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大地（組詩）

歸去來兮

我曾

一次次回來 這僅僅說明我曾經(jīng)

一次次離去

我離去是因為我不能滿足于此在的生活

我回來的原因卻是

我不能離開我此在的生活

這是怎樣矛盾的

一種心情啊

我愿意這樣

這就是真實的我 在愛的我

我認為這就是至今仍然努力著

不敢稍有懈怠的我

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小

我不是

站在祖國 站在家鄉(xiāng) 也不是

站在地上 我站在

地球上 我抬頭望 我眼里所見

不是天空 而是宇宙

我低下頭

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小 比螞蟻還小

一陣風(fēng)就可以吹走我 一只麻雀

能夠?qū)⑽也人酪蝗f次

無 奈

我十五歲的鄉(xiāng)下侄子

說他不想念書了 他真的

輟學(xué)了 整天東游西逛 徹夜不歸

有時候 幾天都不回家

他說他不想進門 沒臉見人 他還放出話來說

他要狠狠地打他母親一頓

這個敏感而又懂事的孩子 他一點也不笨

我知道他的苦衷——

我弟弟一年四季在外省打工 弟媳婦

跟中年喪妻的表弟偷情

我不能不讓弟弟去打工

（我勸過 他也不聽我的）

我無法叫弟媳婦別跟別人廝混

（我說不出口）

我更不能勸表弟別偷腥

（我住在縣城 證據(jù)一點也不充分）

……

我只能嚇唬侄子 說

母親是你頭上的天 你怎么能

打她呢

連我自己也覺得

我說的話 實在缺乏說服力

……各人有

各人的活法

由他們?nèi)グ?/p>

雪落大地

雪在天上時 一直那么白 那么干凈

雪從天上飄落時 還是那么白 那么干凈

到了地上 雪就臟了

要么是給灰塵弄臟的 要么就是

給腳踩臟的

雪那么高 它又何必

落下來 停在這么低的地上呢

沒有人勸它 逼它 現(xiàn)在

無論是誰 無論是否出于自愿 都俯視它

都踩它

令人惋惜的是 一部分雪花

還未落到地上

就成了雨水 從未被人稱之為雪

……積雪和已經(jīng)

融化了的雪 最終

讓干旱的大地 潮濕了幾天 或者

僅僅是片刻

喘 息

這些步步緊逼步步攀升的

鋼鐵 水泥 砂和磚……還有涂料

都比樹高 比草更高

它們不長葉子 不含苞 不開花 不結(jié)果

也不結(jié)籽

它們占領(lǐng)天空 讓我的眼睛

越來越疼

我不能每天都跋山涉水

到一棵遙遠的大樹底下去乘涼

我只能把自己埋藏在鋼筋水泥之間

像草在夾縫里

尋覓點點滴滴的泥土 維持我的喘息

夜色壓在枝上

夜色壓在枝上 像一枚熟透了的

果子 時刻準備掉下來

時刻準備著 把自己摔碎

把香味散開 彌漫

時刻準備著 把堅硬的地面

砸出一個坑

但它并不停留

它要去各地 它要四處看看

它要讓人們眼里 看不見別的

雪花飄落

雪花飄落 雪花

比我輕 雪花跟紙屑一樣輕

先落的雪花消失了 只打濕地皮

也只有這樣 后落的雪花

才可留住它們的模型 給他們看見一刻鐘

或者 更久一些

雪花鋪天蓋地

雪花即使從天上 紛紛

落到地上 它照例要占領(lǐng)大眾的眼睛

雪花太白了 白得

誰都不忍弄臟它們

雪花太白了 白得

讓我低下頭來 獨自慚愧

四季歌

剛剛進入春天 我就在憧憬那

沉甸甸的 鋪天蓋地的成熟

在茂密的盛夏 我又渴望過得

跟冬天一樣素凈 簡單

轉(zhuǎn)眼之間 一雙腳已觸摸到秋的邊緣

不由得想起開在春季里的那些花

粉色 白色 紅色……

每一朵都干凈 純粹 絢爛

如果到了冬季 我肯定會

懷念夏天的草與樹

它們洶涌的枝葉飽滿得

都快要把時光撐破了……

另一種燃燒

那一堆枯枝 草 木屑 還有破了或

臟了的紙 被點燃

冒著源源不斷的煙

并無火苗竄起 跳躍 表達歡愉

我明白它們在燃燒 我也明白

它們的燃燒 都是不充分的 不徹底的

它們委屈的煙霧 籠罩著大家的心情

還會熏出一部分人的眼淚 熏瞎

個別人的眼睛

它們最終也要成為灰燼

這是誰都可以漠視 但又不得不

承認的

積雪上面的陽光

雪下得匆匆忙忙 慌慌張張

當你醒悟 這世界已增加了它的厚度

要落下的 是我

擋不住的

連不想衰老的大山

也在一夜之間 白了頭

要到來的 是我不想阻攔的

連這略顯單薄的陽光也不能消除

正在堆積的冰冷

但是 陽光畢竟來了

就在積雪之上

它每一次到來都在積雪之上

它還是從容的 一貫的

陽光是每天都要來看一看我的

它不比雪

一年等到頭 也就見上這么一次面

過 橋

我在橋上 我面臨的是一條

泥沙俱下的河

我也明白 在今天 我沒有必要涉水過河

我過了橋 我的來時路

是廣闊的往事 和

更加廣闊的緬懷

那些洶涌的人都已不在我旁邊

那些如魚得水的魚 和那些

在山坡上 眼巴巴地

指望著澆灌的草木 都曾經(jīng)是我

那些撲面而來的 是我

不曾經(jīng)歷的

那些風(fēng)聲 那些浮云

即將構(gòu)成我的后半生

我過河而去 我的腳上

不沾一滴流水

但我對這條河的記憶 必然是刻骨銘心的

身后的對岸

我雖然不再看見 不再聽見

必將被我 一再夢見

必將被我嘮叨到死 欲說還休

【責(zé)任編輯 柳小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