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多人從記事起就擁有一個宿命般的敵人。
這個敵人的名字叫做“別人家的孩子。”
這個敵人是令人咬牙切齒的完美的存在,他/她個性好、成績好、唯一的愛好是學習,最大的缺點是刻苦。
小時候,他/她不挑食、不淘氣、不看電視、不打游戲、不走神、不早戀、只看課本和輔導書,晚上要爸媽催了又催才睡,早上天不亮就起,從來不偏科,門門考第一。
長大后,他/她名校剛畢業,年薪就過千萬,立刻有對象,馬上生孩子,跑車天天換,房子五六套,夫妻從來不吵架,孩子是神童,家庭事業美滿無雙。
“別人家的孩子”對于凡夫俗子們來說,就如同壁畫里的神獸圖騰,雖然此種動物只存在于你爸媽腦內的美好想象中,但你必須要對其頂禮膜拜,它虛幻的光圈兒,刺痛你現實的委瑣和卑微,無可遁形。
和天下千千萬萬平凡的倒霉孩子一樣,花淇淇也擁有一個宿命之敵——“別人家的孩子”。
不過,她比一般人更苦逼,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完美無缺的“別人家的孩子”不是她爸媽腦內出來的,而是千真萬確地存在。
軒轅星縈,和花淇淇同年同月生,軒轅星縈生在七月份的開頭,花淇淇生在七月份的尾巴。
軒轅星縈的爸爸和花淇淇的爸爸同一個單位,職務相當,他們兩家住同一個小區,同一棟樓,同一層。
小區里都是單位房,設施還算不錯,一梯兩戶,1201是軒轅家,1202是花家,門對門。
軒轅星縈從在娘胎里時,就是個奇跡。
據說十幾年前的某個晚上,下了一場無比浪漫的流星雨,之后不久,軒轅星縈的媽媽李淑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在懷孕期間,李淑容不斷夢見自己身在一座宮殿之中,一群穿著白衣服的仙女對她說,她們的公主在她的肚子里,讓她好好照顧公主。
李淑容見人就說這事,鬧得她娘婆二家的人都以為她得了產前狂亂癥,還帶她去看過心理醫生。
軒轅星縈出生的那天晚上,又下了一場無比盛大的流星雨,軒轅星縈的奶奶見兒媳婦果然生了個女兒,覺得此事確實有點邪乎。李淑容說,那些白衣服的仙女一直喊她肚子里的孩子為“星縈公主”,于是,她就給孩子起名叫星縈。
花淇淇每次聽這個故事,都覺得一陣陣肉緊,她心理陰暗地想,肯定是胡扯的。但是,軒轅星縈本身確實強悍的匪夷所思。
軒轅星縈生下來五個月就會說話,一歲就會背誦《唐詩三百首》,三歲上學后,連連跳級,九歲進了某某名牌大學的少年班,這事當年全國轟動,電視臺和報紙的記者天天都守在樓梯口,花淇淇的爸媽都沾光上過好幾次電視和報紙的頭條照片。
記者們埋伏在樓梯口的時候,當時也是九歲的花淇淇因為把數學卷子的50分涂改成60,揉著被媽媽擰疼的耳朵,窩在房間里哭。她偷吃了太多的巧克力,槽牙上又多了兩個蟲洞,整個左邊的腮幫都腫了,一哭就更疼,連太陽穴都疼。
花淇淇的爸爸聽著房間里女兒嗚嗚咽咽的哭聲,無奈地勸花淇淇的媽媽:“做人別攀比,人比人氣死人,要認命啊。”
這句話支持著花淇淇全家堅強樂觀地生活了十幾年。
直到今天。
今天之前的昨天,花淇淇收到了某四流大學的本科錄取通知書,全家開心得像中了彩票一樣。本來按照花淇淇的成績,上個末流大專都有難度,誰知道超常發揮,居然中了個四本。學校就在本市,她連住校都不用,可以走讀。
花淇淇的爸爸花程今天一大早就起床,去水產店取昨天訂好的肥蟹,準備中午做一頓蟹宴慶祝。花淇淇抱著貓糧袋子和爸爸一起出門,到樓下喂那幾只流浪貓。
剛剛走出樓門,迎面碰見了軒轅星縈的爸爸軒轅愛國。他西裝革履,手里拿著一大捧花,站在停車位旁邊,笑瞇瞇地和他們招呼:“老花,淇淇,起得挺早啊,要出去?”
花淇淇喊了一聲軒轅伯伯早,花程笑著說:“對。你也要出去?喝喜酒還是走親戚?”
軒轅愛國眼角彎著褶子說:“是星縈要回來了,我和她媽媽去機場接她。她媽媽出門慢,我先下來等。唉,這孩子,就是閑不住,非從劍橋跑到斯坦福念了第三個博士學位,我以為她能歇歇了,結果要去非洲參加什么救助貧困兒童活動,我和她媽媽怎么勸,她都不肯聽。還好,知道臨去前回來看看我們……孩子大了管不住啊……”
軒轅愛國正在長嘆,樓門一響,軒轅星縈的媽媽李淑容走了出來。
李淑容笑盈盈地問花淇淇:“淇淇,聽說你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考上了什么學校啊?”
軒轅愛國輕輕咳嗽了一聲。
本來花淇淇對自己的這個四本還挺得意的,但軒轅叔叔這聲咳嗽,讓她不由得生出一點尷尬。
花程說:“淇淇考上的是X大的旅游管理專業,一般學校,和你們家星縈不能比……我跟她媽媽覺得,能考上就行。”
李淑容看了看花淇淇,趕緊笑著說:“女孩子,書念太多了沒有用,我還怕星縈將來沒男人敢要,嫁不出去呢。像淇淇這樣,就在本市上大學,將來隨便找個什么工作,陪在你們身邊,也挺好啊……前幾天,星縈和我視頻聊天,我看她瘦得風一吹就跑了,她還和我說,媽媽,我有準時吃飯……唉,小小年紀,承受太多,畢竟吃不消,像淇淇這樣多好,心思單純,壯壯實實,臉盤肉乎乎的,看著就讓爸媽放心。”
軒轅愛國連連清喉嚨,拉住李淑容的手臂:“趕緊走吧,萬一路上堵車就晚了。”
花淇淇僵硬地抱著貓糧袋子,目送軒轅叔叔和李阿姨鉆進車子,銀白色的車子絕塵而去,她覺得眼前有金色的星星在飛。
花程拍拍她的肩膀:“淇淇,記住,咱不和人家攀比,爸媽都覺得你挺好的。”
爸爸離開許久之后,花淇淇方才挪動腳步,走向樓對面的花壇,小區里的流浪貓被人喂熟了,聽見了腳步聲,瞄見花淇淇手里的貓糧袋,立刻一個接一個地跳出花叢,在花壇邊上排排蹲好。
花壇邊有一摞專門喂流浪貓的小碟子,是同樓的幾個好心的老太太準備的,都洗得干干凈凈。花淇淇把貓糧倒進小碟子里,按順序放到貓咪們的面前。那些貓們早就養成了好習慣,一點也不爭搶,耐心地蹲等著屬于自己的那一份。
排在第一的貓是這個小區里流浪貓里的老大,一只虎紋的雄貓,膘肥體壯,毛皮油光水滑,花淇淇每次喂貓時,都忍不住在它頭頂多揉兩把,手感特別好。
貓吃的胖胖的非常可愛,可是人吃得胖了,就是悲劇……
花淇淇不禁捏了捏自己的腮,回憶起剛才李阿姨說的“壯壯實實”、“肉乎乎”兩個形容詞,小心肝再次刺痛。
最近她是吃得多了一點,可是……她覺得自己也沒那么胖……
她又捏捏自己的手臂,自我安慰地嘀咕:“我就是臉大而已,臉大顯胖沒辦法……又不是人人都能有顯瘦的小臉。”
軒轅星縈的臉就很小,標準的巴掌臉,比例完美的下巴,皮膚如同帶著透明度的白玉,一絲瑕疵都沒有。
花淇淇的心中翻涌著艷羨,老天怎么可以如此厚待一個人。
其實花淇淇的臉并非純圓,她也有下巴,她也是瓜子臉,只不過是南瓜籽而已。
一低頭,下巴還會變成兩個……
爸爸說得對,不要和人攀比,不要和人攀比,人和人不能比,人比人氣死人……
她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沒有大臉,哪能襯托出小臉,沒有普通人,哪能襯托出神童?”
“嗯咕——”有只貓叫了一聲,仿佛在對她的話表示贊同。
花淇淇抬頭,發現眼前的流浪貓中有一只看起來眼生。
是一只純黑色的貓,夾在一只三花和一只貍紋中間,模樣尤帶稚氣,還算是只幼貓,一雙金燦燦的眼睛望著花淇淇,尾巴彎了彎。
嗯?為什么,這只貓的耳朵,是圓的?
花淇淇揉了揉眼,黑貓的腦袋歪了歪,花淇淇再定睛看,它的耳朵分明和其他貓一樣,帶著著尖兒,剛才的圓耳朵,可能只是她眼花了……
黑貓瞇縫起眼睛,向著花淇淇叫:“喵——”
聲音嗲嗲的,叫得花淇淇心里酥酥的,不禁給它的小碟里倒了格外多的貓糧。
黑貓低頭看了看貓糧,低頭嗅了嗅,把頭別開。
不吃?花淇淇有點詫異,難道它還小,不吃成年貓糧?
它不吃,其他的貓竟然也不分它碟中的吃食,吃飽之后紛紛走開,留下它和花淇淇大眼瞪小眼。
花淇淇不禁摸摸它的頭:“那你吃什么呢?”它的毛皮摸起來異常油滑,該不會什么名種貓吧,怎么有人舍得把這么好的貓丟掉?
小黑貓瞇縫著眼睛看花淇淇,嗅了嗅她的手。
花淇淇頓時有種把它抱回家的沖動。可惜她的家的狗狗肉包平生最恨貓。
花淇淇奔上樓,拿了一盒貓罐頭,倒了一小碗奶,又奔到花壇邊。
小黑貓還在,用輕蔑的目光瞥了一眼貓罐頭,轉頭嗅了嗅鮮奶,猶豫了一下,方才又湊到奶碗邊開始喝,舔牛奶的姿態極其優雅。
喝完后,它繼續和花淇淇大眼瞪小眼,花淇淇被它看得心軟,不禁說:“要是我家沒肉包,我就收養你了。”
仿佛要證明她的話一樣,她的弟弟花小淮牽著肉包從樓里走出來,揚聲叫:“姐,媽讓我問你,你喂貓喂半天,還吃不吃早飯了?”
