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Hip—Hop：孤獨中堅守 迷茫中堅持

提到京城說唱音樂，可能很多人對它不是很了解甚至完全陌生，但如果提到一些北京的說唱歌手或者代表作，你或許會恍然大悟，甚至侃侃而談。說起《在北京》，大家會想到隱藏樂隊；提到《妞子》，大家會立刻驚呼這是爽子；一說《老師好》，大家反應這是陰三兒；聽過《社會生活》的瓷器們沒有不知道雙棒兒賈磊的；還有人沒聽過Nasty-ray的《北京國安》嗎？這些帶著京腔京味的Hip-Hop節奏韻律、直白調侃的語言說詞、真實的說唱態度很容易讓人迷上這種接地氣的音樂。

說唱需要凈化，更需要堅持

賈磊，地下說唱樂隊“雙棒兒”主唱，1990年代出生的北京孩子，家住五道口。2002年上初中時接觸說唱音樂，2008年高二開始真正做北京說唱，在Hip-Hop這條路上已經走了近10年，最欣賞的偶像是北京說唱歌手MC王波。代表作品包括《社會生活》《記住》《再回首》《誰在說唱》等。

賈磊是一個很爽快的人，剛見面的時候覺得他身上有著同齡人少有的成熟和淡定，沒有人們印象中的狂妄，反而非常謙虛，或許這與他豐富而曲折的音樂經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其實，賈磊走上說唱這條路完全緣于一個巧合，他坦白講：“剛開始聽到說唱音樂是因為打街球，慢慢接觸到很多美國黑人的說唱音樂，于是逐漸迷上了這種Hip-Hop風格，便瘋狂地搜集一些街球的背景音樂來聽，慢慢地發覺說唱音樂和自己非常契合，就聽得越來越多，越來越了解Hip-Hop。”提及是什么促使他開始做北京說唱音樂的，賈磊笑著說：“當時只是為了送我的德國女友一份禮物，自己錄了一段說唱給她聽，她聽得懂中文而且也很喜歡Hip-Hop，后來發現我還挺有搞說唱音樂的潛力的，就開始嘗試著去寫一些中文說唱，令我意外的是自己的作品有幸在國際電臺的《嘻哈公園》節目中播放，就更堅定了我可以也應該走這條路。”

賈磊選擇做說唱音樂絕對不是一個巧合或一個念頭這么簡單。《社會生活》讓很多人贊嘆他的才華，同時人們也從他的說唱中找到了共鳴，甚至他的家人也因為這個作品的MV在網上熱傳而感到驚訝。賈磊說，父母也曾因為自己的歌詞過于犀利和殘酷而反對他去搞說唱音樂，覺得太冒險，但后來看到一些樂迷的評論和支持也就逐漸接受了。

說到他作品的靈感來源，他說：“這都是我的真實生活，也都是真話，我能說到你們的心坎兒里，能引起很多人的共鳴，說出了很多人想說而不敢說的話。”談及賈磊對于北京以及說唱音樂的感情，他頗有感觸地說，其實很想回到小時候，很懷念九幾年的北京城，雖然現在北京建設得越來越好，但卻少了過去老北京的那份質樸。自己也是一樣，褪去了剛做說唱音樂時的稚嫩和內向性格，覺得自己不再單純，世故了不少，主要是還是緣于這條路的不簡單和挫敗感。以前身邊做說唱音樂的朋友很多，一群人常聚在一起無所顧忌地聊音樂，現在發覺只剩下幾個人甚至僅是一個人的力量，時常感到孤獨和迷茫。

至于是否想過放棄，賈磊說：“說實話確實想過，但還是堅持下來了，說唱音樂伴隨我長大，我不會為了任何事、任何外界的東西強迫自己去做說唱，我打心眼里喜歡它才去做它。最初，我在五道口的一些酒吧、夜店駐場表演說唱，臺下都是黑人和外國人，因為他們了解Hip-Hop所以現場氣氛很high，我也很享受當時那種被肯定的感覺，舞臺上的狀態是自己最好的時候。后來發現這個圈子里一些所謂搞說唱的人或樂隊根本不是真心為了想中文說唱更好、單純做說唱這么簡單，而是濫竽充數借說唱名義一味想出名，只為賺錢，急功近利但其實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說唱音樂，太亂太復雜。對于這種情況，賈磊因無能為力去改變而感到很無奈，盡管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棄。賈磊說：“我大學專業是新媒體，在電視臺工作中，也兼職做過模特經紀人，掙的錢再投到做中文說唱中。我的好朋友歐子也是雙棒兒樂隊的成員，曾經因為壓力太大而且有了家庭離開，我理解他也沒怪過他，《再回首》這首歌就是送給他的，說的就是我倆間的兄弟情義，后來他再次回來，我也感觸很深。其實這個圈子來來去去已很平常，至于我會不會有一天不做中文說唱了？放棄，絕不可能，即使我以后結婚了可能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但是絕不可能放棄說唱。

