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親羅敏修先生,近年來,報刊雜志時有涉及;惟其詩詞,知者不多。現謹以此文,簡述一二。
1926年,父親考入上海南洋醫學院。他住在當時的“徽州會館”,在胞兄羅敏功處吃飯。清晨從會館到學校,放學后從學校到我伯父處,晚上再回到會館。大學生涯,寒暑五載,就是靠兩只腳走過來的。每天走在路上,看著那些拉黃包車的:“勞辛終歲苦奔波,餓暑饑寒喚奈何?茅屋一間爐灶冷,朱門酒綠尚高歌。”《拉車人》,他學習就更加勤奮、刻苦,志向也愈加明確:“豪氣沖霄漢,心牽劇孟情。生平甘茹苦,不羨蔗漿瓊。”《啖蔗》。
1930年大學畢業時,他已精通醫學英文和日文,通曉醫學法文和德文。這期間,他翻譯了《化驗手冊》等書,受聘于慈航、惠生及新中國醫學研究院,在診斷、解剖、皮科、育嬰、衛生等學科任教。1933年,租下上海法租界跑馬廳路87號,創“立德醫院”,懸牌行醫。邊教書,邊看病。惠生高級助產學校當時附設有平民產科醫院,是慈善機構,別人上一堂課兩塊銀元,他只收一元。他的一首打油體詩《示諸生》是他當年教學生涯的真實寫照:“鈴響到講堂,點名呼一場。念完油印句,吸盡石灰香。老旦鬢發白,三花臉自妝。為期諸子懂,辛苦又何妨?”教學實踐中,有感于當時的勞動婦女不僅生活在社會最底層,而且在生育上,常常連生命也得不到保障。他告誡學生,呼吁社會,大力提倡新法接生。為此,他寫了一篇通俗易懂的《老娘曲》,刊登在該校復校特刊上(原校在一,二八淞滬抗戰中被日機炸毀),很有意思:
老娘曲
老娘老,面貌黃,頭發皓。齒落耳聾步顛倒,彎腰曲臂眼淚流,喘息長嘆命不保。
隔壁張家嫂,肚痛發作了。聞到老娘會收生,連忙請來坐到曉。
老娘言,快臨盆;莫號泣,把腳蹲。不洗手,摸產門;姑問何時生?答兒翻筋斗,不久就要生。
三日三夜無變化,張嫂昏迷翁姑讓。高燒紅燭拜天君,大放爆聲驅魔障。
呱呱啼啼人已下,老娘眼花手撩亂。剪刀刺破臍帶根,血濺衣裳污帷幔。
兒不吮乳啼聲弱,張嫂發熱痙攣作。緣何導致兩命終?娘家只說翁姑虐。
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奉勸孕婦家,新法有主張。生命非兒戲,勿妄信老娘。
二
“寇騎縱橫國不安,江南江北萬家寒。”《十月十五夜望月》。1937年,父親攜一家老小從上海疏散回徽州,沿途看到逃難的老百姓駱繹不絕,十分感慨。幾經輾轉,在巖寺租下房子,創辦了黃山腳下較早的一家西醫診所“徽州醫院”。還設了產婦科,由親屬也是學生的程振翠和程日芬(即田井,“皖南事變”前為中共巖寺區特派員)擔任助產士,積極推廣新法接生,使這一新事物在古老的徽州大地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年底,父親應黃誠(北平學聯主席、黨組書記)之聘,擔任七政訓練班巖寺工作團義務醫師。
1938年春,巖寺曾是新四軍東進抗日的第一站。
年初,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陳毅秘密來到巖寺,向父親了解當地的風土人情,宣講抗日救亡。大約從三月開始,南方八省紅軍游擊隊便陸續匯集到這里整編,葉挺、陳毅、項英等新四軍領導也來到巖寺。葉軍長贊譽父親是“新四軍義務軍醫”。他們時常來醫院,和他下圍棋,談形勢。有次,陳老總和父親交談后興致盎然地下起了圍棋,不覺已到中午,父親便邀老總共進午餐。老總第一次吃徽州的毛豆腐,父親便把毛豆腐中含有盤尼西林等介紹了一番,老總贊道:“要的,有味道”。1959年,政府征集革命文物,父親將陳老總當年送給他的那副圍棋交給當地政府(現存巖寺新四軍軍部舊址紀念館)。
