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外一篇）

冬春之交，家門旁會開出一大片山茶。晚冬已過，萬物蕭條，山茶枝干上露出一片片碎玻璃般的青綠，襯著粉紅的花朵，說漂亮，卻并不妖媚，說樸素，卻開得肆意開得爛漫。粉嫩的花瓣像打了蠟，用手輕撫，花瓣表面紋理卷曲，但又分外光滑。

冬晨細雨輕飄，大霧彌漫，晶瑩而沉重的露珠輕點花瓣，但依舊傲然立在枝頭上的花朵卻更加美麗了。朝陽初露，柔和如錦的金光如絲如錦，整片山茶便籠罩在浪漫的氛圍中，淡淡的紫孕育著淡淡的紅。

山茶花期不長，盛開之日屈指可數，前幾日還枝繁葉茂的花枝，轉眼間便已落紅滿地。幸好，那些掉落的花無人踐踏，便沉浸在來年開春的雨水之中，亦或是深藏于土化作春泥，醞釀著春日盛開之花。

山茶是脆弱的，輕輕觸一下纖枝，花瓣就簌簌而落。山茶落花時極美，卻十分短暫。曾三番五次想細看那個瞬間，但我沒有未卜先知的靈性，往往不覺之間，花已落盡。

山茶的美是大千世界最真的美，不加任何修飾，它兼并了恬靜華麗的內涵，不雍容奢華，謙遜如君子。靜謐寒冬的帷幕徹底褪去，又到百花嘈雜的春日，有人看到山茶，只嘆息落花無情。落花怎會無情？僅是為那瞬間的綻放，山茶便在初冬里掙扎了許久。蘭的雅致，荷的清高，梅的仙風道骨，水仙的清香宜人，如此種種，對于脆弱的山茶全都是可望不可及的，自從它誕生于世，造物主就只給了它一個驚世駭俗的笑容。于是山茶的強勁只在脆弱中體現，微笑著來去，走完一生后，伴著陽春帶著微笑絕塵而去。不少人說那是它的悲涼，可我認為，它來到世上無怨亦無悔。試想百花之中，有誰能帶著微笑直到生命終結？脆弱反成了山茶的美，一種萬古不移的絕世之美。

來年，玫瑰鳶尾再染胭脂，牡丹芍藥又現柔情。山茶依舊開得爛漫輝煌，肆意風流，依舊用淡淡的一點粉紅去撩動世人心底之弦。只求一份安謐，綻放幾日芳華，用無聲之美的虔誠，靈魂將滅時滌清最純潔的心。

花總有落的一天，微笑面對生活，面對落下的山茶，回想那褪去盛裝的秀麗花苞，一如灰姑娘那只水晶鞋，付出以美，回報以美。來年開春，再用手拾取那片片浸透初春氣息的花瓣，不禁感慨——過去無悔，未來亦應付出等待、期盼和憧憬。

殘葉與紅蓮

窗外又是漫天飛雪，淅淅瀝瀝，像是在演奏一首纏綿的樂曲，又像是一片晶瑩的珠簾，讓人在這珍珠落玉盤不斷的滴答聲中，不禁想起雨中那亭亭玉立的田田青荷。

記得那是一個落著霏霏小雨的午后，踩著泥水漫步在荷塘邊，觀賞一株株翠柳一朵朵白蓮，在細雨的洗滌下，一片湖光山色顯得更加秀麗溫婉，令人陶醉。只見那水中央的幾朵蓮，在翠綠荷葉的映襯下越發耀眼，白里透紅，在雨中輕輕搖曳，宛如出水芙蓉，更顯出了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高潔雅致。放眼望去，碧綠的荷葉就像舞女的裙擺，聚了一些晶瑩的雨水，微風一吹便泛起一道道翠綠的漣漪。層層遮天的蓮葉間，零星的荷花裊娜地開著，猶如點綴著一顆又一顆耀眼的星星。偶爾風兒路過，饋贈給你一抹沁人心脾的縷縷清香，在細雨中更顯得別有一番情趣，令人想起那迷人的煙花三月、煙雨江南。

雨珠愈發地多了，等我撐開傘，只見天空中烏云翻滾，大雨也立刻傾瀉下來，剎那間，眼前成了一個朦朧的煙雨世界。雨點劈頭蓋臉地灑下來，寧靜的氣氛一會兒就變得繁雜而喧鬧，滿池的荷葉在雨中翻飛著，幾朵蓮花也搖頭晃腦，一改往日亭亭玉立的姿態。我的視線漸漸落在了一片快要凋零的荷葉上，它不像其它荷葉，殘缺的葉片觸目驚心，枝桿也已經發黑，遠不如其他葉片闊大而飽滿。一陣風吹過，殘葉劇烈地向一個方向偏折了過去，像女子驟然掀起的裙褶，卻多了幾分驚險。雨勢并不減退，只見殘葉上漸漸積了幾滴水珠，搖晃的更加猛烈了，好像失重一般，水珠漸漸往葉子的邊緣擴展，越旋越大，瘦弱的枝干似乎也已支撐不住水珠的重負，左搖右晃。我的眼睛越睜越大，緊緊抓住傘柄的手掌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生怕那片殘葉在風中折斷。這時奇跡發生了，只見那殘葉向一旁猛地一側，整個葉面上的水珠全部落進了池里，緊接著荷葉的枝干又忽地彈起，恢復了原有的專注、挺拔和矜持，繼續迎接下一輪的風雨。

我長吁一口氣。

不久，雨過天晴，可池塘里卻是一片狼藉——本該映日的荷花卻憔悴不堪，有的花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有的則只剩下了一個翠綠的蓮蓬，碧綠的荷葉也在風雨中紛紛折枝，所剩無幾。這時，那片孤獨的殘葉逐漸在一片落英中傲立起來，定神細視，漸漸地從殘葉后居然現出一朵紅蓮來！一朵纖塵不染的紅蓮，挺著瘦長的細腰，羞澀地立在波光水影的殘花之中，粉嫩可人，像一位少女靦腆的笑容，玉立而又英姿勃發，矯健而又嬌柔端莊。這時，耳邊響起一陣驚呼：“看！殘葉后面的那朵紅蓮！”隨之而來的是人們的驚嘆與贊美，池邊也漸漸變得擁擠而喧囂，微風中，那殘葉與紅蓮鶴立雞群一般，在承受風雨的擊打后，傲然接受人們的贊賞。

自古多少文人雅士，欣賞蓮，贊美蓮，而我卻難以忘懷雨中的那一幕，群芳中那冷寂無聲、將謝未謝的殘葉，在雨打青荷中賽過了一池華麗的荷花，它的頑強不屈背后蘊藏著的是盎然的生機，驚人的一抹紅艷。在人們的贊不絕口中，我似乎明白了蓮在古往今來的詩詞中那份應得的榮耀。

蓮，花之君子也。雨中的殘葉，麗日下的紅蓮，正如君子，那平日里默默無聞的謙遜，背后隱藏的必定是頑強的精神、美好的內涵。

【責任編輯 柳小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