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海明威的死亡主題

一、剖析海明威作品中的死亡主題

（一）《印第安人營地》：生命的終結

這是一部海明威的早期作品，情節(jié)簡單、主題明了，描寫了一個叫尼克的孩子跟隨父親來到印第安營地，他親眼目睹了一位印第安婦女分娩的過程，深受震撼，開始不斷追問父親關于自殺的話題。

這篇小說中充當敘述者的尼克只是一個少年，他生活閱歷尚淺，從未接觸過死亡的場面。當他看到懷孕婦女痛苦不堪的樣子，連自己都難以忍受，而他的爸爸作為專業(yè)醫(yī)生對此司空見慣。看著父親在沒有使用麻醉藥品的情況下用一把大折刀為產婦剖腹，婦女的丈夫不堪此景竟割破了自己的喉嚨。這一情景是尼克第一次目睹死亡，那種痛苦和血腥的場面凸顯了死亡的突發(fā)性和可怕性。

隨后，小尼克開始不斷追問父親關于死亡和自殺的事，提出一連串問題：“他為什么要自殺啊，爸爸？”“這樣自殺的男人是不是很多呢？”“面臨死亡難不難啊？”可見，此時的尼克已經從他人的瞬間死亡推演到自己，他突然發(fā)覺死神是如此容易降臨，死亡離自己還很遙遠的信念深深動搖。

作品教會了尼克死亡終將降臨的道理，這也是海明威堅信的：死亡將伴隨自己一生。《印第安人營地》是海明威早年頭腦中“死亡印記”的再現(xiàn)，它并未探究死亡背后深刻的含義，只是直接描摹人物肉體上驚心動魄的痛苦和死亡方式，具有更強的沖擊力。

（二）《永別了，武器》與《太陽照常升起》：生命的無奈

小說《永別了，武器》以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為背景，主人公亨利是意大利軍隊救援隊的中尉，他在好友雷納蒂介紹下與美國野戰(zhàn)醫(yī)院的護士凱瑟琳相識、相戀、相知，受傷后的亨利在米蘭養(yǎng)傷，兩人如膠似漆，凱瑟琳懷孕。期間因為戰(zhàn)爭的動亂兩人分分合合，最終一起逃到瑞士邊境，渡過了一段平靜而美好的生活。誰知在分娩時，凱瑟琳難產剖腹，男嬰和母親都撒手人寰，只留下孤身一人的亨利。

小說的結局無疑是徹頭徹尾的悲劇，它不僅對戰(zhàn)爭感到無力，對愛情也充滿無奈和悲涼。作者仿佛從始至終都暗示我們，這個世界上一切人際關系都終將消亡，死亡就是最無奈的悲劇。

《太陽照常升起》表面上描寫了一群“一戰(zhàn)”后終日尋歡作樂的放蕩青年，實際上卻透著一股濃郁的世紀末毀滅情緒，導致這些青年對生活和未來的絕望。小說透露著一股無奈和悲哀，活著仿佛是一種痛苦，卻又無法面對死亡，這是“死難不難”的另一種闡釋。

太陽的升起和落下是大自然的力量，無法依靠人類力量逆轉。在宇宙永恒與短暫生命的對比中，交織著人們對死亡深沉的思考和無奈，太陽預示人肉體雖死精神和情感卻“照常升起”，無奈中隱含著生的渴望，賦予死亡更復雜的內涵。

（三）《乞力馬扎羅的雪》：生命的超越

小說的主人公哈里是一位作家，他曾經才華橫溢、年輕有為，然而一場戰(zhàn)爭使他變得消沉、頹廢，他意識到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由此展開對自己一生的回顧，故事的每一個情節(jié)都在哈里的回憶里展開。

海明威在這篇小說的創(chuàng)作里巧妙地運用了對比手法，讓死亡一步步逼近哈里的內心，使現(xiàn)在情緒的變化和過去的深刻記憶交織呈現(xiàn)，讀者更加清晰地看到死亡對情緒、心理的巨大影響，哈里的靈魂開始復蘇。《乞力馬扎羅的雪》暗示海明威中后期作品中對人生和生命的思考，他仍然堅信人處于迷惘和悲劇狀態(tài)，但試圖超越這種悲觀的狀態(tài)，實現(xiàn)生命的超越和自我的升華，作者告訴我們：超越生命的方式就是面對死亡。

（四）《老人與海》：生命的抗爭

這部作品是海明威晚年集大成的創(chuàng)作，凝結了他幾十年對人生和生命的思考，融會貫通了藝術創(chuàng)作技巧和手法，最終他憑借這部作品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小說描寫的是一位孤單的老人在海邊捕魚的平靜故事，老人桑提亞哥早年喪妻且無兒無女，他的生活一貧如洗，只靠打魚為生。在一次出海中他遭遇了鯊魚，在搏斗中表現(xiàn)出非凡的毅力，大魚最終把他拖到遠離船隊的深海中，老人仍舊不放棄，用船槳、叉子等竭盡所能與鯊魚較量，生動的搏斗場面讓讀者肅然起敬。

