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可以把寂寞埋下
其實,我可以將方向朝向遠方
其實,故鄉不叫故鄉
其實,故鄉只是夢中的
熱淚兩行
看風來風去的歲月
故鄉只是幾句蒼白的歌詞
站在高處吟幾行新詩
心底里也免不了虛偽的慌張
故鄉在何處——
只不過是談笑間的杯短斛長
一朵云,其實也有思想
心事凝結過久
潸潸而落成雨滴
潤澤了故鄉
干涸了愁腸
李白不可以這樣寫詩
其實,無需舉頭
明月如鉤,也逃不脫凄冷冰涼
其實,無需低頭
滿地寒霜,也會滿腹愁腸
其實,無需喃喃自語
其實,我想留一份空白在心上
二十年前的風景
有玉笛飛聲 故園折柳
二十年后的寒窗
長滿長亭短亭
子規未老杜鵑猶香
有水有酒有月窗
謫仙醉眼里張狂的詩筆
讓絕句在我的身上
瘋狂生長
迷入胡同(外二首) 何明清
從大山進入胡同,
猶如從遼闊的沙灘進入迷霧
轉瞬之間,燈塔沒有了,
高樓屋宇也沒有了,
稻海桑田也沒有了。
我自忖,我與亡命徒進了鬼門關,
我無法自拔,我迷惑,我惶恐。
我想上帝和佛光都存在,
我必須找到他們,得到他們的垂護和保佑,
我想神會帶我走出迷谷進入光明,
佛光會指引我走出暗礁進入夢鄉。
但是,我咆哮無援,我滂沱淚水無用,
我還是在大海中顛簸,還是找不到出口,
我要不要繼續拽住上帝的襟,
要不要再捂住佛主的光?
我掙扎了很久一陣子,
直至胡同口出現一顆黑點,
直至海面上天藍風輕飛來一只帆,
他們給我希望,漲開我的瞳孔,把恐懼
——脫下,
我有救了,那個人那片帆引我沉著,
翻動著艱難的腳,走到安全的地帶——
我終于明白了,原來困住我自己的就是我自己,
我走出烏有之鄉,握緊人生之星……
鐵匠——“打不服”
他是個鐵匠,
“打不服”是他的綽號。
在我家鄉那個北緯度極低的地方,
他的名字和汗水、灸熱、苦難、韌性有關。
50年前,我還是小孩的時候,
他的名字就“紅”在我的驚詫里。
他的名字,無論是夏天或者冬天,
無論是他年青還是年老
都是硬幫幫的。犁鏵、耙、鐵鏟、柴刀,
剪刀、一件件在他的錘下
完成了完美的造型,
千錘百煉,“打不服”。
“打不服”——
風里雨里,水里火里,
何曾服輸。
要輸就輸下汗水
就輸下繭皮
就輸下血肉。
東洋鬼子輸他,
因為他可以造槍。
民國匪徒輸他,
因為他雙膝挺立
骨骼不彎
他的為人和鋼鐵一樣
是硬梆梆的。
現在他老了
他需要一桿槍,
做拐杖,
面對所有的邪惡,
以槍蹭地,堂堂正正,哐哐鐺鐺。
對社會,對所有人說,
他不會輸,就像鋼鐵“打不服”,
“打不服”,頂天立地。
“打不服”是我敬畏的三叔,
他是我的領路人……
享受安謐
有時候,鉆進水底是安謐的
順著湖水了望水底世界
熟悉的魚鱗,奇異的珊瑚
濃綠的水草,光滑的水豹,
撫摸我的身體,關注我的夢想;
有時候,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在深夜的屏窗,眺望大千世界,
已有幾分偃旗息鼓、無事再鬧的感覺
燈火晶瑩,而無人喧囂,汽車熄火
車床罷轉,使你不想快速攀高,勿想
追隨名利、追隨騙局、追隨真理:
有時候,你來到山頂,不想再咆哮
把偉人的胸懷平民化,走下深澗,
去掬一捧清泉,聽山間雀鳴鳥唱
聽花香拔節,看稻苗臨風
無視驚雷叱電,無視暴雨狂風
而去接近一株苣莧草,而去戲弄一只金龜蟲
關閉叩問寺廟的香火,
而不問孩子能否升學,金融危機
是否看好,伊拉克饑餓、敘利亞戰事如何傷亡
這下好了,不想的就不去想
不死的念頭,此時已經死滅
別人的事讓別人去想,我當足矣
這時候,我就是神仙,我就是上帝
我享受至高無上的安謐和安謐中的成熟
我祈禱,我只要這份安謐,沒有幸福,沒有恐懼
直到大雪蓋過墳頭
蟻蟲蛀空朽骨,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