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李鴻章的外交生涯——天津教案、中法和戰,從一個教堂到一堆教案,充分體現了李鴻章其憂患意識和防患弭患的策略構想。甲午海戰到“馬關議和”,成為李鴻章政治外交生涯中最大跌落點。本書史論結合,敘事生動,論說獨到,再現了起伏跌宕,機謀無奈的晚清外交史上真實的一頁,是單從外交方面來評價李氏的一部作品。
【書摘】
“一條艱劬路,半部晚清史”
李鴻章本身就是一個多面體的復雜人物,從不同的角度看去,結果就可能會不相同。并且,與觀察者的“眼光”,與時代條件、政治環境的制約都有密切關系。所以,在當時對其人就褒貶不一,后世更是眾說紛紜。
生前他自己的一番評說,倒是非常生動有趣也特別耐人尋味:
我辦了一輩子的事,練兵也,海軍也,都是紙糊的老虎,何嘗能實在放手辦理?不過勉強涂飾,虛有其表,不揭破猶可敷衍一時。如一間破屋,由裱糊匠東補西貼,居然成一凈室,雖明知為紙片糊裱,然究竟決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風雨,打成幾個窟籠,隨時補葺,亦可支吾對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預備何種修葺材料,何種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術能負其責?
李鴻章沒有吹牛,他說的是何等實在!把他手下的“洋務成果”喻為“紙糊的老虎”,裱糊的表面新、內里破的屋子,把自己喻為“裱糊匠”,多么貼切和精妙!至于他說自己“裱糊匠又何術能負其責”,也決不是無理地推卸責任,這種根本責任是應該由他個人來負的嗎?包括外交都何嘗不是如此!但是,恨不得以“鐵桿賣國賊”把他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的呼聲不是也一直不絕于耳嗎?當然,斯人蓋棺難論定,一生功罪任評說。對紛雜的種種評說我們這里自不必詳述,不過梁啟超所作的《李鴻章傳》,似乎是不應略過的。
這部傳記是傳主剛剛去世不久就寫畢的。該書《序例》的“著者自記”所署時間為“光緒二十七年十一月既望”,此時距傳主去世的時間才50天。此傳不是鴻篇巨著,按現在的“版面字數”算也不過8萬來字(不包括有的版本中所附李書春的《李文忠公鴻章年譜》)。此作似乎也說不上精雕細刻,行文及剪裁上都難說盡善盡美,但其寫作態度的嚴肅,立意的高遠,觀點的不乏精辟,若干警句式論斷的提出,都對讀者了解和認識李鴻章這個人物,以及引發相關的思考,會有他書無法替代的助益。
作者在書的序例中說:“合肥(代指李鴻章)之負謗于中國甚矣。著者與彼,于政治上為公敵,其私交亦泛泛不深,必非有心為之作冤詞也。故書中多為解免之言,頗有與俗論異同者,蓋作史必當以公平之心行之。”表明作者并不是因為“政治上為公敵”的關系就故意向其放亂箭,潑污水,而是抱一顆“公平”之心來審視這個已故清朝老臣,指出:“四十年來,中國大事,幾無一不與李鴻章有關系。故為李鴻章作傳,不可不以作近世史之筆力行之。”在《緒論》中又進而指出:“自李鴻章之名出現于世界以來,五洲萬國之士,幾于見有李鴻章,不見有中國。一言蔽之,則以李鴻章為中國獨一無二之代表人也……李鴻章為中國近四十年來第一流緊要人物。讀中國近世史者,勢不得不口李鴻章,而讀李鴻章傳者,亦勢不得不手中國近世史,此有識者所同認也。”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他說“故吾今此書,雖名之為《同光以來大事記》可也。”并且又名曰《中國四十年來大事記》。由此可以看出,李鴻章在梁啟超心目中的地位,以及梁啟超所揭示的李鴻章在中國“近世史”上的地位。這起碼可以啟示人們:要認識李鴻章,必須把它放在當時歷史的大背景中;同時,通過李鴻章的軍政生涯,也可以連帶地了解當時的歷史,從這個意義上,李鴻章也是人們可借以進入他所處歷史情境的一條引線,不管對他如何評論。
