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的飯香

群山環抱，綠樹掩映，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在遼西一帶，早、中、晚三個時段兒，當一縷縷炊煙，從那一個個名不見經傳的村落中，裊裊升起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將不間斷地飄來沁人心脾的飯香。毫不夸飾地講，不論打誰家的門前走過，只憑著那不斷飄來的陣陣飯香，肯定能準確無誤地判斷出每一家置辦的都是啥嚼裹兒。

當時正處在人民公社時期，由于生產力水平比較低，耕作方式比較落后，舉國上下糧食都比較匱乏，可是別看人們整天價吃的只有玉米、高粱、谷子那有限的幾樣糧食，只有白菜、蘿卜、土豆兒那有限的幾樣菜蔬，但不管用哪一種糧食做飯，遠遠近近散發出來的那種別具一格的飯香，卻都是非常誘人的。

最近，與一位在當地小有名氣的化肥經銷商，在一家四星級酒店共進早餐。席間，觸景傷懷，由吃說開去，人們不自主地將話題集中到了飯菜上。當時，人們的普遍感覺是，無論是在多么高級別的酒店就餐，飯菜的口感和味道都大不如前，遠沒有小時候那飯菜兒可口、吃得香。

都說無商不奸，其實商人中也有另類。回味、交流、敘談，最后還是那位經銷化肥的朋友，一語道破天機：都是化肥、農藥、激素惹的禍！據這位賢兄講：有人將同一塊地一分為二，搞一把試驗，種的都是高粱，一半兒用傳統方式耕作，使用農家肥，不打農藥，不用生長素；一半兒用現代方式耕作，什么化肥、農藥、生長素無所不用。最終結果：用現代方式耕作的那部分，不僅植株高大，長勢喜人，而且穗子肥實，籽粒飽滿；而用傳統方式耕作的哪部分，最初那一時段兒，與另一半兒似乎也不分高下，可長到一定程度，不僅與另一半兒明顯地拉開了距離，而且最終由于膩蟲、粘蟲等各種天敵頻繁來襲，最終雖然口感、味道有明顯優勢，但產量、效益卻大打折扣。最終這位賢兄的結論是：如果都不用化肥、農藥，害蟲數量終必是有限的。分散開來，它們的破壞程度也就不那么明顯。連蟲子都不肯選擇上化肥的去吃，人吃了能好嗎？別說是香味兒，如果對身體沒有危害就算慶幸啦！

前一段時間，我還聽到一件事兒。說是身居大城市的一伙文明人到鄉下去觀光，在老百姓家吃了一頓飯，直覺上看，那飯菜的色澤、花樣兒與大飯店的根本就沒法比，可吃起來就是香、口感就是好。席間，每個人飯量都陡增。“你們吃那都是啥呀？我這都是自己用農家肥單獨種的，也沒打過藥，用來自個兒家留著吃的。這個，你們城里人根本撈不著！”當他們向主人打探這飯菜為啥這樣好吃時，這位質樸的鄉下人道出了根底兒。

所謂的農家肥主要有三大類：一是經過發酵處理后的人畜糞便；二是燒柴用火后留下的草木灰；三是用青棵子和蒿草等漚制的綠肥。前者，氮的含量比較高；后兩種鉀的含量比較高。由于不同的農作物需要的營養成分各不相同，農民在種植不同的作物時，對糞肥的使用也是有很多講究的。比如，種土豆的時候，人們通常都要施用草木灰，這樣種出的土豆不僅個大形正，而且起沙干面；種南瓜的時候，人們一般都要用些發酵過的雞糞，這樣種出來的南瓜不僅個頭大，而且既面又甜；栽蔥的時候，人們大多用些炕洞土，這東西雖然也屬于草木灰，但由于積累的時間比較長，肥力也相對較大，這樣長成的蔥不僅壯實鮮嫩，而且辣味兒十足。

現在人們都非常注意保健養生，迎合人們的喜好，有些商家又用綠色食品、有機食品，來吸引消費者的眼球兒。其實真正意義上的綠色食品、有機食品，應該是在特定的環境條件下，用傳統耕作方式來種植的，用的肥料應該完全是農家肥，農藥和激素類的東西，那是絕對不能用的。可目前市場上、超市里自詡為綠色食品、有機食品的那些東西，如果真要叫起真兒來，可能沒有幾家能夠經得住考驗。用農家肥種植農作物，雖然產品質量比較過硬，食用起來不僅口感好、味道純正，而且還能養地，增強土壤肥力，但由于耗時費力、產量較低，因此目前人們一般都不再選用它來耕種。

