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東山發現自個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公司破產、欠債無數,老婆領著孩子眼淚汪汪地回了娘家,而就在幾個月前一切還欣欣向榮,現在回想起來恍如隔世。造成這一切的根源只有兩個字:賭博!豪賭輸光了全部身家。
望著破敗凄涼的家,劉東山心灰意冷無路可退,只有一死了之,可怎么個死法呢?割脈、跳樓……太慘太瘆人了,也太俗了,作為一名曾經的成功人士,死法也必須有點創意。他的眼珠子在空蕩蕩的家里木然轉動著,慢慢轉了半天,然后在一堆攀巖工具上停了下來。
那時候的自個多么年輕、多么富有朝氣啊!努力打理生意之余還熱衷于攀巖。說起來攀巖真是一項既時尚又健康的運動,鍛煉了身體不談,尤其磨礪了意志。可自從沾上賭癮后所有愛好便全丟棄了,在賭癮面前,一切的一切,包括工作、親情全都不堪一擊,現在這堆攀巖工具已落滿灰塵。
不是要選擇一個有創意的死法嗎?剎那間劉東山有了一個相當悲壯的想法:到絕壁崖作最后一次攀巖,待登頂后一躍而下,以這種決絕的方式告別世界。之所以選擇絕壁崖,是因為絕壁崖太過險峻,至今未有人成功登頂過,失敗的人倒不計其數。而自個已把生死置之度外,還怕失敗嗎?
劉東山當即駕車直奔城外。隨著絕壁崖越來越近,周遭也越來越荒涼,這兒一向人跡罕至……不對,前面出現了一個人。
那人奔跑著迎面而來,跑得踉踉蹌蹌的。然后劉東山驚訝地看到這人的身后還有兩個人,那兩人一邊揮舞著利刃一邊惡狠狠地追趕著、吆喝著,那樣子竟像是要殺了前面這人。
就在這時被追趕的人看到了劉東山的車子,立即狂喊起來:“救命、救命啊!”
自個生前連累了妻兒,現在若再見死不救,死后肯定是要打入十八層地獄的。這么一想劉東山“吱”的一聲剎停車子,一待那人上車后便踩下油門,任憑身后兩人狂叫亂罵,只顧絕塵而去。
待身后兩人沒了蹤影,這個被追殺的梳著大背頭的人才神魂稍定,對劉東山雙手一拱,說:“大恩不言謝,請先生留下姓名。”
劉東山一搖頭,心說我都要死的人了,還要你的報恩嗎?他便呲著牙說:“用不著。對了,你這是怎么了?需要報警嗎?”
大背頭淡然一笑:“生意場上的對手,同行是冤家。只怪今天太大意了,沒帶保鏢,被他們撞壞了車子,只得棄車而逃,幸虧遇見你,不然這條命算是丟了。報警嘛就不必了,江湖上的事還得按江湖規矩辦。”
回到城里,大背頭再次請教劉東山的大名,劉東山被逼不過只得說了。臨下車時那大背頭看了劉東山一眼,好像要深深記住劉東山的模樣似的。誰知就這一眼竟使劉東山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他突然覺得大背頭的眼光分外的銳利,可說是眼毒如刀。
這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管他去哩,先攀巖要緊。劉東山當即掉轉車頭再次直奔絕壁崖而去。謝天謝地,在剛才撞見追殺的地方沒有再見到那兩個兇神似的家伙,當然了,即使撞見也不怕,反正自個是個要死的人。劉東山很快來到了絕壁崖下,反正是抱著必死之心,索性選擇了一處最險峻,以前從未有人攀爬過的線路,然后披掛整齊,心無雜念地攀登起來。
久離此項運動,雖說有些生疏了,但基本功還在;再說因為日夜沉溺于賭博,身體比起以前更加消瘦,所以現在身手還算敏捷。
隨著打下一根根鋼釘掛住身體,絕壁崖陡峭的程度也越來越大,以至于每往上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體能,但他還是一點點上升著,其間不止掉下一次,全虧保險繩牢牢拽住。不知過了多久,離崖頂越來越近了,這時眼前凸起一塊巨大光滑的石頭,劉東山正心驚,突然發現有異。
這塊巨石的中間有個洞!好奇怪的洞,以前怎么從沒聽人說過?電光火石間劉東山想起一個傳說來,說是以前有一支起義軍被打散后,起義軍首領曾隱居于此地,在他死后便把無數金銀珠寶就地掩埋了。千百年來受了這個傳說的刺激,曾有無數尋寶人踏跡山中,可一無所獲。想到這里劉東山無來由地打了一個激靈:難道此洞就是傳說中的藏寶洞?