肉包向著小黑貓的方向拱起脊背,嗚嗚地露出牙齒,猛一沖刺,拽得花小淮向前踉蹌了兩步。
花淇淇趕緊回身:“馬上就回去。”一轉頭,身后的小黑貓已經不見了。
二
軒轅星縈歸來,在小區里引起了轟動。花淇淇下樓倒垃圾,恰好撞見軒轅家的車停到樓下,車門打開,從車里走出的女孩子雙腿修長,頭發好像絲緞,看到她的臉,花淇淇不由得想到了一句詩——“卻嫌脂粉污顏色”,皮膚添一分則太白,黛眉減一分便嫌細,從五官到身材,無不在詮釋著完美。
花淇淇都不由得拎著垃圾袋呆住了。軒轅星縈眼波流轉,也看到了她,她們雖然年齡相當,又是門對門,卻從小就很少在一起玩,軒轅星縈十二歲就去了國外,越發少接觸,故而軒轅星縈只是對花淇淇嫣然笑笑,算是打招呼。
花淇淇也趕緊笑笑,她走到垃圾桶跟前,有意磨蹭了很久,約莫軒轅星縈已經上了電梯進家門了,方才慢吞吞地向樓內走去。
神仙姐姐回家,連老天都生出異象。傍晚時分,晚霞異常艷麗,映得滿室紅暈。花淇淇趴到陽臺上張望,天上的云霞由淺橙或淡紅色過渡到深橙和重紅,竟還帶著紫,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五彩祥云?
花程背著手向外看,笑吟吟道:“看來我們淇淇考上大學,連老天都跟著開心啊!”
花小淮翻個白眼:“老爸又在安慰姐姐了。”
吃完晚飯,電視機被爸媽占了看諜戰劇,花淇淇回到自己的房間,飛快打開電腦,登陸某視頻網站,《長生仙緣記》第23集剛剛更新。
花淇淇最近一直在追這部劇,但是她準備今晚看完這第23集就棄劇,因為支持她看本劇的唯一動力——劇中的男二號南宮醉這集就會死掉。
花淇淇昨天看了一個深度內幕爆料帖,帖主黑掉了劇組的電腦,搞到了最初的劇本,原本南宮醉應該進化為最終反派大BOSS,活到這部40集連續劇最后一集的最后十分鐘,但是劇組后來改了劇本,讓南宮醉提前掛掉。
爆料帖中稱,是演男一號白義天的男明星周昊詠和演女一號瀟湘若兒的女明星溫茜茜背后的經紀公司和財團聯合作祟,打壓南宮醉。
演南宮醉的男演員韓慎沒錢沒勢,簽了個小經紀公司。因為簽得年份不長,公司一直沒給他好角色,還安排他留胡須,擦黑粉,走硬漢路線。出道這幾年,他或在諜戰劇中飾演我黨的好同志拉黃包車的通訊員小A、軍統的小線人書店小伙計小B,出場不到十個鏡頭就掛掉;或在戰爭劇中飾演第一批沖向敵軍子彈的戰士,在匆匆掃過的鏡頭中搖晃一下就倒進塵埃;或在古裝劇中飾演侍衛,偶爾有一句“將軍,敵軍已在三十里外”“皇上請火速回宮”之類的臺詞,還要雙手抱拳擋臉,側對著鏡頭說。
本來《長生仙緣記》這部劇的男二號根本輪不到韓慎,但因原本定下演這個角色的公司一哥臨時得到了一個主演電影的機會,其他的演員排不開檔期,這才便宜韓慎撿了個漏。
韓慎得到這個角色,份外珍惜,通讀劇本,減了肥,不再繼續曬黑,待刮完了胡須,穿上古裝,連造型師都驚為天人。本劇播出后,南宮醉的第一個特寫鏡頭,就秒殺了屏幕前的萬千女性。
演男一號白義天的周昊詠很抑郁,本來他是本劇最大牌的明星,光芒四射的男一,古裝仙俠劇最吸引小女生,他以為白義天這個無比正面的角色能吸到大批粉絲,結果花癡女們紛紛三觀不正地倒向了南宮醉,還在網上歪曲事實,指責白義天這個角色假仁假義,看似忠厚,實則毒辣,指著周昊詠引以為傲的耍帥劇照罵丑男。
周昊詠的經紀公司沒辦法,雇了槍手在網上放出韓慎當年打醬油的劇照,說他是整容男。誰知道反而讓醉粉的軍心更統一,一部分激進粉與槍手互毆,證明韓慎的確沒整容,另一部分淡定粉則表示,整容的也無所謂,整得美就行,“整得美證明我們醉底子好,像周昊詠那張必勝客至尊招牌臉,去泡菜國削十八遍也只能削成嫩牛五方”。
演女一號瀟湘若兒的溫茜茜更抑郁,她纏了自己的金主XX財團馮大少許久,才搞到瀟湘若兒這個完美癡情似仙子的角色,還請了一堆水軍吹噓她的美貌,誰料帖子全被南宮醉的粉絲攻陷,醉粉360度從內到外把她批得一錢不值,更痛罵瀟湘若兒是小三,離間了白義天和南宮醉的感情,白義天這朵瞎了狗眼的男子迷戀若嬸,導致南宮醉走上了不歸路,甚至把白義天和瀟湘若兒的一張經典劇照PS成一只哈士奇摟著博美,說他們是一對狗男女。
眼看鬧得不可收拾,周昊詠的經紀公司MFA娛樂和馮大少聯手向劇組施加壓力,逼迫他們重新剪輯,務必讓南宮醉在25集之前消失。
劇組不敢得罪兩方大佬,只好修改劇情,趕緊補拍,請了一位娛樂圈老前輩擔當新BOSS,把南宮醉剪死在第23集。
哪知道消息走漏,劇組的電腦被醉粉黑掉,爆料帖的內容震動網絡,醉粉暴動,劇組的門戶網站和微博等地紛紛被憤怒的醉粉占領。連花淇淇都忍不住激憤,到導演的微博下抗議了一番。
劇組也不想得罪粉絲,實在無奈,便派公關人員安撫粉絲,說南宮醉在23集“死得極其凄美,全劇組都對這一幕流下了眼淚,剪輯師剪到這里時泣不成聲”,看了這一集,“親們一定覺得南宮醉雖死尤生”。
醉粉們不是二傻子,這番煽情的言語忽悠不了她們,但卻也煽起了她們心中傷感詩意的情緒。
是呵,因為世間容不下這般美好人,醉在23集就要死了。罷了,這樣也好,不再茍活于這污濁的劇集,污濁的世間……
起義領袖們號召大家,“今晚都保持沉默,維護醉最后的美好,明天再爆死丫們!”
花淇淇握著面巾紙,癡癡望著屏幕。南宮醉入魔了,去掉道冠,披散下長發,穿上黑紅色長袍,雙瞳變成深紅的剎那,清冷的俊美中憑添妖冶,更加動人心魄。
開了主角外掛的白義天小強般倒下爬起,爬起倒下,一點點折磨著南宮醉,看著南宮醉凄然的長笑,花淇淇的心都要碎了,淚水浸透紙巾。
窗外有窸窣的聲音,花淇淇暫且分心一瞥,萬分詫異,一團黑影緊貼著玻璃匍匐在窗臺上,金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的電腦屏幕。
好像是只貓?今天早上的那只小黑貓?
可是這是十二樓啊,它怎么爬上來的?
屏幕里又響起南宮醉凄厲的笑,花淇淇立刻轉回頭,聚精會神投入劇情。
窗外的黑影往玻璃上貼得更緊了一點,也更加專注地盯著屏幕。
終于,白義天這個卑鄙的偽君子趁著南宮醉不備,打了他一掌,因為沒有主角外掛,只這一掌,南宮醉便踉蹌后退,跌入了巖漿翻涌的深淵。
劇組們為了安撫粉絲,重新給這段戲配了背景音,一段反派翹辮子時絕對不應該出現的唯美凄涼小曲中,南宮醉緩緩下墜,掛著一縷鮮血的雙唇輕啟,卻無聲(其實是喊的那段臺詞對不上新剪的劇情,被劇組消音掉了),似乎他對命運雖仍不甘,卻又無力續抗爭……
鳳凰涅槃,一切虛空……
花淇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自古紅顏多薄命,不許人間見白頭……連上天,都仿佛為南宮醉不公的命運震撼,打起了悶雷。
嗯?打雷?明明今天下午還晴得好好的,天氣預報沒說會有雷雨啊……
花淇淇擤擤鼻涕,突然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雷響,屋內一片漆黑。
花淇淇嚇了一跳,一道雪亮的閃電劃破長空,窗臺上的貓影驀然膨脹!一條黑色的人影出現在漲大的貓影身邊,玻璃窗粉碎,花淇淇尖叫一聲:“鬼呀——”
白光瞬間讓她什么也看不見,突然渾身一空,似被什么猛地扯住,天旋地轉。
砰!花淇淇揉揉摔疼的臀部,茫然四顧,驀然對上一雙睜大的眼。
長發,束冠,圓臉,少年,占據了她剛剛清晰的視野。
好像古裝劇的小道士打扮。
少年瞪著眼定定花淇淇半晌,蹬蹬后退兩步,讓出頭頂碧空,四周青山。
少年邊狂奔邊喊:“師尊!不好了!二師兄又把奇怪的東西帶回來了!!!”
三 奇怪的東西
山很高,云很白。
山巒沒入白云中,巍峨的大殿立在山頂。
花淇淇站在大殿正當中,接受圍觀,她也在觀那些觀看她的人。
她一邊看,一邊咬手指,掐自己,估計大腿都被掐紫了,她方才顫巍巍地肯定,不是做夢。
不是做夢,也不是古裝仙俠片的拍攝現場。
方才,有兩個穿著道袍的小帥哥說了聲“姑娘唐突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發現自己日地飛起來了,腳底下踩得還是白云!
