各自被七個錦衣衛包圍。大網同時罩向周元衡,那老家伙傲然立在場中雙手一分,握住滿是尖刀的大網,大吼一聲將其撕開。
突然,東面的墻頭上,戴著面具的羅邪如九天神魔般凌空而至,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一把抓起供桌上的“玄武墨玉杯”。薛陣芳面色一變,掌中長槍呼嘯而起,但杜郁非居然如不動明王般攔在他的面前,踏雪劍若流云般纏繞上大槍,硬生生把他截了下來。
薛陣芳長槍收于后背,擺出千軍難破的架勢,遙遙望定杜郁非。杜郁非亦整個人安靜下來,踏雪劍抱在懷中,全部心神都關注著對方。
羅邪將墨玉杯收入懷中,邊上的周元衡就沖了上來。兩人圍著供桌盤旋起來,羅邪的刀絲,每一刀都攻向周元衡的眼睛、手指、腳掌等難以受力之處。而周元衡除了雙目,其他的地方根本不防御,一雙手掌上下翻飛,將羅邪原本狂放縱橫的“修羅刀陣”牢牢壓制住。
但殘龍劍客和斷飛虎就完全不同。“錦衣衛北斗大陣”,以七人為一組,分列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把繡春刀攻守有序進退自如,絕不是普通江湖廝殺可比。殘龍劍客的長劍原本以靈動犀利見長,卻完全施展不開,仿佛受困的毒蛇般被逼入院落墻角,不多時身上就多了三四處刀傷。他長嘯一聲想要掠上高墻逃走,眼看躲過地下眾多錦衣衛的阻擊,人在半空卻見后院墻外更多錦衣衛手端強弩抬頭盯著他。殘龍面色大變,想要轉回院內已來不及,弩機聲響,只一排勁弩就將他射成了刺猬。
斷飛虎和殘龍的身形高矮都差不多,但武藝路數則完全不同,他站在場中手持大斧一步不動,手臂肌肉膨脹而起,當錦衣衛攻上來,他就一斧劈出。每一斧頭都勢如雷霆,疾若雷電。包圍他的北斗大陣為了攻擊他已經被他劈翻了三個人。但每當北斗陣有人受傷出現空位,就立即有其他錦衣衛補上。斷飛虎腳踝的傷處血越流越多,帶有刺青的額頭亦開始冒汗,開始明白為何院外他一手訓練的侍衛們無聲無息地就被消滅,這批錦衣衛的戰斗力遠遠高出長沙衛。
先前被薛陣芳殺傷的袁彬包扎好傷口回到院內,他高舉令旗指揮各方作戰,外面更多的錦衣衛進入后院,二十八個錦衣衛將斷飛虎團團圍住,“北斗大陣”轉化為“二十八宿北斗陣”。斷飛虎不僅要應付繡春刀的攻擊,更有長矛和盾牌壓縮他的行動空間,大斧在巨盾面前威力銳減。斷飛虎聽到殘龍的慘叫聲,眼睛仿佛噴出血來,他和殘龍認識十多年,年輕時候一起打家劫舍,各自背著數十條人命被衙門拿獲。是薛陣芳看重他們的武藝,買通府衙用街上的白癡替他們頂包,然后把他倆留在府里各盡其用。他心中焦躁不堪,大吼一聲迎著攻上來的錦衣衛大斧轟然劈出,面前三支長矛被他一斧劈斷。斷飛虎大斧回旋擺開,上前一步將“二十八宿大陣”劈出一個空擋,守著那個角落的錦衣衛抱著長盾倒在一邊,兩手虎口都破裂開來。斷飛虎拖著長斧沖出大陣,迎面卻有一支弩箭射入進來。他斧頭護住面門,那一箭射在斧頭上,發出“當啷!”一聲。斷飛虎覺得手上一沉,身形頓住,腳踝一陣劇痛,這么一耽誤,他就又被錦衣衛大陣包圍。斷飛虎長斧旋風舞動,格擋四面八方刺來的長矛。他就覺腋下一涼,一桿長矛突破他的斧子刺入肋下,他大吼一聲將對方斬翻在地,但背后同時又有數支長矛刺入。斷飛虎眼睛鼻子嘴巴都溢出鮮血,虎吼著猛地轉身,錦衣衛們全都退開。這一瞬間,所有他殺過的人都在眼前閃過,他晃了幾晃倒在血泊里。
周元衡和羅邪同是出身魔教,只不過羅邪的修羅宗更以陰柔為主。周元衡眼睜睜地看著斷飛虎和殘龍都死于非命,院里的錦衣衛開始向這里靠攏過來,但他就是對詭異縹緲的羅邪奈何不得。羅邪知道只有攻破對方的雙目才能突破對方的六合護體神功,在沒有一擊中的的把握前,她選擇蓄力游斗,仿若黑色的蝴蝶在周元衡的絕塵掌間飛舞。羅邪目光瞟過另一邊,杜郁非和薛陣芳的決戰,那里和預料的完全不同,兩人隔著十步并未交手,但杜郁非已經主動退了三步。