要是真的,那欠下的債就可以還了,老婆孩子也就可以回家了,生活將重新走上軌道……劉東山全身忽然憑添無窮力量,渾身一使勁,成功爬進了洞中。
那洞狹窄得很,幸虧劉東山有些瘦小,這才勉勉強強地得以爬進去。隨著越爬越深,劉東山的心情也越來越失望,因為這個洞根本就是一個自然洞,半絲人類活動的痕跡也沒有,要不退出吧……正要退回,耳際忽然隱約聽到人聲,傾耳仔細再一聽,絕無聽錯!
毫無生命痕跡的洞中竟有人聲,這一家伙嚇得劉東山魂飛天外。是遇上鬼怪還是無意中闖入時空隧道進入了異度空間?剎那間劉東山身上的汗就下來了,轉念又想,死都不怕了,還怕什么詭異現象?萬一撞上好運呢?
這么著他就又繼續往前爬,剛艱難拐過一個分外狹小的大彎,聲音突然放大無數倍轟然襲來,眼前豁然開朗,原來洞已到頭,下面竟是一個大廳!大廳里人聲喧嘩煙霧繚繞,其間夾雜著此起彼伏的瘋狂叫聲:“四五大六”、“天地退吃”……
這是賭棍才會發出來的專業聲音,實際上大廳里有好多人正旁若無人地用各種工具狂賭著。一見此情此景,劉東山的第一個感覺是:這是天堂還是地獄?抑或是個夢?
劉東山忍不住抬起手掐自個的臉。誰知壞了,原先他的手是撐著洞壁以維持平衡的,這一拿開手立時失去平衡,加之洞口往下傾著,頓時一個倒栽蔥掉了下去,“咣”的一聲正好砸在一張輪盤賭的桌上。
賭徒們正全神貫注地賭著,萬想不到會有人從天而降,頓時一片驚呼。劉東山正掙扎著要爬起來,腦后突然伸過一只手,那手上還有塊布帕,一下子死死捂住了口鼻。劉東山剛要奮力掰開手,一陣刺鼻的氣味從布帕上直沖進腦子里,這是一種從未聞過的奇特的味道,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劉東山一抬眼,看到前面竟是熟悉無比的朋友的別墅,實際上也是讓他輸掉全部家當的賭場,頓時興致大起,邁步走進去,一轉眼的工夫就贏了無數錢,像座小山一樣堆在面前。劉東山頓時心花怒放,忽又發覺不對勁,抬頭一看,只見賭友們個個鐵青了臉,眼里射出綠色的光芒來,然后一伸手,竟活生生撕下臉皮,個個青面獠牙,恐怖極了……
劉東山嚇得魂飛天外,一轉臉卻又看到妻兒慢慢走著,前面是條水急浪高的河流,眼瞅著妻兒頭也不回地一步步踏入深水中,那水甚至漫過腰了,劉東山嚇得跪下來痛哭流涕:“不要啊、不要,我以后再也不賭了……”可是妻兒還是一步步走著……
“啊”的一聲大叫,劉東山渾身冷汗坐了起來。第一個感覺是頭疼欲裂,還有些眩暈,定定神用勁睜開眼四下一看,墻壁刺眼的白,醫院里特有的福爾馬林味道撲鼻而來,原來身在醫院,剛才兩幅場景全是夢,嚇死人了。可怎么會在醫院?然后劉東山發現病床邊坐著兩人,那是兩名警察。
警察的話解開了他心中的疑惑:“有人在路邊發現了你,當時的你手舞足蹈又跳又唱的,人家怎么叫你也不理睬,便報了警。你叫什么名字?我們懷疑你吸了毒。”
劉東山嚇了一跳,剛要分辯,有個醫生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沓化驗單,跟警察耳語了幾句,警察一聽臉色和緩下來,說:“化驗結果出來了,你沒有吸毒。到底出了什么事?”