她真的真的真的是騰云駕霧在飛,她的腦子也跟著騰云駕霧了,還沒明白過來,已經身在了這間大殿中。
許多許多的帥哥,許多許多的美女,她眼花繚亂,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這么多的美人。
看過這么多小說和電視劇,她大概心里有個底了,她的小心臟砰砰地跳著,HIGH到不能自已,她很想大聲地問一句:“我現在是在一個仙俠的世界吧?”
可是,她現在問出了口,也不會有人理會她,因為這堆人正圍觀著她自顧自地談話。
一個頭上插著荷花形狀玉簪的女子嫵媚地笑了笑,朝著大殿上首正當中瞟了一眼,慢悠悠道:“師兄,我早說過,參星宮的人幫不得。現在好了,幫了她們,惹回來一個麻煩,她們竟還要丟給我們,這算什么事兒?”
她身著道袍,但樣式和顏色都和其他女子穿的道袍不大相同,繡著銀色的荷花紋,外面還籠著一層輕紗,左眉梢有一顆黑痣,點綴得整張嬌媚的面龐越發動人。
大殿上首正中坐著一個儒雅的美中年,飄著經典的三綹長須,眉目溫和,他捻著胡須,還未開口,與方才說話的女子站得不多遠的一個白衣少女搶先開口道:“空掌門,素心仙子,此番我參星宮能迎回宮主,全仰仗貴門相助,感激不盡。但,這位姑娘確實不是鄙宮中人帶回來的,并非我等要推卸責任,即便我們想擔這個責任,參星宮,也不是尋常人能住得了的。”
那位被稱作素心仙子的女子挑了挑眉:“瞧這話說的,敢情參星宮不是隨隨便便能住,我們紫昆派倒是誰都能來了?”
那名白衣少女被她噎得神色一僵,她身邊的另一名白衣少女趕緊說:“素心仙子莫怪,憐師姐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參星宮,仙子是知道的,清冷苦寒,不比紫昆山仙山福地。”
空掌門終于插進了話,笑道:“素心,參星宮的幾位小友所言不錯,我紫昆派修太虛大道,天地為一,諸生即諸法,諸法皆自然,本就人人可來,人人可去,任意自由。何況,人的確是我們帶回來的。”
素心仙子依然不退讓:“若不是助參星宮迎回宮主,我紫昆山便不會開這通世門。不管麻煩是誰來回來的,都因此事而起。參星宮若想就此甩手丟給我們,我總覺得不太合適。”
花淇淇半張著嘴聽得云里霧里,卻隱約明白,所謂的“麻煩”,指的就是她。
五六個白衣少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那位憐師姐嘆了口氣道:“我參星宮絕非要甩手不管,但,人我們的確帶不回去。請空掌門說一個折中的辦法,我等一定遵從。”
空掌門微微笑道:“只是小小意外,并非大事,何須勞動兩派,諸位仙子請回罷,此事交由我紫昆派便可。”
那群白衣少女滿臉驚喜,連連道謝,素心仙子又挑眉望了一眼空掌門,明顯不滿意掌門的做法,但并未反駁。
為首的白衣少女道:“我等還要趕回宮中布星羅陣為宮主洗塵,就先行告辭了。來日再登門重謝貴派恩情。”
齊齊向空掌門行了個禮,離開大殿。
花淇淇轉過身,看那群白衣少女跨出殿門,再度目瞪口呆。
為首的少女從袖中掏出一條絲帕,向外一拋,絲帕就化成了一朵云,少女們的身體離開地面,踩上那朵云,飄走了……
喔喔喔喔……飄、走、了……
素心仙子嫣然望著兩眼發直的花淇淇:“小姑娘,有意思嗎?”
花淇淇呆呆地點頭。太,太,神奇了……
素心仙子笑靨如花:“那么你可知道,你現在身在何處?”
花淇淇再點頭,目光虛浮地說:“我是在仙俠的世界里吧!”
素心仙子輕輕搖頭:“所謂仙俠世界,是你們凡俗世間的幻想。此處在三界之外,用你們凡間的另一個詞來代替它,可能更貼切。你可以叫這里為——修仙界。”
宇宙初始,混沌漸開,形成了天、地、人三界。
天界為仙,人界又被稱為凡間或者俗世,地界則是幽冥所在,司掌魂魄輪回。
這些花淇淇在書里或影視里都接觸過。
“但是,”她打斷素心仙子的講訴,“科學地說,這些又叫迷信。”
大殿中的人都笑了,素心仙子彎起雙眼:“那么,身在此處,見得此間一切,你還相信這只是迷信?”
這個……花淇淇還真有點暈。
素心仙子繼續說:“這里超脫于天地人三界之外,卻又與三界息息相關,這里的人都還不是仙,但都可能成仙。”
簡單地來說,這個修仙界中的人,就是天庭的預備役,高于凡人,不受地府拘束,故而超脫于三界之外。
本來此界與凡間并無聯系。但是一百多年前,此界最大的修仙門派之一參星宮的宮主星縈因為修行不慎,傷及元神,被送入凡間輪回一世,修養元神。
這位宮主的轉世就是花淇淇苦逼人生的源頭——軒轅星縈。
啊啊,我說她怎么那么強悍,原來果然是神仙下凡!花淇淇不禁捶胸頓足。
素心仙子同情地看著她,嘆了口氣:“參星宮的人沒有本事打開同往凡間的門,就來此求我紫昆派相助,誰料……過程中出了點疏漏,竟把你也帶了進來。”
花淇淇漸漸明白過來:“這個,倒是無所謂啊……就當我免費旅游了一次。那么,你們能不能讓我到這里比較有名的地方玩一玩,然后再回去?”
誤打誤撞,竟然能有到異世界游玩的機會。嘿嘿,和神仙姐姐做鄰居苦逼了這么久,終于也有點沾光的好事了。
大殿里站的這些穿道袍的男子,幾乎全部都比南宮醉還要美,花淇淇不敢直視,視線匆匆掠過,已經被閃得快窒息了。
想必這是仙界帥哥的基本水準。比較出類拔萃的,會是什么境界呢?
花淇淇暢想了一下,又有點眩暈了……
當然,醉在她心目中是獨一無二的,但是她的心可以容納無限廣闊的森林!
假如……紫昆派能大發慈悲,讓一兩個修仙少年給她做導游的話……
就在這大殿里隨便指一個就行!她絕對沒有意見!
花淇淇咽咽唾沫,再補充:“如果,你們送我回去的時候,能夠不刪除我的記憶,那更好……”
素心仙子看著她,目光里依然充滿了同情:“其他事情暫且都無需計較,眼下最大的難題是……送你回凡間,需要等一百年。”
什么?一百年?
花淇淇兩眼直勾勾地問:“不是,你們,把那個什么門再打開一次,我就能回去了么?”
上首的空掌門緩緩道:“姑娘,此門每百年方可開啟一次。”
花淇淇詫異:“不可能啊,軒轅星縈今年才多大?她去投胎的時候,也是開了那扇門吧!”
素心仙子道:“此門可通往凡間的任意時間,但在我界開啟,需要一百年。”
花淇淇愣愣地問:“也就是說,我要在這里呆一百年嘍?”
素心仙子點頭,眼里的同情之色更重了:“假如一百年后,你活著,就能回家。”
花淇淇現在對一些關鍵詞尤其敏感,她理智地問:“什么叫一百年后,我活著?”
素心仙子身邊的一個道服少女插話道:“這是顯而易見的吧,你是凡人,又不是修仙者,一般壽元都不會超過百年啊。“
花淇淇茫然:“可是,這里不是修仙界嗎?”
素心仙子微微蹙眉:“你將右手給我。”
花淇淇依言伸出右手,素心仙子的纖纖玉指按在她的脈搏處,片刻,無奈地搖頭:“入我道門者,若非天賦異稟,便需從小修習,一般三五歲開始,七八歲都嫌大了。你毫無資質,又是這般年紀,學不得了。”
花淇淇趕緊說:“那么什么長生藥啊,不老丹啊,你們應該有吧。我又不是想成仙,我只是想活過一百年而已,應該不難達到吧?”
素心仙子嘆息:“難!”看了看花淇淇震撼且充滿懷疑的臉,道,“我驗證給你看。”
她向左右的少女低低吩咐了一聲,那少女出了大殿,片刻后回來,手中拿著一只玉杯。
素心仙子的指甲在花淇淇的右手食指上輕輕一劃,頓時鮮血涌出,花淇淇倒抽一口冷氣,素心仙子安撫道:“姑娘請忍一下。”捏著她的手指滴了幾滴血在玉杯里。
接著,素心仙子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捻了一點點粉末丟進玉杯中,砰,一股白煙冒出,玉杯裂了一道紋。
花淇淇愕然:“這……”
素心仙子道:“這只是我們這里尋常的補藥,你的血不能與它相融,便產生這般變化。倘若你吃下去……”
傳說中的爆血管,就會真實地發生。
凡間的故事里,所謂凡人吞藥丸就能升仙長生,在修仙界中其實是不可能有的事。
因為凡人的經脈靈竅都與修仙者不同,根本無法融化仙藥,凡間有句俗話叫做虛不受補,與這種情形類似。
素心仙子又對石化的花淇淇說,凡間曾有數位帝王有過仙緣,秦穆公、楚襄王、漢武帝、唐玄宗……都曾真的見過神仙,但是他們依然都和其他凡人一樣死了,就是這個原因。
花淇淇兩眼發黑:“那,那我該怎么辦呢……”幾位皇上都該掛便掛了,她還有什么盼頭?
素心仙子沒有回答她,而是看向了大殿上首。
空掌門捻著長須,悲憫又慈愛地笑了:“姑娘,你既到了此間,便是有仙緣。既有仙緣,何不悟天道,隨自然,說不定看似前路茫茫,實則另有機緣。”
花淇淇憑借多年政治課訓練出的素質,迅速地從空掌門這番云山霧罩的話中提煉出了本質——
“您的意思是說,你們讓我在這里兩眼一閉地過著,要是走運,活過了一百年,就回去,要是按照常理翹了,就拉倒,是這樣不?”
四
空掌門道:“姑娘為何對自己這般的沒有自信?”
這和自信有關嗎?只是面對現實好吧。花淇淇據理力爭:“我被你們拉到這里,你們讓我聽天由命地等死,我還沒找你們算賬,你們反而說我有問題?”
欺負人不帶這樣的。
素心仙子溫聲問:“小姑娘,剛才你不是說,這事沒關系,你不介意嗎?”