賈磊還談到了自己的未來以及北京說唱的未來：“現在一些地下說唱樂隊選擇簽約唱片公司，我覺得是件好事，我也想過和唱片公司合作，也有很多唱片公司找過我，但發現多數根本就是在騙錢，或者就不是有誠意去做說唱音樂，所以至今沒有和任何公司簽約，其實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職業MC，不排斥簽約唱片公司，也希望發專輯辦自己的說唱專場，因為這些都是難得的平臺讓更多的人關注和理解中文說唱。”

說唱不是濫竽充數，同樣需要沉淀

Nasty ray（Lil ray），本名張睿，國內freestyle說唱比賽冠軍頭銜最多的MC，新一代說唱代表，1988年出生的“北京土著”。以調侃式的京腔說唱出道并在四九城里名聲大噪。代表作品有《團結湖》《北京國安》《北京金隅》。他的《團結湖》曾在國際電臺的“嘻哈公園”中蟬聯榜首，此外Nasty Ray也與眾多國內外大牌說唱藝人同臺合作，其中包括Supernatural、GhostfaceKillah等。

提及Nasty Ray的說唱之路，剛開始接觸說唱音樂的經歷和賈磊有些相似，“1998年到1999年開始接觸Hip-Hop音樂，那時剛看NBA，買了很多雜志，看那些黑人球員采訪，發現他們喜歡的都是說唱音樂和說唱歌手。最早我聽到的就是電視里NBA節目和比賽中場休息穿插的Hip-Hop MV，還有玩NBA電腦游戲里面的背景音樂也都是Hip-Hop，記得最早接觸的說唱音樂有Naughty By Nature，Run DMC，這些都是游戲里的配樂。隨后便四處買盤和收集原版CD，越買越多，懂的也就越來越多了。Nasty Ray說，“我從2004年開始上臺表演說唱，第一次上臺是參加一個MC BATTLE比賽， 那時我說唱的名字叫Lil'Ray，因為我只有16歲，那時也不錄歌，都是參加比賽，演出也是Freestyle，觀眾反響很不錯，感覺也很棒，在我17歲的時候已經贏得了第一個說唱比賽冠軍，那時是2005年，有很多厲害的說唱歌手，所以很不容易。當時遇到的困難挺多的，到現在也總有困難，但是每個人都不會那么順，總有碰到坎兒的時候，邁過去就贏了，這些都是對我的考驗。”

說到做說唱音樂最大的困難，Nasty Ray坦白說：“還是錢吧。對于我來說，說唱就是我的工作，掙錢的話主要還是商演。我從17歲就開始經濟獨立，已經能接一些大小演出，加上我自己平時在賣一些CD，所以可以養活自己。”

談及Nasty ray說唱音樂的靈感源泉，他說：“創作歌曲的靈感就來自我的生活，還有一些經歷。有的事你看見了，自然會想說點什么。作為80后，我想通過我的音樂告訴80后的黃金一代，年輕人有夢想就朝著目標去努力，不管結果如何，至少你得到了寶貴的經歷。堅持說唱就是我的夢想，無論結果如何，至少我努力過，而且Hip-Hop就是我的生活。”

聽過《北京國安》和《北京金隅》這兩首歌，了解Hip-Hop的人會發現Nasty ray將北京調侃式的胡同語言與西方最熱的兩首說唱音樂融會貫通，一下子讓人記住了他的作品。對此，Nasty ray表達了自己的見解，他認為：“對于Hip-Hop音樂來說，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在美國，不管你是地下的說唱歌還是主流的說唱明星，都經常會用別人的beat來錄音，我之所以選用這兩個beats是因為他們主流，也很大眾，讓人容易接受。本身《北京國安》和《北京金隅》這兩個球迷主題也非常大眾，所以我故意選用這兩個伴奏，這樣能更好地傳播北京說唱音樂。至于說唱里的京罵，這東西也是一種文化。”

至于北京說唱的現狀，Nasty Ray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現在北京說唱的人太多了，是個人就錄歌，是個人就演出，很多人想出名，很多人想賺錢，但是他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Hip-Hop。也曾想過放棄，想換個環境，不想和他們摻和，但支撐我走下去的動力可能就是不想看著hip-hop被人毀了。為錢為出名不是什么壞事，誰都想賺更多的錢，但應該先了解這個東西再去干這件事，而不是濫竽充數地告訴別人我就是Hip-Hop，懂的人知道你是什么料，不懂的人會認為Hip-Hop就是這樣啊，如果你說自己是個足球運動員，可你卻沒聽說過羅納爾多，你想這是一件多可笑的事。有一些孩子錄了好多歌卻還沒聽說過誰2PAC，他們還沒弄明白什么是Hip-Hop就開始標榜自己，這樣真沒什么意思。”