劉東山這才稍稍放下心,然后把上午奇怪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講了。警察一聽臉色嚴峻起來,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你待在這,我報告隊長去。”
大半天過去了,劉東山正待得不耐煩,那名警察回來了,一臉嚴肅地說道:“我們去過你說的絕壁崖了。那絕壁崖的另一面只有一處私人莊園,我們進去后發現里面除了一些家庭陳設用品,并沒有你說的賭具什么的,更沒有聚眾賭博的現象。你說的山洞倒有一個,可是根本走不通。綜合種種跡象,我們斷定,你肯定是吸入了早晨山林中的瘴氣后出現了幻覺,另外,在你的口袋也發現了幾只野果,化驗證明,這些野果都有致幻作用。還有,那山莊的主人是本地鼎鼎大名的慈善家,不日他就要在山莊舉辦大型慈善晚會。所以這次搜查使得我們很被動。以后不要亂說了,要有證據。”
警察走后劉東山頭都大了:這么說早上吃了野果或者吸入瘴氣,導致后面出現一系列幻覺?這么一想頭又疼了。
出院后,劉東山一時茫然無緒,先前的一切是真還是假?現在是繼續尋死還是茍活下去?正走著,無意中發現前面正是一哥們家,這哥們是個醫生,兩人一直相處得不錯,是自個這輩子難得交到的正派人士。要不到他家喝口水,順便請他指點一下迷津?
見他來,哥們很高興,說:“好小子,聽說你最近鬧得妻離子散的,鬼迷心竅了是不是?你啊你,好好的家庭不珍惜,我正要罵你一頓哩……你先坐下,等我殺了這只烏骨雞燉上后再罵你。我老婆最愛吃烏骨雞了,還非要吃我親手做的,說這樣的雞湯才最鮮,湯內的愛才最多。呵呵,女人就愛這口。”
劉東山一聽眼淚都要出來了,曾幾何時,自個和老婆也玩過這樣的小情調……他忽然吃驚地睜大眼睛——這哥們殺雞不用刀,而是拿過一塊布帕蒙住雞的口鼻,兩秒鐘過后原來活蹦亂跳的雞就不動了。
劉東山一下子蹦起身來,因為激動他全身發抖,叫道:“你、你、你這一捂,雞為什么不動了?”
哥們得意地一笑,說:“據醫學檢測報告,若活殺雞啊豬的,因為恐懼,動物身體內會產生一種毒素,這種毒素對人體十分有害。再說,現在不是流行用人道的方式宰殺動物嘛,所以啊,剛才我是用沾了麻醉劑的手帕溫柔地殺了雞……你怎么了?”
哥們驚訝地住了口,他驚見劉東山臉色蒼白地拿過布帕小心聞了聞,然后失聲嘶叫起來:“就是這個味!”