花淇淇徹底憤怒了:“當時我不知道我回不去了啊?!”
聽這位什么仙子的口氣,儼然是打算抵賴了。
“除了我坐等自己能不能活夠一百年之外,別的什么解決的辦法你們也提供不了了,是這樣么?”
素心仙子輕輕嘆息:“小姑娘,我是修道之人,不拿假話欺瞞你,目前,的確沒有別的辦法……”
花淇淇怒氣與急火一起攻心,眼淚糊住了視線:“也就是其實我沒大可能回家了,對吧!”
一百年,她怎么可能活到一百一十多歲啊,就算活到了那個時候,也肯定弓腰駝背,牙齒掉了,走路也不穩,變成爸媽和弟弟絕對無法想象的模樣。
最好的結局,就是白發蒼蒼的她顫巍巍地躲在樓下的花壇邊,看著爸爸媽媽和小淮從她身邊走過……
他們不認識她,當她是個陌生人……
為什么,為什么她要有這么苦情的結局!
她只是個普通人,她做普通人做得很開心啊,那什么宮的宮主轉世關她什么事?為什么從小她要做參照物,現在還要變成炮灰?
是小人物就活該被犧牲么?
花淇淇越想心里越堵,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大殿中的人都沉默地看她,空掌門甩甩拂塵:“小姑娘……這件事,的確是我紫昆山的錯……雖然現在暫時沒有別的辦法,可不代表此事沒有轉機……首先,貧道覺得你活過一百年,應該問題不大……”
素心仙子道:“師兄,你何必騙她?凡人活到百歲,都是寥寥,假如她活不到那個時候,豈不是我們食言?”
花淇淇哭得更厲害了。
空掌門道:“師妹,此言差矣,凡人身在凡塵俗世中,吸渾濁之氣,食污雜之物,有諸多煩惱纏繞,百病滋生,但到了我界,紫昆山上,吐納靈氣,修身養性,延長壽元并非難事。”
素心仙子不做聲了。花淇淇擦擦眼淚鼻涕,空掌門見她漸漸止住了哭,又道:“天地自然,皆有變數,即是‘未可知’三字。便如姑娘你,入得我界,因有道緣,就是變數之一。既然有了一,為何不能有二,有三?”
花淇淇知道,空掌門其實現在還是在忽悠她,讓她暫時先安心住下來,聽天由命。
現在,就算她再哭再鬧,也只能聽天由命。
此時此刻,她突然更能體會到南宮醉的悲涼了。
醉比她還要苦,她只是無故被牽連的路人甲,但是醉卻是注定的男配角,即便再光芒萬丈,也絕對斗不過主角。
但是,就算注定沒有好下場,醉也一直在努力著,他說“我命由我不由天”,就算提前被剪死在23集,他依然死得那么輝煌。
我命由我不由天!
花淇淇抬起頭,哽咽著問:“那我要怎么樣,才能活得久一點?”
空掌門慈祥地笑了:“我們會盡可能提供最好的一切,但最關鍵的東西,還是掌握在姑娘你自己的手中。”
花淇淇點點頭:“我知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肯定會努力,我想知道,您所說的,最好的一切,具體指什么?”
她要努力活下去,用盡一切辦法活下去。
紫昆山肯定要對她負點責任,她可不會被幾句虛無縹緲的話一忽悠,就傻呆呆地聽憑他們糊弄了。
素心仙子道:“我紫昆派建派三千九百年,如今的掌門為我師兄空明子。派中又分兩支,區陰別陽,男為陽,女為陰,男徒在明岳峰,分正、華、端、蘭、相、玄、清七脈,由我師兄的七個徒兒教導。”
七個穿著道袍的男子從人群中齊齊走出,單掌立在胸前,向花淇淇行了一禮。
花淇淇睜大眼,暫時忘記了抽噎。
天,這七個或溫柔或俊逸的絕頂美男居然是長老!
啊啊,看起來這么年輕,她還以為是小徒弟!
素心仙子接著道:“至于另一脈,在月蓮谷,暫由我掌管,只有女徒。我如今不大管事,有六個小徒,分掌蒲、葭、霜、巧、蔦、桐六閣。”
素心仙子身側的六名穿著道服的美人盈盈走出,亦向花淇淇行了一禮。
素心仙子笑道:“你既然姓花,看來就是和我月蓮谷有緣了,這六閣,你可以任選一閣,本來只有到了初元境界的弟子才能有單獨的洞府居住,不過對你可以破例,為你安排最好的洞府居住,起居用度,你想要什么,說一聲便是。”
六閣的六位女長老逐次向花淇淇介紹這六閣的概況和區別。
蒲閣主修丹道,葭閣主修氣道,霜閣主修劍道,巧閣主修玄術陣法,蔦閣主修醫道,桐閣主修算法機關。
花淇淇首先排除掉霜、巧、桐三閣,什么戰斗技能,機關陣法肯定都對她幫助不大。
剩下的丹道、氣道和醫道都很吸引她。
雖然她的身體禁不住修仙界的藥物滋補,但是沾點藥性、或者修身養氣,她想還是會對身體很有幫助的。
只是,這三閣到底選哪一閣比較好呢?花淇淇左右為難。
素心仙子看出了她的猶豫,適時提點道:“小姑娘,我勸你先選葭閣。蒲、蔦兩閣,常年接觸藥材,你的身體難以承受,萬一沾染可能會出意外,不如先到葭閣中,由白伊教你些基礎養氣法門,看你能否學習,倘有進境,再想其他不遲。
花淇淇覺得很有道理,點點頭。
素心仙子又望向上首:“掌門師兄看權且這樣安排可好?”
空明子點頭:“師妹安排甚是妥當。”
素心仙子抿嘴一笑:“師兄記得,承我這個人情便可。”
花淇淇有些納悶,只見那七位美男長老的臉色都帶了些陰霾,空掌門微笑道:“此番有勞師妹。”
素心仙子再嫣然笑了笑:“我親自帶這個小姑娘先去安置。請師兄容我等先行告退。”
名叫白伊的女長老向花淇淇親切地微笑:“隨在我身旁,我帶你駕云。”
她看起來頂多比花淇淇大兩三歲,但花淇淇知道,她能在現在這個位置,歲數絕對會比看起來的老很多。
多向她們學習學習,說不定不只能活夠一百數,還能看起來不會那么老。
花淇淇走出大殿,忽然聽得一陣嘈雜。
大殿外寬闊的平臺那一頭,一群把守的道士正攔住一個少年。
“樓歌,掌門有令,你不得近前!”
那少年同樣穿著道袍,只是衣襟和袖口是淡藍色而非靛藍,籠著寒氣的面容如玉如霜,像被清晨第一抹陽光照耀的雪峰般,清朗耀眼。
“我惹的麻煩,我不怕責罰,但請稟報師尊,我愿擔下一切責任!”
素心仙子挑了挑眉:“師兄座下的新一輩弟子,怎么盡是些毛躁孩子,腳踏不過方寸地,話卻說得比天大,只會惹是生非,還不知反省。”
白伊看了看那少年,又瞥了一眼花淇淇,低聲道:“師父,要不要……”
素心仙子道:“罷了,再不靠譜,也自當由他師父教,走吧。”
她們說話的聲音很小,那少年聽不見,仍執意往里面沖,幾個道士左攔右擋。
白伊從袖中取出一塊手絹,也像之前的白衣少女那樣往空中一拋,化成一朵云,正要去拉花淇淇,突然一道黑影蹭地閃過人縫,躥到了花淇淇腳邊。
花淇淇愣住了,黑影嗯咕咕叫了一聲,在她的腿上蹭了蹭腦袋,盤起尾巴坐下,抬起一雙金燦燦的眼睛望著花淇淇。
竟一只黑色的小豹子,皮毛油亮,四肢粗壯,花淇淇覺得它很眼熟……
白伊微微蹙眉,略微提高了聲音道:“正殿之上,放任靈獸闖入,規矩何在?”
那被攔住的少年一臉慍色:“白伊師姑,弟子知錯,請師姑責罰。”向那小豹子高聲喊,“黑霎,回來!”
花淇淇的嘴角抽了抽,黑傻?這名字有點二。
小黑豹不理會少年的呼喚,歪了歪頭,繼續用雙眼亮晶晶地望著花淇淇,一臉興奮。
花淇淇的心中一動:“你該不會是……”
它該不會是那只小黑貓吧。
五
小黑豹喉嚨里咕嚕一聲,點點頭,表示花淇淇說得對。
花淇淇正待彎下腰,她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道光壁,將她和小黑豹隔開,素心仙子緩聲吩咐:“白伊,我們走。”
花淇淇趕緊回身:“等一下!”
身體被一股力道攝住,騰空而起,素心仙子看著花淇淇愕然焦急的臉,微笑道:“小姑娘,如今,再追究你到這里的原因,已經沒有意義了。還是暫且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考慮你的將來吧。”
花淇淇怔住,再回身望腳下,下方的大殿已漸漸遙遠,有些模糊。
素心仙子說得不錯,那只小黑豹與她被拖進修仙界之間到底有什么聯系眼下不是最要緊的,目前重要的是,她要如何活下去。
而且,她想,只要她呆在紫昆派,總會再看見那只小黑豹,總有一天,她會弄清楚前因后果。
花淇淇本來以為,紫昆山這個名字指的的一座山。
此時她才發現,紫昆山代指的是一帶山脈。
這帶山脈綿延起伏,廣闊的不可思議。
從她方才呆的祖師殿,行云約一刻鐘,到了幾座秀雅的山峰附近,素心仙子笑吟吟地對花淇淇說:“小姑娘,這里便是月蓮谷了。”
花淇淇目瞪口呆地說:“我以為,月蓮谷只是一個山谷……”
素心仙子和幾名閣主都對她的驚詫甚是滿意,白伊輕笑道:“此處乃修仙之境,紫昆派門下弟子眾多,單我月蓮谷一脈,數千年來弟子無數,若只有一座小山谷,可住不過來。”
白云緩緩降落在一處山峰上,花淇淇不由得再度驚呼。
山峰頂上,竟是一汪湖泊,靜止的湖水仿佛一塊藍晶,覆蓋著碧玉般的荷葉。云至,風起,漣漪蕩漾,碧葉起伏,半開或全開的荷花隨之搖曳,美不勝收。
荷花叢中,建有樓閣,廊橋蜿蜒,輕紗曼舞,樓閣清幽。
湖心正中,有一帶仙宮般的屋宇,屋宇之前是寬闊的純白色石臺,雕刻著祥云簇擁明月的花紋,四周圍著同色欄桿,石頭的質地仿佛白玉,花淇淇與素心仙子等人便緩緩地降落在這塊石臺上。
素心仙子腳下的白云自然消失,而花淇淇搭乘的這朵云還有另外五位閣主的白云則都化成了絹帕,收進袖中。
白伊輕聲向花淇淇解釋道:“師父所用的,才是真正的行云術,我等道行微末,只是借物行云。”
啊,剛才那堆什么星宮的女子也是借物行云。怪不得對素心仙子那么恭敬。實力決定地位!