羅邪這么一分心,周元衡的雙掌就靠近上來,凌厲的掌風掃在羅邪肩頭,羅邪秀眉微蹙,體內前次的舊傷再次被引發,她長袖卷住對方手臂,手指凌空刀風發出,同時掃去周元衡的發髻,才借力將身子甩起。周元衡披散著頭發揮掌追擊,但羅邪的長袖纏住周元衡的一條胳臂,對方每次出掌,她亦跟著飄動起來。周元衡的絕塵掌原本以快速靈動見長,但女人總是比他快上一步。而羅邪那十根手指靈動舞起,“修羅刀陣”編織成各種刀網覆蓋而來……
周元衡的左眼被刀絲掃過,鮮血飆射出來,他痛得大吼一聲,全身功力聚集雙掌,那雙手掌居然冒出了碧綠的鬼火。
“你輸了!”羅邪長笑一聲,用靈若鬼魅的縹緲身法,在掌風中旋轉斜飛起來,刀風彈指而出,正中周元衡右眼。周元衡悶哼一聲,形成排山倒海的勁風席卷而起,重重印在羅邪后背。女人噴出一口鮮血,摔倒在地滾出十幾步,她側身望向周元衡,無人看到她面具下的表情,但她的眼中流露出犀利的鋒芒。周元衡左腳向前一步,從他支撐腿開始,一直到頭顱,都有鮮血飆出,全身被斬成了幾十塊,蒼老的身軀碎落一地。
四周的戰況都已有了結果,但杜郁非和薛陣芳卻仍沒有動手。四周的錦衣衛越來越多,供桌前的孩子一個個都被抱走,每抱走一個,薛陣芳的面頰就抽動一下,杜郁非面色也越來越凝重。
薛陣芳的虎頭金槍慢慢指向夜空,高聲道:“烽火城西百尺樓,黃昏獨坐海風秋。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罷了!”他的大槍鋒刃上居然泛起一片月華,單手一沉虎頭金槍帶著凄厲地呼嘯聲席卷刺出。
杜郁非身子如狂風中的落葉飄舞而起,但他身后的三個錦衣衛居然被一槍同時挑開了胸膛。薛陣芳臉上浮起殘酷的笑容,長槍回收橫掃,再次有幾個站在墻上的錦衣衛被他的隔空勁氣挑落。
“都出去!”杜郁非大吼著,長劍貼著槍桿斬向對方胸膛。但薛陣芳的大槍一抖,就將他彈了出去。杜郁非落地那一瞬,薛陣芳的大槍也跟著殺到,無雙無對,鋪天蓋地的殺氣將其包圍。杜郁非使出“白駒過隙”身法,貼著院墻長嘯遠遁。但這樣一來,他和薛陣芳的距離拉開,對方的槍長,他的劍短,完全處于被動挨打的境地。
薛陣芳那經歷過“靖難”洗練的大槍,縱橫捭闔、掃蕩一切地帶起洶涌槍海。除了他身邊方圓一丈內,他孩子所躺的位置外,花園里的草木旗幡都被那磅礴的殺氣折斷。院外的羅邪皺著眉頭悄悄試圖從他背后繞過,卻聽杜郁非高叫道:“羅牙兒!出去!”她眼中閃過復雜的目光,咬了咬牙又退了出去。
在大槍的驚濤駭浪中,杜郁非整個人輕靈地搖擺起來,“白駒過隙”身法被用到極致,從假山到花圃,從花圃,到園中亭,他每掠動一下,都落在薛陣芳大槍無法刺到的死角,連續變換方向有十五次,距離逐漸縮短。在對方長槍刺出的一瞬,他左腳一頓,神遁閃電般地掠出,長劍疾掃薛陣芳的左肋。
薛陣芳眉頭微皺,面對踏雪劍他居然除了棄槍空手入白刃,或者向后飛退外,沒有別的可選擇。但他決不能離開自己的兒子,薛陣芳一咬牙,身子微微一側,任由劍鋒掃過左肋,倒轉槍桿掃向杜郁非的后背,但杜郁非速度極快,只是被他點到一下,人已向前沖出。
至此,兩人第二回合才算結束。
薛陣芳肋下鮮血淋漓,而杜郁非因為被槍桿掛了一下,胸口一陣發悶。薛振芳的鮮血滴在地上,濺開落在兒子蒼白的小臉上,但那孩子依然沉睡不醒。
“其他孩子我已經救走,總兵大人若肯束手就擒,此間事仍有回旋余地。”杜郁非誠懇地說道,“你我并非定要魚死網破。”
薛陣芳摸了下傷口,手指上的鮮血在嘴里舔了舔,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深吸口氣慢慢道:“你的劍是好劍,讓我想起很久以前征戰沙場的日子。”他抬頭頗為回味地望了夜空一眼,喃喃自語道:“將軍百戰聲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現在這日子真是沒意思啊。”他目光回到杜郁非身上,單手握長槍遙指,“今日定要分個勝負!”