Nasty Ray說，走說唱這條路讓他情緒最high的時候莫過于演出時臺下能有一大幫人，最低落最迷茫的可能就是辛苦了半天，付出了很多，卻沒得到應有的回報。提及北京說唱音樂未來的發展趨勢，Nasty Ray說，這想都不敢想，“我當然希望所有人都能做出更好的音樂，我希望更多喜歡Hip-Hop的朋友，踏實聽歌，打好基礎，因為只有你多聽，才會給你帶來靈感。”

至于以后的發展計劃，Nasty Ray說：“原來考慮過簽約公司，也有幾家公司找我談過，后來發現不合適，多數公司也不太尊重你，簽了也就是他們賺錢的奴隸。另外，自己的專輯從2008年開始一直在做，到現在還沒發，要出就出最好的，要不然就不出，簽不簽公司都是自己的選擇，任何事都是有利有弊的。”

Nasty Ray最想告訴大家的是：“如果你喜歡Hip-Hop，就應該了解它的歷史。對于北京說唱音樂，真的永遠都會存在，假的早晚會被淘汰。希望聽Hip-Hop的80后90后們不是為了聽而聽，是你真心喜歡才去聽。”

說唱不是玩票，更不是投機

爽子，一個被喻為“中國嘻哈之王”的京城說唱大拿，一個堅持用自己的態度去做音樂的男孩，想必癡迷北京說唱的孩子對他的名字不會陌生。代表作品包括《在北京》《掛念》《無能為力》《別趴下》等。

聽爽子說唱，內心總有一個角落會被觸動，會想跟著他一起哼唱，一起在音樂中感悟生活。如今，爽子的音樂中多了幾分成熟，對待事物的看法更加理性。正如爽子自己所說：“與剛走說唱這條路的時候比，我成長了。”

談到怎么進入北京說唱的這個圈子，爽子說：“我沒受過什么音樂的專業訓練，也不會寫歌、創作什么的，因為喜歡說唱音樂就老去街邊上的音像店里買光碟來聽，那時候買的都是像Eminem、李小龍這些說唱歌手的音樂。后來自己就開始嘗試說唱，人家聽了還覺得不錯，就越寫越多，說白了就是來勁了，蹬鼻子上臉了。”

從開始接觸說唱音樂到如今在北京說唱這個圈子里占有一席之位，爽子坦言自己曾經想過放棄，原因是這條路確實不好走。他說：“我當然想過放棄，我也想賺錢，誰不想多掙錢啊？我那時候想做導演，能賺錢挺好，也想過做生意，但發現自己真不是做生意的那塊料。其實剛做說唱的時候缺的就是錢和情感，沒有錢就總有顧慮，拿不準這歌該不該出，怕這錢給糟蹋了，沒人支持，心里也沒底，也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趟，所以想過放棄。但后來很多80后、90后的孩子聽了我的說唱把你當神一樣崇拜，甚至把你的歌當信仰，我就覺得沒什么退路了，必須向前走。而且我自己也不甘心，既然做了，就別停。”接著他解釋說，“現在做說唱的心態不一樣了，覺得更踏實了，一覺醒來不用再擔心明天付給樂隊的錢，唱歌最踏實。起碼我比鳳凰傳奇強多了，其實搞說唱也算是革命，讓人覺得還有這種新鮮的音樂，我走說唱這條路也算是曲線救國，說了很多該說的話。”

聽過《在北京》《北京南城》的人會認為爽子是個“念舊”的人，沉浸在對老北京的懷念之中，但爽子自己卻不敢茍同所謂的老北京情懷，并對一些說唱歌手執著于抱怨北京面目全非的現象而感到不滿：“很多人總是自欺欺人，拿無知炒文化，其實北京文化一直都在，我們這樣的聊天就是一種文化，變的是人的心態。不能把無知當吹噓，北京就應該把古老文化中好的留下，去掉劣根，不要井底之蛙。總是一味地回憶過去，拿懷念小時候玩蛐蛐、懷念在街邊吃炸醬面、住在平房看星星這些過去的事抱怨現在，這不是光彩的事，現在北京在發展，你再讓現在的孩子玩蛐蛐、蹲街邊上端碗面那就真的落后了，真的讓你放著樓房不住去住平房你住嗎？北京就該像紐約一樣，既有古老的文化又該現代、發達。”