即使說對其人的評價吧,梁啟超所作《李鴻章傳》中也多有不只是論斷而且寄寓思辨之處。就舉對其人“平發捻”與“數和議”的看法來說吧,有這樣一段話:
今中國俗論家,往往以平發平捻為李鴻章功,以數次和議為李鴻章罪。吾以為此功罪兩失其當者也。昔俾斯麥又嘗語李曰:“我歐人以能敵異種者為功。自殘同種以保一姓,歐人所不貴也。”夫平發平捻者,是兄與弟鬩墻而盬弟之腦也,此而可功,則為兄弟者其懼矣。若夫吾人積憤于國恥,痛恨于和議,而以怨毒聚于李之一身,其事固非無因,然茍異地以思,當夫乙未二三月庚子八九月交,使以論者處李鴻章之地位,則其所措置,果能有以優勝于李乎?以此為非,毋亦旁觀笑罵派之徒快其舌而已。
不難看出,梁啟超是與當時的“中國俗論家”觀點迥異的。他是把李鴻章“平發捻”看做是兄弟自殘,明顯不懂得“階級斗爭”,但算得上初具“民族觀”吧?既然有“民族觀”,那么對李鴻章的屢屢與外敵“和議”,似乎該是痛斥的吧?可他又偏偏不是,反而對因此“以怨毒聚于李之一身”者不以為然,定其為“旁觀笑罵派”,舉出1895年(乙未)、1900年(庚子)議和時的實例,讓他們設身處地想一想,在那種情況下是不是能比李鴻章做得更好。這是不是所有對李鴻章的“旁觀笑罵派”人士,都應該做的一種假設?記起列寧的一段語錄:“在分析任何一個社會問題時,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絕對要求,就是要把問題提到一定的歷史范圍之內。”
梁啟超此傳在開篇《緒論》中就有“吾敬李鴻章之才,吾惜李鴻章之識,吾悲李鴻章之遇”的說法,而在最后《結論》中又置言:“李鴻章以中上之才,遇無上之機,因得功成名就。然不幸智短識少,未得增進國家之實力,使與列強相爭衡實美中不足也。然慘淡經營,垂三十年之久,及其終也,兩宮遠逃在外,京畿尚為人有,追心自問,能不傷悲?終以才智所限,環境所迫,東方之卑(俾)斯麥,固當如是也。”那么,其“智短識少”表現在哪里?梁啟超指出的“鴻章之于外交,以息事寧人為本,故多屈辱之跡”,應該算其中的重要一點吧?梁氏尚有更綜合的評說:
李鴻章不識國民之原理,不通世界之大勢,不知政治之本原,當此十九世紀競爭進化之世,而惟彌縫補苴,偷一時之安,不務擴養國民實力、置其國于威德完盛之域,而僅摭拾泰西皮毛,汲流忘源,遂乃自足,更挾小智小術,欲與地球著名之大政治家相角,讓其大者,而爭其小者,非不盡瘁,庸有濟乎?
所揭其短,誠堪揣摩。而“非不盡瘁,庸有濟乎”八字,亦有韻味:既指出其效果上的“無濟”,又肯定李鴻章已“盡瘁”。的確,就李鴻章的“主觀”方面而言,他是稱得上“不避謗怨,勇于任事”的。
當然,所謂“評價”似難說有惟一的“定論”。然而,與其人相關的史事無疑是既定不變的,問題只在于如何能作出盡量符合客觀事實的揭示。拙著在不忽視理性評論的同時,也特別注意對關鍵性史實細節(譬如談判對話等)的發掘和展示。這樣,或許有助于盡量避開懸空的浮泛議論,而首先體察相關的具體歷史情境。在這個意義上,關于其人的“評價”似可退居次要,而他即主要成了可供循以細致追蹤當年清朝尷尬外交之局的一條引線。由這個立意上來看李鴻章的外交生涯軌跡,筆下忽地跳出這樣一副雖不嚴格吻合對仗規則而意蘊上卻覺愜當的聯語:
一條艱劬路;
半部晚清史。
(摘自《刀鋒下的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