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白色的卵石（五首）

錢林

太湖

在太湖面前，我算什么

在我的空無面前，太湖又算什么

太湖用萬古堆積了的空無

我把我的空無沉入了太湖

何時再傳出那人的歌聲

故紙里的蘆葦再度凝霜

船只放下遠行的槳和胸中的波濤

就進入另一個斷層

水波是不是時間的外形

它雕飾岸邊的亂石和我

何時是結束

我寫不出一首絢麗的詩

像那只無名的白鳥

無言地飛去，飛去

卵 石

小河上，一只白鷺

收攏了翅膀

立定在那根斜出的枯枝上

像一塊白色的卵石

在無法逃避的冬季里

它沉下了蓬勃之心

緊擁著自己

它所要的

只是微小的一部分

以供它立身

它不需要整條河流

或者這個高于翅膀的虛空

我也如是

在日漸的荒涼中

我習練

如何成為一塊卵石

野林灘小記

我們大喊

要讓那只白鷺飛起來

它停在遠處湖中的木樁上

我們沒有翅膀

像一塊白色的卵石。我們的聲音

像喊在自己的內部

湖面廣闊，它是僅有的一只

你想到扔去石塊。我們的石塊

在離它還很遠的地方掉落

激起的水聲和波紋對這個湖面

沒有意義

那塊卵石

也沒有其他什么引起它的波動

湖面是荒涼的。而它內部的荒涼

甚至大于這個湖面

我們對這個島沒有意義

我們只有我們

一只黑貓在光陰里走著

確實是一只全身烏黑的貓

只有眼睛透出寶石的光

有白日的光亮，有夜的陰影

這就是此刻的光陰

它穿過光亮，又進入了陰影

我們各走一邊，它是它，我是我

不急于相互指認

我們都在光陰的裂縫里踱步

它也許是一只白貓，只是我看不見

它的白，像我看不見的白

甚至，它可能不是一只貓，而是

一個詞的外形或一種意念的輪廓

而我不一定是我

是另一個我

但是，今天這首詩的標題仍然是——

我和一只黑貓在光陰里走著

手握陽光的神

北岸的楊柳已抽出細密的葉子

呈現婀娜之姿

而南岸的楊柳還是光禿如枯枝

南岸的春天遲到了

手握陽光的神啊

北岸一片陽光

南岸是高樓的陰影

它們都同倚著一條河流

都曾在寒風里

一同落下最后一張葉子

手握陽光的神啊

你賜予陽光，也請收走陰影

你讓一個春天醒來

讓一個春天死著

在陰影里

我希望迎面遇到一個手握陽光的人

那一定是我親人般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