談到《無能為力》這張專輯，爽子說背后也有著對現實深刻的理解和思考，“《無能為力》其實表達的是人們對很多事的無能為力，從你出生很多事你就很難去改變，就像《壞孩子》這首歌里說的，所謂的叛逆其實就是很多孩子在現實面前無能為力，父母只管賺錢根本不關心自己的孩子，冷漠、置之不理造成了孩子的宣泄和無奈，這就和養小狗一樣，你幾天不回家、不理它，它還到處撒尿給你搞破壞呢，何況人呢？很多殘酷的現實讓人無力去改變，不是不管，是無能為力。另外，《自由的飛》這首歌說的也是同樣的道理，很多孩子的成長缺乏自由，小學生上課手背后，我國外的很多朋友就很不理解。還有一些教育弊端，孩子總是被數落、被比較，孩子的心態就很容易變得壓抑、極端，這些都是我音樂所想說的。”爽子接著說，“缺乏創造力，我們和國外小孩子之間的差距，就跟說唱這個圈子一樣。我覺得現在很多做說唱音樂的人更像是京劇票友，很多時候是在玩票，僅僅是喜歡但卻沒有資質，沒有讓人折服的點，只知道模仿，沒有創造力。說實話，很多搞說唱的孩子寫的歌里總有陰三兒的影子，風格類似。就像我寫了一首《掛念》，你就非要來首《兄弟》，一味模仿真的很沒意思。比如李小龍這樣的說唱老炮，一些搞說唱的小孩聽了李小龍的歌說寫的太土，但在當時李小龍的說唱確實無人能比，當年他唱《美麗的姑娘》《幸福生活》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說唱是什么呢，就沒資格品頭論足。因為他，你才發現原來歌還能這么唱，知道什么是京味Rap，你看當年《貧嘴張大民》這電視劇多火，主題曲就是李小龍唱的，讓你一下對說唱有了概念，人家身上就有讓人佩服的點。現在很多做說唱的，連抄都不會，很多都是在投機，以為哪天就火了，你與其投機取巧，還不如去路邊練攤。”

談及北京說唱音樂的未來，爽子表示：“我覺得不會扎馬步就想打拳擊，那根本不可能，其實真想搞好說唱還得看個人努力，必須得努力。你與其費勁找押韻，還不如多看點書，多了解歷史、多學習。走說唱這條路一樣，必須肚子里多添幾兩墨水才行。”

結語

京城Hip-Hop：我該如何存在？

或許在一些人的眼中，這種音樂風格屬于非主流，難登大雅之堂；或許有人聽過幾首Hip-Hop就想當然地認為已經很了解這種音樂，或許也有人認為能說會道的都可以去做說唱音樂。

在多數人的印象中，地下說唱歌手或樂隊一直處于被忽視的狀態，盡管他們的音樂在像迷笛、草莓等此類音樂節或者豆瓣、MOGO等一些音樂網站上展露鋒芒，但很少人真正去關注和理解他們、重視他們的音樂、讀懂他們最單純的夢想和執著于做說唱音樂的那份堅持。確切地說，真正做說唱音樂的人，僅有天賦和才華是不夠的，浮華背后的真誠和堅定、做說唱音樂的誠心才是最難能可貴的。

這條路，有人來，有人走，有人堅持，有人放棄，有人捍衛夢想，也有人失落迷茫。但至少，北京說唱音樂仍然存在，中文說唱音樂仍然存在。最近很火的電視劇《北京青年》的主題曲——汪峰的《存在》中有一句唱到：“誰知道我們該去向何處，誰明白生命已變為何物，是否該找個借口繼續茍活，或是展翅高飛保持憤怒。誰知道我們該夢歸何處，誰明白尊嚴已淪為何物，是否找個理由隨波逐流，或是勇敢前行掙脫牢籠，我該如何存在。”

的確，“我該如何存在”仍是目前很多做中文地下說唱音樂的歌手、樂隊的真實狀態和值得思考的問題，這種說唱音樂該如何存在？在主流音樂占據大半江山的今天，中文說唱音樂，如何占據一席之地，該如何堅定的捍衛本真，未來這條路該怎么走下去？

其實，北京說唱音樂這條路該怎么走，未來會是什么樣，這些為說唱、為夢想、踏實做音樂的人一直都在，他們都希望北京說唱音樂能夠做得更好，不希望說唱音樂毀在自己和投機人的手里，就像爽子、陰三兒、賈磊、Nasty Ray這些80后、90后的北京說唱人，無論他們的路是否平坦，他們都在努力著、堅持著，堅守著北京說唱的陣地。正如爽子所說：“有這么多熱愛說唱的‘瓷’的支持，這條路上我從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