說起農家肥也有很多記憶。每到冬季場了地光的時候，牲畜大都散養。每天早晨天亮以后，都有人提著糞積子和糞耙子四下里撿糞積肥。雖然走在這個行列里的，大多是上了歲數的老年人，可我也不止一次地在那個陣營里穿梭。當時母親有個觀念，孩子們必須勤快，絕不能睡懶覺，不論是看書學習，還是打柴拾糞，必須找點營生兒干。即便家里不派這差事，學校也有要求。因為學校有校田地，每年冬天都得給學生派任務。

積肥，最感人的場面還是壓綠肥。所謂壓綠肥，就是在夏季將青棵子或蒿草之類的東西從山上割回來，然后再在飼養處，或專門漚肥的地方一層土、一層糞地把它壓起來。這樣經過一個雨季之后，那些柴草也就基本腐爛了。等到秋冬之季，將它一點一點地搗碎翻細，開春的時候再運到地里施用。說那場面感人，主要是由于割棵子的時候，都是集中會戰，男女老少齊上陣，從山上到山下，割的割，運的運，幾里長的戰線上，都是勞動的大軍。壓肥和起肥的時候，也都是這樣集團化作業。

無論是壓肥的時候形成的那一座座小山，還是起肥后形成的那一道道長廊，那都是孩子們的樂園。孩子們仨一幫兒，倆一伙兒地，玩的那搶山頭兒和藏貓貓的游戲，都是以這些為憑借、為據點的。搶山頭時，那一浪高過一浪的呼喊聲；藏貓貓時，那種自作聰明的神秘感，現在想起來，還都歷歷在目，聲聲在耳，親切如昨。

在用農家肥生產出來的糧食做成的飯中，最為香味兒十足的當屬小米飯。當新谷子剛剛下來的時候，用碾子推出一些米，把它淘凈下到沸水中，煮至八九分熟，用笊籬撈出來，再放入瓦盆中蓋嚴，坐到炭火上燜上十幾分鐘，揭開蓋子，當有熱氣撲面而來的時候，那種香味兒，絕對地誘人。還有就是用碾子新伐出來的高粱米（俗稱秫米），放些紅豆兒，加入適量的水，直接用大鍋燜出來的飯，也同樣值得回味。在燜制過程中，如果再適當加入一些南瓜片兒，滿滿地吃上一碗，那自然更是回味無窮了。

烀苞米是大人、小孩兒都喜愛的美食。每到暑期過后，街頭上總有聽不完的叫賣聲。經不住誘惑，也不止一次地買過那東西。可每次買到手后，啃不上幾口，總讓人感到失望。小時候吃烀苞米，總是百吃不厭，不用說是真的享用那美味兒，就是遠遠地聞到那烀苞米的氣味兒，或喝上幾口那烀苞米的湯兒，都是一種享受。可如今為什么就找不到從前那種感覺了呢？想來想去還是化肥惹的禍。自從化肥大規模地投入農業生產以來，雖然糧食等農作物的產量確實是成倍地增長，可它們的質量卻大大打了折扣，人們越來越難以品嘗到農家肥時代那些美味兒佳肴了。不僅如此，長期投放化肥那些地塊兒，不僅板結程度越來越深，還且還越吃越饞，一旦不用化肥，或者用化肥少了，它就給你罷工。

凡事都有一個認同和接受的過程。聽老輩人講，雖然現在化肥成了搶手貨，甚至有的時候有錢都買不到，可最初人家把化肥給送到家來，都沒有人喜歡要。在房檐跟兒底下堆了幾天后，嫌棄它有味兒，竟然運到村外，隨便找個地方，就將它給埋掉了。

十三億人，十三億張嘴嗷嗷待哺；城市擴張、經濟發展、基礎設施大上……十八億畝耕地的紅線，你爭我奪，升天打仗，屢遭碰撞。化肥、農藥、激素、農膜；輪作、反季；雜交、轉基因、航天選育，各種科技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畝產926.6公斤的超級稻，單體重達上百公斤的果蔬，奇跡一次又一次地涌現，量的問題確實解決了，可質的事兒，甚至是負效應，是否也有人考慮過呢？

歲月悠悠，近三十年的時光飄忽而過。當年缺吃少喝，有鹽無醬，如今糧油充足了，再也不用為吃不上飯而發愁了，遺憾的是也失去當年那份美、那份真、那個感覺。

還能再來嗎？那久違的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