白玉臺的周圍把守著幾名持劍的道服少女,齊齊向素心仙子和六位閣主行禮。
她們的道服衣襟和袖口鑲邊是淡藍色,和方才在大殿外的那個叫樓歌的少年一樣。
看來淺藍色是低等級的弟子裝備色。
白伊又向花淇淇介紹:“此處喚做蓮晶臺,是師父平日處理事務的地方。六閣中的重大事宜,也要在這里商討。”
素心仙子轉過身,向六位閣主道:“你們都已經知道了原委,人也帶過來了,就不必再多說什么了。白伊,你即刻帶著花姑娘到葭閣,替她安頓一處適合的洞府住下。”
白伊答了聲喏,又道:“師父,如今蒹葭嶺一帶,洞府還空閑不少,師父看半山那里合適么?”
素心仙子微微頷首:“半山一帶,靈氣溫和,又有水脈,十分適宜。你挑選得不錯。”
白伊歡喜地笑了笑:“多謝師父夸獎,半山處,挨著蘆溪邊上,我記得有一處小洞府。朝南向,十分幽靜。那里離我的洞府不遠,方便照應。待弟子再挑個伶俐的孩子和花姑娘同住,就更穩妥了。”
素心仙子對白伊的安排很是贊賞,花淇淇在一旁聽著,也暫時忘掉了苦逼的處境,心中隱隱向往。
她居然可以混到半山的獨棟小別墅了?苦情的人生還是處處有亮點的!
白伊帶著花淇淇再度駕云。這次片刻就到了一座離蓮晶臺不遠的小山丘上,白伊向花淇淇道:“我住在蒹葭嶺的主峰,先帶你去我的洞府,稍后再領你去你的住處安置。本來打算讓你住在主峰,但一則這里靈氣較強,不知道你的身體能否適應;二來,主峰這里,住得都是些高等弟子,我也不瞞你,雖然我們是修道門派,論道前,先養心,但好多孩子到底年輕,爭強好勝,個性鋒銳者不少。反倒不如側峰那邊舒適。”
花淇淇對白伊心生感激,這位美女姐姐一看就是個性爽直的好人,花淇淇只是個普通人,在修仙界,肯定會有人看不上她。白伊預先替她考慮到了這一點,而且毫不避諱地指出,這樣的性格,以后溝通起來一定很方便。
云朵降落在一叢樹林前,白伊收起絹帕,又不忘叮囑花淇淇:“如果身體感到不適,就和我說。”
花淇淇搖搖頭:“很好啊,我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
白伊抓起她的右手搭了搭脈,不禁笑了,花淇淇的資質比她想象的還要差,在凡人里,也是那種走夜路絕對不用擔心見到鬼的人,一般的凡人只是大小周天三十六靈竅皆被凡塵堵住,她是等于壓根兒就沒長。
所以,靈氣是強是弱,是有是無對她來說都一樣,根本不用擔心對她的身體有影響。
白伊放心地領著花淇淇走進樹叢,一招手,樹叢竟然憑空消失,變成一塊綠地,紅色黃色的花朵怒放,一道彩石小路,蜿蜒通向一座庭院。
白伊笑吟吟對驚詫的花淇淇道:“剛才的樹木只是洞府前的陣法幻術而已。你的住處也會有。”
花淇淇小聲道:“我覺得我應該不會用這個。”
白伊安撫地說:“放心吧,只是簡單的小陣法,不難的。”
原來所謂的“洞府”不是山上挖出的石洞布置成的房間,至少白伊的住處不是。
白伊的住處很開闊清爽,引花淇淇進入的敞廳面積挺大,墻上懸著陰陽八卦圖,案幾上擺著道經,靠窗的桌上擺著一個琉璃壇,里面注滿清水,養著一尊玉雕的蓮花,翠綠的玉石蓮葉擎在水面上,好像真的一樣。荷葉上面趴著一只墨綠色帶金線的玉蟾蜍,蟾蜍的口中冒出裊裊白煙,飄散在空中,淡淡清甜的味道,花淇淇聞了之后覺得心情晴朗了很多。
白伊見她目不轉睛盯著這件擺設看,便道:“這是清部的掌座師兄有一回求我辦事,送我的小玩意兒,玉荷花和那只蛤蟆都是他親自雕的,用的并非仙玉,只是擺著好玩。唯一奇巧的是,蛤蟆肚子里面有顆火珠,一有陽光,它就朝著太陽的方向吸光,待太陽轉過去,它也轉向室內,往蛤蟆的肚子里塞進香餅,它便自己熏香。正好你的洞府需要布置,你要是喜歡,送給你好了。”
花淇淇趕緊說:“不用不用,我很容易打碎東西,所以不敢擺這種易碎品,萬一碰壞它就不好了。”
雖然白伊說這只是件平常的擺設,但雕刻得細膩生動,蛤蟆又那么有趣,花淇淇想,做這件禮物的人,肯定用了不少心思和心血。
萬一那位清部的掌座是想用這件禮物向白伊吐露心意,她拿走別人的表白禮,可是要遭雷劈的。
白伊是個直爽的人,見她不肯要,就不再提這件事,左手一抬,手心中幻化出一只蝴蝶,向蝴蝶道:“著靈茵速來見我。”
蝴蝶展開雙翼,飛出敞廳,花淇淇兩眼直勾勾地看著,修仙界果然太神奇了,這種傳信方式當然不如手機快,但是比手機唯美多了。
只過了約半刻鐘,有細碎的鈴聲響起,一個清脆的女孩子的聲音道:“師父,弟子靈茵求見。”
白伊的手指在空中虛虛一劃,敞廳中的柱子轉動了一下,而后,一個穿著淺藍色道服的女孩子便出現在了敞廳外。
白伊向她招手:“過來見見這位花姑娘。”
少女走進敞廳,花淇淇的兩眼又被閃了一下,又是一個嬌俏的美女。
修仙界的女孩子各個皮膚都白嫩得讓她羨慕嫉妒恨,靈動的雙目笑起來彎彎的,頰上還有兩個酒窩。
花淇淇覺得她甜美得像一塊草莓慕斯蛋糕,雖然這個比喻用在古代女孩子身上好像不太妥當。
白伊向靈茵道:“這位姑娘姓花,雙名淇淇。這次我們紫昆派相助參星宮打開通世門迎回她們的宮主,結果誤把花姑娘帶回來了。”
說真的,每次花淇淇聽到她們稱呼她“花姑娘”,都覺得有點冷汗。這個稱呼,很容易讓人想到另一層意思……她趕緊笑笑說:“叫我淇淇就行。”
靈茵撲哧笑了:“又帶回來一個啊……”
白伊微微皺眉:“靈茵……”
靈茵吐吐舌頭:“師父,弟子一時失言,知錯了。”繼而向著花淇淇燦爛地笑了笑,“花姑娘,我叫靈茵,你以后喊我的名字就行。”
花淇淇繼續強調:“喊我淇淇就可以。”
白伊簡略向靈茵說了一下對花淇淇的安置方法,末了說:“花姑娘自己住在洞府里暫時不太穩妥,你先去收拾好那里,和她同住一段時日吧。”
靈茵立刻點點頭:“好,那弟子先過去收拾了。”又向花淇淇笑笑,一股風地走了。
靈茵剛離開,突然又有細碎鈴聲響起,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悠然道:“白師妹,我有件要事與你相商,不知眼下可方便。”
這次卻不等白伊回話,一陣淡淡的綠光閃爍,一個穿著靛藍色道服的男子已站在了敞廳中。
白伊挑了挑眉:“筠軒師兄人都進來了,還問什么方不方便。師兄幾百年也不曾踏進月蓮谷一次,這次前來,想必所謂的‘要事’,就是來看這位花姑娘吧。”
那男子微笑道:“白師妹這么爽利,我怎還敢繞圈子?”轉目望向花淇淇,“花姑娘,方才在殿中,你我曾見過。我名筠軒,是樓歌的師叔。”
五
花淇淇點點頭,她當然記得這個男子,他是掌門座下的七位男長老之一,方才閃花過她的眼。
在那七位長老中,唯獨筠軒未戴道冠,只是將長發的發尾束在身后,故而花淇淇對他的印象特別深刻。
這樣近距離地看,他的容顏更炫目了,帶著獨特的溫柔從容又優雅的氣質,比之其他幾位冰山版的道長,美得并不令人敬畏,反而讓人不由得覺得親切。
他所說的樓歌,就是方才大殿前的那個少年吧,小黑豹的主人?
花淇淇總覺得,事情好像有哪里有點蹊蹺,只因美色當前,腦子暫時轉不太動,便帶點迷惘地向筠軒笑笑:“您好。”
筠軒溫聲道:“樓歌這個孩子,品行素來良好,每每都只因意外才沾惹是非,并不是他的本意。我們明岳峰并非推卸責任之輩,我等身為樓歌的師叔,亦不會置身事外。”
花淇淇心中的那點蹊蹺慢慢擴大,她茫然地問:“這和我有什么關系?”
筠軒頓了頓,白伊不咸不淡地道:“筠軒師兄,這位花姑娘其實還不知道,她是被你的那位好師侄樓歌給拖過來的。”
花淇淇的腦子嗡了一聲。
原來如此!
那只趴在她家陽臺上的小黑貓!那個在她兩眼一花前出現的黑影!