劉東山立即告別一頭霧水的哥們,飛車再次來到絕壁崖下,然后仔仔細細地繞著崖底搜尋起來。轉了大半天,當來到一處荊棘叢生灌木有人高的十分隱秘的地方時,劉東山赫然看到這兒的草是倒伏的。經過一番趴地尋找,他甚至找到了好幾個煙頭、純凈水瓶……
劉東山毅然決然地進了派出所,在他幾乎要拿性命作擔保下,警察終于再次闖進山莊,毫無例外還是一無所獲。可是,在先前劉東山發現煙頭、純凈水瓶的地方,另一路警察把十幾個悄悄溜出來的賭棍一網打盡。賭棍們的身上攜有大量籌碼和現金。在事實面前,賭棍們無奈地領著警察打開一道又一道幾乎難以覺察的暗門,最終眼前赫然出現一處隱藏極深的賭場,這正是劉東山看到過的那個大廳。至此這座特大賭場的秘密終于揭開了蓋子:山莊主人表面上冠冕堂皇,實則私開賭場,充分利用山洞隱秘構造,洞中有洞暗門眾多。每當前臺發現情況,眾賭棍便從山中暗洞溜之大吉。不想這回被從另一面無意闖入的劉東山識破了機關。
一晃過了幾天,劉東山突然被兩個黑衣人截住了,黑衣人一臉兇狠地說老大要見他。
不是在別處,而是在看守所里,劉東山見到了黑衣人所說的老大。一見面劉東山就愣住了,這老大他認識,正是那天決定自殺時撞到的被人追殺的人,大背頭。
大背頭心有靈犀地笑笑,說:“我就是賭場老板,劉先生,咱們又見面了。我這是罪有應得。只是有兩個疑問讓我一直睡不好覺,希望你給我解釋一下。第一,我跟你無怨無仇,你為什么緊盯住我不放?”
劉東山一聽氣就上來了,叫道:“你知道嗎,我原本有個快樂的家庭,還有一份足以養活妻兒的事業。可就是因為賭博,現在我是妻離子散負債累累,我恨自己,更恨賭博,恨你們這些開賭場的人,所以當我無意中發現絕壁崖中竟然隱藏著一個龐大的賭場時,就當然不會放過了,否則還不知要害死多少人哩。”
大背頭點點頭,說:“我的第二個疑問是,你是怎么判斷你見到的一切不是幻覺?”
劉東山一聽,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來,說:“本來我也要相信一切都是幻覺了,可當我偶然見到一哥們用麻醉劑殺雞時,麻醉劑的味道一下子提醒了我。因為這種味道我生平從沒聞過,太刺激了,只聞一次便終身難忘,若是幻覺不可能如此真切地記得它的味道的,所以我斷定一切都是真的。然后我再次攀巖,并鉆了一次山洞,山洞果然被堵上了。可我聞到了新鮮的水泥沙漿的味道,這就叫不打自招了。我之所以在路邊手舞足蹈又跳又唱的,一定是被人注射了致幻劑,這么做的目的就是讓警察和我相信我的所見只是幻覺,在我口袋中放入野果也是此意。”
大背頭認真聽著,然后長嘆一聲:“這么說來要想發現我的秘密必須有兩個條件,一是這人必須會攀巖;第二,這人存心想自殺,否則不可能從那條線路攀巖的。而你全部具備,這是天意啊,天要滅我!”
這時,劉東山撓撓頭開口了:“我也有一事不明,你這么煞費苦心設局干什么?當我從山洞中掉下時,你殺人滅口不是更快嗎?”
大背頭一笑:“實不相瞞,本來是要殺你的,剛要動手之際,突然發現你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再不恥,這點江湖道義還是要講的。所以便決定放你一馬,在給你注射了強烈致幻劑后把你扔到了路邊。”
劉東山大聲問道:“你現在后不后悔當初沒殺我?”
大背頭目光炯炯不答反問:“那你后不后悔那天你救了我?”
劉東山斷然答道:“不后悔。私仇不能代替法律,沒有人有權利殺人,即使下次碰到了我還是會救你。我想過自殺,可現在我想通了,為了親人,也為了自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大不了從頭再來,死都不怕,還怕生嗎?你也是,只要真心悔過,就可以重新做人!”
大背頭認真聽著,好半天緩緩點頭,用力說道:“我放了你沒有錯。你雖說犯過錯,可還是個好人,而我是個壞人。壞人看上去無所畏懼,可實際上從內心深處永遠敬畏好人。我只遺憾一點——為什么沒有早點認識你?”
(責編/鄧亦敏 插圖/謝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