杜郁非不再多言,眼中戰意洶涌,他手指叩響“踏雪”的劍身發出金石之聲,手掌慢慢掃過劍鋒,身體向右微微傾斜。在三四個呼吸間,他以天馬行空般靈動的身法,從匪夷所思的角度,連續向薛陣芳刺出二十余劍。有些劍刺向對方身體,有些劍刺向空處,完全封住對方騰挪的空間。
薛陣芳低喝一聲,長槍發出尖銳的鳴嘯聲,槍纓倏地爆開,只是簡單、奔放、一往無前的一槍,就擊散了杜郁非所有的攻勢。但杜郁非卻攻勢不止,踏雪劍的劍鋒若流光飛逝般,畫出不可捉摸的弧線,繞過他的長槍,直取薛陣芳的心口。薛陣芳長槍神奇地收回,如怪蟒纏身般繞身一圈,不但擋住劍鋒,更歪斜著刺向杜郁非的喉嚨。杜郁非人在半空,左右腳步一錯,身子再次轉向不可預測的位置。
兩人同時大喝一聲,身形交錯而過。生死勝敗……只在一招之間。
杜郁非低頭看了看胸口,長長一道口子血肉翻起,他半轉身望向薛陣芳。長沙總兵拄著長槍半蹲下來,愛憐地摸著兒子額頭,想要說些什么,嘴巴和脖子都不停地滲出鮮血,終于倒于夜色之中。
一陣大風刮過,所有錦衣衛都走了進來,羅邪默默將小薛琳抱起。
高墻,大內。
朱棣親自過目了何家族譜,須發皆白的他在燈火前沉默片刻,低聲道:“如此看來,不是何家。”
“陛下圣明。”一個老臣躬身施禮道。
“看來只有江南那條線了。你再辛苦一趟。”朱棣話鋒一轉,忽然道,“聽說薛家那個案子,鬧得很大。”
老臣一怔,點頭道:“是的,薛陣芳愛幼子,愛到癲狂。”
“人都死了,念在薛陣芳當年有功,其他就不追究了。其他涉案人,從嚴處置。”朱棣揉了揉太陽穴,將何家族譜投入火爐。“這次辦事的那個年輕人,叫什么?”
“杜郁非。當年陸天冥的兒子。”老臣恭聲道。
“他不錯,多歷練歷練他。江南那條線,讓他跟下。”朱棣緩緩靠在椅子上,揮了揮手,“你也退下休息吧。”
永樂帝的一句“從嚴處置”,使得孫未被凌遲處死,其他人下場也多凄慘。老角的兒子身負重刑,被命戴罪立功,負責找回當年販賣的孩童,也許他窮其一生,也無法彌補當年孤辰幫的罪孽。
長沙薛家,如薛陣芳生前所言,即便此案事發,薛府依然是薛府。皇家甚至派御醫來替他的幼子薛琳醫治,據說自從薛陣芳死后,薛琳的病情頗有起色。有時候杜郁非會想,自己是不是什么都沒改變,還是真的改變了點什么。還有時候,他又會有些害怕,如果當夜薛陣芳讓他麾下的軍隊參與守衛,那真不知道還要多死多少人。
在京師,程燦很快被放了出來。迎回愛子的路銘對杜郁非感恩戴德,聲稱將在家為其設長生牌位,杜郁非當然婉拒。由于路宗雨和小乙非常投契,路家原想收養流浪兒小乙,但小乙卻不愿意,而是向杜郁非打探入錦衣衛的事。錦衣衛的確有征召少年的先例,也有培養少年錦衣衛的機構,但杜郁非對此并不熱心,然而禁不住小乙再三懇求,于是他替小乙做了安排。
“你能想象么?那么小的孩子,居然一心想當錦衣衛。”杜郁非坐在樹上晃著雙腿,對同樣在養傷的羅邪道。
“那當然,我要不是女的,我也想。錦衣衛多威風,生殺予奪,是整個大明唯一不受其他官僚擺布的地方。”羅邪像小孩子一樣看著河里的小魚,“就像是從來不用擔心被大魚吃的小魚兒。這是小乙的夢想吧。”
“你也想過做錦衣衛?”杜郁非有些詫異地問道。
“女人在錦衣衛只能做暗樁,再怎么都升不上去的。我么,屬于那種要做就做大頭領的人,要不然連你都能管我,多沒面子。”羅邪看到遠處有人走來,抬手戴上了面具。
“羅牙兒,你很怕被別人看到?”杜郁非問。
“因為見過我真面目的外人,都死了。”羅邪瞪了他一眼。
這算是代表自己不是外人嗎?杜郁非撓撓頭,小跑幾步上前接過對方送來的文書,一面拆開瀏覽一面往回走。
羅邪看著送信人的背影,低聲道:“這次一定是大案子。”
“為何?”杜郁非問。
“來送信的是大內前三的高手袁忠。”羅邪低聲道,“我見過他,我還知道他家公子,就是你那個得力手下袁彬。”她看杜郁非正微微皺眉,笑道,“你皺什么眉頭?原來你不知道?”
杜郁非收起文書,抬頭看了看天空,搖頭道:“我皺眉是因為這次任務要去江南,案子也真是大案子。江南不比湘潭,事情會麻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