白伊繼續道:“筠軒師兄,既然家師已經決定幫明岳峰補這個紕漏,掌門亦已同意了,反正我們都是同門,反正月蓮谷幫你們明岳峰補紕漏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師兄何必太客氣?這件事交由我們辦就好,絕對會將這位花姑娘穩妥安置。”
不知是否錯覺,花淇淇從這句話中嗅到了一絲硝煙的氣息。
她開始明白為什么大殿中,那幾位男長老聽說素心仙子要帶她到月蓮谷時,表情都有些奇怪了。
筠軒的薄唇微微向上一挑:“我這次過來,正是要和白師妹商議。其實明岳峰亦有地方安置花姑娘,不知白師妹可否將她……”
白伊立刻斬釘截鐵道:“不行,師兄別讓我為難,這件事是師父做主,掌門同意。師兄若想更改,請先去說服他們二位。”
筠軒輕嘆一聲,彎起的雙目中依然噙著笑意:“我怎敢讓師妹為難,也罷。”
白伊輕笑一聲:“多謝師兄給我面子。況且,明岳峰自建派以來從不收女徒,滿坑滿谷的男子,師兄真的帶了花姑娘過去,要在哪里安置才不尷尬?明岳峰那盈沛的陽氣,女孩子也呆不得。請師兄放心,花姑娘的洞府我已經安排好了,在蒹葭嶺側峰半山,靈氣陰潤溫和,雅致怡人,又讓一個伶俐弟子與她同住,一定妥當。”
筠軒頷首:“白師妹辦事,焉有不妥當的。唉,那這次真是有勞師妹了。對了,”他忽而又轉向花淇淇,“姑娘可否將你的右手給我,我替你測測壽元。”
白伊揚眉:“師兄看來還是不甚放心,也罷,花姑娘,這位筠軒師兄是明岳峰蘭部的掌座,種種花草看看脈這事他甚在行,你就讓他幫你看看罷。”
花淇淇云里霧里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唉,夾在別人吵架之間可真是難辦。
筠軒一手托住花淇淇的右手,另一只手按上她的脈腕,一個男人的手形和手指都如此完美,讓花淇淇很為自己的爪子懺愧。
約一分鐘之后,筠軒松開花淇淇的手,慢悠悠道:“姑娘,你是乙亥年癸未月癸亥日子時三刻生,八字四兩四錢,壽元本當八十五歲,但因虧耗,只得實七十三年陽壽,應卒于凡間戊戌年壬戌月癸丑日酉時一刻,秋末立冬前。”
花淇淇呆了呆,聽到別人說出自己的陽壽和死期,心情還是挺微妙的。
“我,我居然這么英年早逝?”
現代醫療技術發達,不起碼活到九十歲都有點對不起社會,有老人家八十多歲過世了,親朋好友都會非常痛心地說,怎么能這么年輕就走了,走得這么早!花淇淇還以為,到她老的時候,醫學更加發達,她活個九十多歲沒問題,說不定能上百。
怎么會本來應該活到八十五,又變成七十三了!
她又沒有做過什么吸毒嗑藥之類XXOO的事情,怎么會有損耗?!
筠軒看了看她不敢置信的臉:“小姑娘,活到七十三歲,已經是你的身體對得起了。你作息不定,時常三更之后睡?”
“是……”
每晚爸爸媽媽趕她睡覺后,她都躲在被窩里偷偷刷手機上網,一般都要熬到十二點以后。前幾天關注南宮醉的事件,忙著看帖子,有時候都熬到了三四點。
“飲食無節制,腌雜常入口,忽飽忽饑。”
“呃……”
她只不過是比較喜歡吃燒烤炸雞薯片蛋糕餅干冰淇淋……喝可樂奶茶果汁大于喝水而已。
一不小心體重升高到自己都無法容忍的地步,就用網上說的雞蛋黃瓜減肥法、二十一天減肥法、香蕉牛奶減肥法之類的方法狂減幾天,然后忍不住再暴飲暴食回去……循環往復……
“喜臥喜坐不喜動,整日與違逆自然波動之物為伍。”
違逆自然波動之物?該不會指的是電腦、手機、電視這些吧,身為一個現代人,這些是日常必須之裝備啊!
她還是學生,每天當然要坐著停課,坐著學習,晚上做完作業,總不能半夜再出去圍著小區跑圈吧?當然還是開電腦看看八卦和影視放松一下了……
筠軒俯身,面孔湊得近了些,伸指輕輕一點花淇淇的額頭:“你的雙目現在已有痼疾。”
對,她有點兒近視,還好不深,不戴眼鏡也能看見美男的臉!就是稍微遠點,會帶點兒雙影。
筠軒用預言的口氣緩緩道:“按照你之前的作息,此眼疾會漸漸加重,你的脊骨,亦有些傾斜。”
花淇淇趕緊挺直背:“哪里?”
筠軒像宣判般繼續道:“二十歲后,你的皮膚開始松弛,眼周出現細紋,二十五歲后,骨骼越來越脆弱,三十歲后,你的肝胃腎心脾都漸漸衰退,四十五歲后,你的骨骼及五臟的衰敗開始顯露,行動坐臥都有感覺,經脈不暢;五十歲后,你的經脈與血行亦出現問題,六十歲后,你脊背彎曲,雙目模糊,骨骼疼痛,行動遲緩;近七十歲時,你的心疾、血疾、五臟疾病已無可醫治,纏綿三四年后,終于壽元耗盡。”
花淇淇毛骨悚然。筠軒俯視著她蠟黃的臉:“這已算你根基好了,根基略薄者,這般耗損,出三旬都難。”
花淇淇急了:“那我怎么辦啊,只能活到七十三,就是我其實根本回不去了?”
筠軒用圣父撫慰眾生的神情輕輕拍拍她的肩膀:“莫怕,你此時身在修仙界,已超脫凡俗,只要潛心修養,或會有轉機。”
說著,從懷里取出一塊木牌,遞給花淇淇:“收好這個,憑此令牌,你可以隔一段時日,到明岳峰的蘭部找我,我再替你測算,看是否有進宜。”
花淇淇感激地收下令牌,白伊在一旁拖長了聲音道:“筠軒師兄果然還是想要監督我月蓮谷對花姑娘的安置。也罷,隨你測,我保證一個月之內,讓她的壽元恢復到原本的八十五!”
筠軒噙著笑慢悠悠道:“白師妹,話不可說得太滿啊,萬一恢復不得,怎好?”
白伊挑眉:“師兄這般上心,想必心中也有盤算,到時候再由你出謀劃策,看看我們月蓮谷和你們明岳峰,到底誰的法子,能對這個小姑娘更有好處!”
筠軒仍笑著:“白師妹這么說了,我也不好不答應這個賭,就依你說的,一個月為限。到時候師妹可別賴賬。”
白伊也笑:“我們月蓮谷從來都是同門捅下了簍子我們幫著補,幾時賴過賬啊?”
花淇淇很無語地看著他們針鋒相對,有點委瑣地想,他們這樣吵倒是對她很有好處,再吵得厲害點也行。
又有細碎的鈴聲響起,筠軒拱了拱手:“白師妹,你的徒兒回來了,我先告辭了。小姑娘,我們來日見。”
一陣淺淺綠光閃動,消失不見。
白伊哼了一聲,一甩袖子,機關觸動,片刻后,靈茵掠進廳中:“師父,洞府已經布置好了。弟子這就帶花姑娘過去。”
花淇淇第N次申請:“叫我淇淇就行……”
白伊沉吟了一下,道:“我和你們一同過去吧。”
第六章
白伊為花淇淇指定的洞府果然不錯,云朵一落地,花淇淇就愛上了這個地方。
秀木郁郁,翠草絨絨,一道溪澗自山壁上掛下,粼粼水波在陽光下折射著七彩光芒,遠處群山綿延,祥云繚繞,竟還有兩只白鶴輕盈落在她們身邊不遠處。
花淇淇深深吸了一口氣,真是連空氣中都充滿了仙境的清靈。
靈茵念動一句口訣,手指劃出一道淡黃色的光芒,轟隆隆幾聲響動后,樹木叢中憑空出現了一座小小的房屋。
屋子、院墻,包括大門,竟然都是用石頭雕成的。
似乎這整座屋舍本來應該是一塊巨大的石頭,被憑空挖開,雕琢成了房屋。
院落并不大,里面有兩棵枝葉繁茂的老樹,房屋門窗俱全,里面的家具好多也都是石頭做的,一間小小廳堂,擺著白石書案,靠墻還有一張石頭書架,也當書房使用,靈茵指著一張藤桌,幾把鋪著軟墊的藤編圈椅說:“我怕石椅硬且涼寒,花姑娘坐不慣,所以搬來了這個。”
白伊微微頷首,桌案上,一只憨態可掬的黃色琉璃質地胖麒麟張口向天,噴出香霧,是茉莉花的味道,也是靈茵布置的。
左側的廂房中,石床上掛著白色水墨荷花的紗帳,鋪著厚軟的褥子,枕頭被子疊放整齊,靈茵道:“弟子想,花姑娘可能睡不慣硬枕和枕托,故而只備了軟枕。”
靠窗的小桌上還放了鏡子和妝匣,花淇淇不禁感激地看向靈茵,這個姑娘真是心細。
右側的廂房,則床桌椅子都是木制的,床上枕褥十分簡單,靈茵笑向花淇淇道:“這里本來是間丹室,反正暫時也用不到,我就收拾了一下,暫時住這里。”
又指向窗外墻角邊一間小小的屋子,掩口悄聲對花淇淇道:“那里,就是廁房。”
白伊瞥了一眼廁房道:“但凡到了初元境界,能開洞府的弟子,早就用不到這里。我之所以安排你住在這處洞府,也是因為這里是整個紫昆派,唯一一處有廁房的洞府。”
花淇淇默默地流下了冷汗,好吧,她就是那污穢的凡夫……
她忍不住問:“為什么這個洞府會有茅房?”
靈茵看向白伊,這個她也不知道。
白伊道:“因為這里不是一般的洞府,昔日,月蓮谷和明岳峰還沒分得那么清楚時,蒹葭嶺上也曾住過男徒。一位前輩師祖年輕時曾在這里開出了這間洞府,他是我們紫昆派數千年來,成就最高,也是最傳奇的人物。”
靈茵倒抽一口冷氣:“師父,你說,這里是流師祖曾經的洞府?”