不久,他的學生也是同鄉的黃桐音女士在抗日前線以身殉國,他悲憤地寫下:“滄海幾時竭?銜石化禽填”《水調歌頭挽桐音女弟》。當平型關大捷傳來,他激動不已:“報平型大捷,華姿雄發”《念奴嬌用東坡原韻》。1941年1月6日,“皖南事變”發生。翌日,從滬杭退駐巖寺的國民黨憲兵團就抄了“徽州醫院”(紅色堡壘戶),抓走小姨程振翠烈士(1936年參加革命,奉命堅持原地斗爭,被叛徒出賣。)和父親。后來又抄了幾次家,終因查無實據,父親才在當地群眾聯名強烈要求看病的呼聲下,被保釋了出來。此后,他就在國民黨特務的秘密監視下看病行醫。“桃李艷,柳煙輕,料峭春寒酒若冰。夢斷小窗紅日靜,嶺高山遠鷓鴣驚。”《搗練子一九四一》。1943年,填下了他詩詞中有代表性的《燭影搖紅-懷友》:
砧杵聲催,練江木落秋風急。一時高會聚良朋,歡樂重相識。彈指年光過隙,更那堪,驪歌別客。水楓凌露,籬菊傲霜,寒天凝碧。千里關山,錦書寄語長相憶。家園芳信負煙云,歷亂愁如織。怎奈欺人發白,數歸期,還將臘日。竹風掃徑,松雪留明,梅花含色。
解放戰爭時期,父親先后多次冒生命危險,深夜步行三十余里山路,到黃山游擊隊駐地,給指戰員療傷治病。
三
全國解放,百廢待興。上海、杭州、合肥的衛生醫療單位都邀父親去共事,他沒有去。1952年,他積極響應黨和政府的號召,拋棄個體診所,攜醫療器械,與老中醫金霽時、方建光,西醫沙怡如等組建了巖寺聯合診所并任所長。1960年以后,又參與了巖寺區衛生院(現黃山市第三人民醫院前身)的組建工作,并一直擔任負責人,為西醫在黃山腳下的推廣做了最大的努力。他先后當選為皖南區各界代表大會代表和歙縣二、三、四、五、六屆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
在《水調歌頭七十歲自唱》中,他回顧了自己的一生:“研文學,習新醫,為民服務”。他不僅醫術遠近聞名,且醫德十分高尚。無論是有錢的,還是無錢的:也無論是有權的,還是無權的,只要上門求醫,都一視同仁,認真診治,絕不厚此薄彼。即使是下班后或節假日,甚至是在吃飯或者深更半夜,凡請他看病,皆有求必應。就是在他臥床不起的最后歲月里,還常常在床邊給人治病。我們從未見過他收取一錢一物。文革期間沒有退休一詞,他六十多歲時,仍經常出診,每逢這種時候,母親總叫我們兄弟中的一個陪伴。在徽州,凡親身受過父親診治或親眼目睹其工作的,無不為其那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精神所感動。
父親生活在徽州這塊文化積淀厚重的土地上,他熱愛生活,熱愛人民,熱愛家鄉,熱愛親人。有《哭母四首》為證:
一
極目蕭條九月秋,凄風苦雨更添愁。
慈顏竟別悲哀動,懿訓長承涕泗流。
回想病情傷變幻,追懷遺語在彌留。
功勞難報終身恨,強慰嚴親淚暫收。
二
千里奔波累父親,只緣兒女寄風塵。
園蔬野藿甘茹苦,淡飯粗衣慣耐貧。
夜課殘燈常伴子,晨炊余火每分鄰。
可憐弟妹俱黃土,莫慰慈懷少四人。
三
秋來何事倍神傷,玉露西風冷北堂。
點點豐山愁不盡,悠悠潨水恨綿長。
良箴在耳推慈德,博愛存心濟故鄉。
菽水承歡虛愿望,一庭涼月泣寒窗。
四
烽煙寇騎半乾坤,瘦菊寒楓正斷魂。
入室不聞阿母喚,趨庭猶記老人言。
王修哭社誠能感,曾子居喪禮尚存。
月落烏啼思孝曲,滿天霜氣冪山村。
“醉舞狂歌去,銀電照吾歸”《水調歌頭七十歲自唱》。一九七七年元旦后,父親就一直臥床不起。兩年后溘然長逝,留下百多篇詩詞、醫學論文和花費數年心血編撰的遺稿《詞韻》。
如今,老人靜靜地躺在故鄉呈坎群山的懷抱中,當年的那幅挽聯概括了他的一生:
救死扶傷,數十年如一日,
愛國進步,盡畢生為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