白伊微微頷首,花淇淇驚奇地望著一臉快要暈過去的表情的靈茵:“你們的這位師祖聽起來好像挺厲害啊。”
靈茵喃喃道:“流師祖是修仙界萬年難出一個的奇才。”
白伊卻道:“其實一開始,并沒有人認為這位師祖是奇才。只是后來,他有了不可思議的成就,才被稱為怪才。”
她簡略給花淇淇講了講這位師祖的典故,這位流師祖還是嬰兒時,被當時紫昆派的掌門老祖在路上撿回來,不知道父母,天生經脈異象,個性古怪,從來不遵守門派規矩,同代弟子都脫凡進修初元境界時,他還五谷未斷,凡性尤存,喝酒吃肉,偏偏打架很厲害,比他境界高很多的弟子都不是他的對手。
掌門老祖和長老們都懷疑他身體中有魔血,他和同門弟子也合不來,自己在蒹葭嶺這里開了這間洞府住,誰也管不住他。
后來,門派遭劫時,這位師祖勇猛無匹,單挑群魔,紫昆派的威勢在那之后大大提升,他后來又有奇遇,修為突飛猛進,連同代的老祖和長老們也遠遠不能企及,傳說,其實他早已達到了飛升成仙的境界,而且飛升之后,應該在一般的太乙散仙之上,只是他不愛去天庭而已。
白伊的相貌雖然年輕,但舉止言談神情都非常的成熟穩重,充滿威儀,可在講述這段典故的時候,花淇淇竟在她的臉上看到了少女般的憧憬。
靈茵閃著星星眼對花淇淇說:“我們紫昆派所有人都崇拜流師祖!”
白伊收起了臉上的憧憬,扯了扯嘴角:“明岳峰那邊,一直妄圖炮制出一個和流師祖一樣的天才。師祖這種萬年難遇的奇才豈是隨便能模仿出的?東施效顰,盡教出來一些惹禍孩子。”
靈茵捂嘴偷笑,花淇淇環顧四周,能住在那么一個強悍人物以前的住宅里,她驀然感動了。
她也閃著星星眼問:“那么你們的那位流師祖,是不是特別帥?”
靈茵猛點頭,身體里幾乎能飛出粉紅泡泡:“流師祖當然是這世間最帥的男子!”
白伊肅然道:“修仙者的境界,豈可用相貌來評定?但師祖,自然是極俊美的。”
花淇淇快要流哈喇子了,這么高的評價,會是怎樣的美人呀!她激動地問:“那么這位流師祖,經常回門派么?能見到不?”
白伊和靈茵的臉上都露出失落的表情。靈茵道:“一千年前,老祖們想讓流師祖接任掌門,結果流師祖連夜跑了,留下書信說,他要去江湖中浪蕩,從此再無音訊。”
花淇淇睜大眼:“一千年都沒消息?”
白伊嘆了口氣:“嗯,其他門派的人倒是曾經碰見過師祖,說他老人家仍在浪蕩中。”
花淇淇也嘆息,她連一百年能不能活滿都不一定,看來見到這位傳奇的師祖,可能性為零了。
她摸摸肚子,小聲問了一句已經想問許久沒好意思開口的話:“那個,什么時候可以吃飯?”
白伊和靈茵一起瞪大眼睛望著她,約半分鐘后,白伊才恍然:“是哦,我忘記了,你要吃飯。”
花淇淇弱弱地問:“難道你們不吃嗎?”
白伊和靈茵一起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她:“當然不吃。”“修仙弟子的第一階段就是辟谷。”
花淇淇再度垂下頭,好吧,我就是個污穢的凡人。
白伊向靈茵道:“你去稚真園,帶些飯食來給花姑娘吃,順便帶話給靈沫靈湘,讓她們每日三餐,都給花姑娘送過來一份。”
靈茵領命離開。
兩刻鐘之后,靈茵方才回來,手里提著一個食盒,白伊還要去辦其他事情,先離開了,再三叮囑讓靈茵好好關照花淇淇,又送給花淇淇一顆琉璃彩球:“若你有事找我,就擰開此物,報信蝶自會把你的話帶給我。”
花淇淇收起了彩球,目送白伊離開。
白伊離開的時候并不像筠軒那樣,閃過一道光就不見了,而是依然乘云而去。
花淇淇想,那位筠軒掌座應該比白伊的修為更厲害點吧。
靈茵笑吟吟地打開食盒:“花姑娘……”
花淇淇趕緊又說:“叫我淇淇就好。”
靈茵這次總算聽了,改口道:“淇淇,這些飯菜是我們這邊稚真谷的師姐們新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來嘗嘗。”
花淇淇餓狼般撲上前,看見內容,不由得痛哭流涕。
額滴神哪,你敢不敢再清湯寡水一些啊!
第八章
涼拌小野菜,生切蘿卜干,白水煮豆腐,全部都只拌了鹽巴,沒有辣椒,沒有蒜汁,連滴香油都沒有!還好白水煮豆腐里面似乎有點蔥姜末。
一碗粥,里面加了綠豆紅豆還有不知道什么豆,上半截是水,下半截是糧食,剛剛煮開花。
就算兩個饅頭還不錯,白胖胖暄軟軟的,是饅頭應有的模樣。
花淇淇顫手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口中,在她歷經各種添加劑化工香精調料修煉的舌頭嘗來,好像一團棉花。
靈茵期待地看著花淇淇:“好吃嗎?”
花淇淇的雙唇抖了抖,不好說其他的話,只對靈茵道:“你要不要也吃一點?”
沒想到靈茵看了那些飯片刻,下定決心一樣深吸一口氣:“好,我就吃點吧。”捧起一個饅頭,就著野菜豆腐,吃下一口,一臉幸福,又拿饅頭去蘸豆腐里的湯汁,“唉,上次吃飯,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我都快忘了饅頭是什么味道了。真香啊。”
靈茵說完,忽然又臉色一變,趕緊丟下饅頭:“不好不好,我貪戀凡塵心起,道心要動搖了。”
花淇淇腮幫里噙著半口豆腐愣在那里,可憐的娃啊,修仙不易啊!
她趕緊懷著愧疚咽下豆腐,安慰靈茵:“不會的,你這次是陪我吃飯,這叫做幫助凡夫俗子,是會增加經驗值,不會動搖道心!只是一頓而已!”
靈茵望著眼前的菜碟和饅頭,神色復雜,顯然在做著劇烈的思想斗爭,片刻之后,她點點頭:“對,師姐她們在稚真園當值,偶爾也吃點飯食,并沒有動搖道心。”
花淇淇繼續開導她:“對呀對呀,酒肉穿腸過,玉帝心中坐!”
靈茵徹底放開,這一提盒飯,反倒被她吃了一多半,吃完之后,花淇淇要去洗碗,靈茵攔住她:“不用。”手指一彈,一個綠色的小囊袋從她腰間飛到半空,從袋子里鉆出一只毛蓬蓬的松鼠,吱吱叫了兩聲,鼓起腮,呼地噴出一個水球,把碗碟都包裹在水球里,松鼠蹲到水球上,用四爪推滾水球,里面水流沖刷著碗碟,轉眼就干干凈凈。
水球消失,松鼠用尾巴擦干凈碗碟,整整齊齊摞在一起,抖抖尾巴上的水,轉頭抱起兩個前爪,向靈茵吱吱叫了兩聲。
花淇淇驚呼:“太可愛了!”
靈茵笑了,從衣袋里取出幾顆松果,拋給松鼠,松鼠跳到她的手掌中吃,任由花淇淇摸它的頭頂和尾巴。
“它是我去霧月林時好不容易抓到的,雖然好多師姐師妹的靈獸都比我好,但是我喜歡它。”
松鼠聽得懂靈茵在說喜歡它,立刻用腦袋親昵地在靈茵的指根輕蹭,靈茵很大方地讓花淇淇隨便撫摸逗弄它,待松鼠實在被玩累了,直打瞌睡,靈茵方才又招出那個綠色的布袋,松鼠立刻又鉆了回去。
花淇淇羨慕地說:“修仙真好。”
靈茵立刻道:“當然了,要不然怎么會世間萬物,凡有知覺者,都想成仙呢。”她話說出口,又想起花淇淇的境遇,連忙補救,”人人都有仙緣,我覺得你的愿望肯定會達成。”
花淇淇無奈道:“希望吧,我現在只能盡可能地努力了。”
她真的挺努力,在洞府里住下來后,靈茵還教了她幾個養氣吐納的小法門,可惜花淇淇始終連最基礎的“一股氣流自丹田起,蔓延周身”都搞不懂。
但是她還是盡量鍛煉自己,晚上天黑后不久就睡,早上天剛亮不久就起,沿著附近的山路跑步,對著清靈的晨霧深呼吸,嚼著一頓一頓青菜蘿卜皮的飯菜催眠自己——少油少鹽綠色健康。
靈茵每天在洞府中打轉,擦擦這里,摸摸那里,住在流師祖的洞府中,讓她特別激動,她覺得這份好運氣是花淇淇帶來的,因此對花淇淇更加照顧。
幾天之后,花淇淇感覺自己不同了,靈茵也說她不同了,她皺著眉頭看花淇淇:“淇淇,我覺得,這兩天,你變了,好像長高了。”
花淇淇眨眨眼:“有嗎?”這她自己倒沒察覺。
靈茵和她比了一下,本來花淇淇的個子就算女孩子中比較高的。
“你是又高了,剛來的時候,我到你的太陽穴,現在你又比我高了半寸。”
靈茵再倒退幾步:“還有,你的模樣好像也不一樣了。”
花淇淇抖了抖身上的衣服:“我覺得我胖了。”這件衣服是紫昆派新幫她置辦的古裝道袍,古裝都是寬松款,這衣服上身的時候特別飄逸,可現在花淇淇老覺得,衣服,特別是上半身的尺寸有點不對。
按理說不會胖啊,天天沒油少鹽只吃糠咽菜,她還天天運動,難道是把肌肉鍛煉出來了?她捏捏自己的胳膊。
靈茵的雙眉皺得更深了:“不是……胖了……我覺得……你的模樣,好像也……”
花淇淇摸摸自己的臉,奇怪的是,身上似乎胖了,臉上倒好像肉腮消了些,雙下巴收了些,輪廓清晰了點……
靈茵煩惱地道:“我天天和你在一起,看不出什么明顯變化,請師父來看看吧。”
靈茵帶著花淇淇又到了白伊的洞府。白伊一看到花淇淇,眉峰微微一皺,神色鎮定地掏出一顆明珠,往半空一拋,劃了道符咒,明珠變大,上面浮起另一名閣主的面容。
“師妹,師父在蓮晶臺么?”
那位閣主答道:“師父受赤云宮邀請去賞花了,剛走。”
白伊收起明珠,來回走了兩步,下定決心一般地一咬牙,問花淇淇:“那日筠軒給你的木牌可還在?”
花淇淇從屋里找出木牌,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我有進步了?”
白伊沒回答,拿過木牌,抬指在上面畫了幾道,木牌頓時綠光瑩瑩,虛空中響起筠軒的聲音:“難道是白師妹?”
白伊硬聲道:“筠軒師兄,此時可有空,來一趟蒹葭嶺?”
筠軒的聲音悠然回了一句:“師妹稍等。”
僅一轉瞬,陣鈴輕響,綠光衣閃,他已身在廳中。
筠軒的目光定到花淇淇身上,頓時笑了,笑得一臉開心。
待替花淇淇又診罷了脈,他笑得更開心了:“師妹,恭喜你啊。進步很大。幾天前,她的壽元七十三歲,現在變成了六十九。”
第九章
花淇淇兩眼一黑,差點厥過去。
白伊臉色青黑:“師兄,這是何意?”
筠軒道:“師妹,還用我直說么?你看她的模樣,應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從袖子里摸出一面鏡子,鏡身閃爍,瞬間變成穿衣鏡大小,比玻璃鏡更加清晰的鏡面上完美地映出花淇淇的形容。
花淇淇鼓足勇氣一打量自己,眼冒金星。
鏡子中的,的確還是她,但已經絕對稱不上少女了。
年齡的劃分很奇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其實都沒什么差別,同樣日出日落,斗轉星移。但偏偏就在某一日劃出界限,舊一年以這一天為末,新一年以這一天為起。
人也以年份的劃分而疊加歲數,偏偏一歲年紀,就是一歲人,這一歲和那一歲,的確不同。
年歲的疊加中,又以五為一個小界限,十為一個大界限。
世間有千千萬萬人,每時每刻,都窮盡心力,去保養,去護顏,想要青春永在,容顏凝固,界限模糊。
可是再如何勞心費力,單看時似乎覺得容顏依舊,青春不老,但若把二十歲的放進十幾歲的人里,三十歲的放進二十幾歲的人中,頓時便能看出差別,任憑保養再好,界限仍然明確。
花淇淇現在就在自己的身上清晰地看到了界限。
鏡子里的那個人,那張臉,那渾身的輪廓,已渾然是二字打頭,跟十來歲毫不沾邊了。
她哭了。
她哭著問:“這是為什么啊!”
筠軒袖手道:“這般情形,我早有猜測,果不其然。”
白伊冷冷道:“師兄,馬后炮人人會放,你若早有猜測,怎么不早說?”
筠軒悠悠然道:“我說了,師妹不會聽,素心師姑更不會聽,倒像我誹謗月蓮谷了。非要成了真才行。”
白伊狠狠一瞪筠軒,靈茵無措地問:“師父,現在該怎么辦?要不要等師祖回來再想辦法?”
白伊看著花淇淇,嘆了口氣:“師父去賞花會,不知幾日才能回,花姑娘卻是拖不得了。先報知掌門吧。”
花淇淇再次站在山巔的大殿內,空明子掌門望著花淇淇,掂須,沉思,半晌后道:“唉,原來如此。這般安排,竟然是害了這個小姑娘。”
花淇淇總算明白了自己是怎么回事。
月蓮谷的氣脈屬陰,花淇淇這個凡胎在仙山之中,被此靈氣滋潤催化,就好像吃了激素肥的變異農產品,飛速生長,四五天的時間,她實際的身體狀況已經相當于長了四歲年紀,所以筠軒才會說她少了四年壽元,從七十三變成了六十九。
“凡人所謂,天上一日,凡間一年,原來竟是如此。”白伊嘆息。
筠軒道:“我所說的壽元六十九,只是指她的異變在今日能夠停止,倘若不能停止,她的壽元實際只剩下兩月余。”
花淇淇渾身冰涼,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
兩個月之內,迅速老去,死掉,這,這……
白伊見她即將崩潰,趕緊按住她的肩,疾聲問:“掌門師伯,那有什么方法可以化解?”
掌門摸著胡須,還未開口,筠軒已道:“化解的方法很簡單,讓她住到明岳峰就行。明岳峰的氣脈屬陽,可以抑制她體內過度的陰氣。”
白伊皺眉:“那么,會不會變成逆生長?陽逆陰氣,一天小一歲,那么……”
底下的話,她怕刺激到花淇淇,沒有說出口。
如果逆生長的話,花淇淇連兩個多月的陽壽都沒有了,只消半個多月,就逆為零了。
筠軒篤定地說:“不會。”
白伊冷冷問:“師兄怎知不會?人命關天,不是小事。師兄如果早些把你的猜測告訴師父,可能花姑娘不至于此。”
筠軒笑道:“女子屬陰,月蓮谷的靈氣與她的氣脈相合,故而能融入她的體內,而明岳峰的氣脈她卻無法吸納,因此對身體沒有影響。”
白伊還想在爭辯,上首空明子道:“白伊,花姑娘重新安置一事,老夫心中已有主張,你將她留在此便可,你師父回來,我同她說。”
白伊垂首行禮:“遵命。”
離開大殿之前,白伊深鎖眉頭看了看花淇淇,向她道:“抱歉,花姑娘,我思慮不周,造成這般失誤,多保重,有需要我的時候,用那傳信蝶帶話給我便可。”
花淇淇誠心地向她道謝:“多謝白閣主你這些天的照顧。”她心中是真的感激,她看得出來白伊的確在盡心地照顧她,只是這種情況誰也沒料到。
如果有命運的話,只能怪她命里帶衰吧。
白伊離開大殿后,筠軒向上首躬身道:“師父,不如這位花姑娘,就由弟子……”
空明子半閉起眼睛:“筠軒,你對花姑娘做了什么手腳,快些解開罷。”
花淇淇一愣,筠軒微笑道:“師父英明,果然一眼就看穿了弟子的小伎倆。”
轉身面向花淇淇,一彈手指,一道綠光自花淇淇身周冒出,凝固成一個光點沒入筠軒手中的一塊木牌。
就是筠軒送給她的那塊令牌!
筠軒再揮袖招出鏡子,鏡子里,花淇淇的模樣漸漸又有了變化,胸部的尺寸縮回,臉又圓潤起來。
花淇淇顧不上高興,變了臉色:“怎么神仙也干這種事!”
筠軒淡淡笑道:“小姑娘,我可不是使詐,而是在救你,你仔細看看鏡子,你此時的模樣,和你剛來的時候,還是不同。我對你用的是擴明術,并不是把你變老,只是會讓你身上的變化增加幾倍而已。你在月蓮谷的這幾日,漲了一歲年紀,可是一歲的變化,不如從十幾歲跨成二十余歲的變化大,我唯恐月蓮谷不認賬,才施展此術。”
看似很有道理,可是花淇淇還是覺得這事做得不夠正當,上首的空明子掌門緩緩道:“筠軒,你雖這般辯解,但施展如此小術,仍落了下乘。”抬手將拂塵一甩,面前幻化出一道光壁,喚道,“徵容,你速來大殿一趟,為師有個人托付與你。”
光壁上,映出一個清冷男子的面容,應了一聲遵命,光壁消失不見。
少頃,光壁中的男子便來到了大殿內,而且來得不只他一個,他身側,一個神色肅然的男子斂了修長的眉,躬身道:“弟子滄云拜見師父。”
空明子的雙眉也皺了:“滄云啊,為師只喚了徵容,你來此為何?”
滄云直起身,淡然道:“弟子聽說了。這樁禍事,本就是由弟子的徒兒惹下的,論理,也該由弟子安置花姑娘。”
原來這個滄云就是樓歌的師父,花淇淇心情復雜地擦著口水。空明子伯伯擱在現代絕對能成為頂尖的星探。七個徒弟都是絕色,而且美得各具特色。
空明子道:“你的消息倒快,這里方才議事,你那里已經知道了。既是如此,你身為師兄,怎么也跟著師弟們起哄。為師意欲將花姑娘交給徵容,只因整個紫昆派,唯有那一處所在最適合安置她。”
徵容淡淡的目光掃了一眼花淇淇:“師父的意思是,也把花姑娘安置到悟心園?”
筠軒嘆了口氣:“原來又是那里,看來我搶不得這份差事了。師父,弟子先告辭了。”躬身施禮,竟就離開了大殿。
他離開后,滄云也離開了,只是臨走前,又看了一眼花淇淇。
花淇淇被這一眼看得心里很沒底。
因為滄云的視線中,似乎包含了愧疚和……擔憂。
花淇淇不禁問:“請問,悟心園是個什么樣的地方?”
徵容看向她,神色淡漠:“姑娘,去了你便知道。”
駕云,飛行,到達一處山谷。
與徵容掌座這般的美人共乘一云,花淇淇卻一點蕩漾的感覺都木有。
這位掌座的氣場,實在是太寒冷了。搞得花淇淇一直覺得自己搭他的順風云有辱他的高潔,瑟縮不言。
幸而云朵落地,到達的是一個很溫暖的地方。
碧草蒼樹中,座落著一座園子,圍著青翠的竹籬,里面一帶木頭和竹子架構的屋舍,屋旁翠竹依依,竹林間點綴著一塊塊田地,栽種各種種花淇淇從來沒見過的珍奇花草。
兩個小童正拎著水桶,在田地邊澆水,聽見動靜頓時丟下水瓢跑過來,齊刷刷抱拳:“弟子參見師父。”
徵容向小童們道:“這位花姑娘,從今日起住在這里,你們收拾東廂的空屋給她做房間。”
小童眨眨眼,其中一個道:“師父,她可就是樓歌師兄……”
徵容淡淡道:“趕緊去收拾廂房吧。”
小童趕緊底下頭:“弟子遵命!”
一前一后顛顛地跑了。
花淇淇四下打量的園子:“我以后就住這里么?平時需要做些什么工作嗎?比如幫他們澆澆花,松松土,我應該都能做到……”
她說著,忍不住俯身,好奇地碰了碰身畔的田邊一株尤其茂盛的植物綠油油的葉子。
那片葉子抖了一下,驀地,冒出一個粗狠的聲音:“摸什么摸,沒見過蘿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