《老人與海》并沒有直接描寫死亡的殘酷場面，整個故事仿佛只是關于死亡主題的隱喻，或者說是關于人類命運的隱喻。故事中，老人的孤獨和怨恨凝聚成不屈不撓的反叛意識，使這個悲劇處處隱含悲壯與崇高的對立統(tǒng)一，使生命的內涵不斷深化，主旨明確：一個人可以被消滅，但永遠不會被打敗。

二、海明威的死亡意識嬗變

死亡是人類無法逃脫的恐懼，是最恐怖的真實存在。海明威的人生經歷、戰(zhàn)爭經歷以及宗教意識使他建立并發(fā)展了獨特的死亡意識，這種思維深深地影響著他的小說創(chuàng)作，并用藝術手法加以加工完善，凸顯出這一主題。通過對小說文本的分析，海明威對生命和死亡的認識經歷了三個發(fā)展階段：最初的好奇和茫然，隨后的迷惘和困惑，最終的理智和超然。

（一）好奇和茫然

海明威的父親是位有名的外科醫(yī)生，熱衷于戶外活動，海明威孩童時代深受父親的影響對探險十分著迷。他的短篇小說《在我們的時代里》大多篇幅描寫了尼克·亞當斯的青年時代和成長過程，這一代和他一樣失望、無奈、迷惘甚至頹廢，像一面鏡子映射著作者的生命觀。

第一篇文章《印第安人營地》是海明威死亡主題創(chuàng)作的一個起點，直面人生中最難以接受的問題：死亡的最初探索。作者用對比的手法剖析了兩代人由于經歷不同對死亡的態(tài)度：老一代只把自殺看成晦氣的事情，而少年尼克卻產生許多困惑和不解。很明顯，尼克不能完全理解生命和死亡的意義，與作者最初的死亡意識一致。另一篇文章《殺人者》進一步反映了作者最初對生命和死亡的探討，文章題目暴力，卻通篇無兇殺、打斗的場面，故事敘述緩和、平淡。故事的結局尼克決定離開這座憂郁的城市，他的內心獨白反映出文章的主題：這是一個罪惡的現(xiàn)實世界，安德烈森之所以面對死亡無動于衷，是覺得自己無法逃脫。

從這兩個典型的作品中，表現(xiàn)出海明威對生活法則的發(fā)現(xiàn)和好奇，死亡究竟離我們多遠、終結生命是多么困難、死亡的恐懼是否不可戰(zhàn)勝以及如何在暴力中尋求美好和生存的勇氣。

（二）迷惘和困惑

戰(zhàn)爭的經歷使海明威最初的死亡意識發(fā)生了變化，戰(zhàn)爭嚴酷的現(xiàn)實是刻骨銘心的，像噩夢般沖擊了一切美好，使他認識到戰(zhàn)爭的丑惡本質和生命的脆弱，進而開始用筆把迷惘和困惑記錄下來。

海明威這一時期的小說中塑造了一個個“迷惘者”，這些人物和作者一樣在痛苦中掙扎，沉淪在失敗、孤獨和死亡中。戰(zhàn)爭過去了，但陰影在作者心里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他竭盡所能地表達戰(zhàn)爭的深層意義及對人的影響。戰(zhàn)爭盡管結局不同卻始終殘酷：成千上萬的人會因此丟掉性命，它是自然界中生命消逝的特殊形式。換言之，戰(zhàn)爭是一種死亡方式，實在令人難以接受，這一點在海明威的許多短篇小說中也都有所體現(xiàn)。

《士兵之家》記錄了海明威當時的心態(tài)和對死亡的認識。主人公克萊伯斯從“一戰(zhàn)”前線回到家鄉(xiāng)，此時英雄崇拜已經淡去，家鄉(xiāng)也不再是記憶中的樣子。戰(zhàn)爭的勝利者成為生活的失敗者，這是海明威的迷惘和困惑：戰(zhàn)士的幸存是幸運的么？《一個干凈明亮的地方》 以西班牙餐館的兩個侍者的對話展開，乍一看小說故事平淡無奇，對話重復簡單，但從背景構建到人物刻畫再到鋪陳設計都緊扣“虛無”主題，講述人們試圖擺脫這種“虛無縹緲”的生活方式的嘗試和徒勞。《雨中的貓》同樣反映了這一時期海明威對死亡的理解，講述的是一對美國夫婦在旅館中同店主、侍女間發(fā)生的瑣碎故事。在不足4000字的小說中，女主人公反復重復“我要一只貓”，從更深的意境中顯示人們的冷漠和自我迷失，貓暗示了她生活中唯一的寄托。

這一時期海明威的死亡意識是迷惘和困惑的，戰(zhàn)爭使他開始深入思考死亡卻找不到疏解的方法和出路，只能描繪一幅幅人類悲劇圖，人類在死亡面前是渺小、無助的。

（三）理智和超然

經歷過以上兩個階段，海明威體味出個體生命在現(xiàn)代工業(yè)城市里注定是孤獨和失敗的，死亡是宿命的結局。再加上幼年對父親自殺的記憶，引發(fā)他更深刻的思索，最終把死亡升華到一個崇高的境界。

小說《乞力馬扎羅的雪》帶有明顯的自傳風格，尼克身上有著作者的影子。死亡和不朽的念頭在哈里心中糾結、翻騰，肉體的死亡已在意料之中，但精神不朽的念頭一直緊緊相隨。哈里在夢幻中被人抬上了飛機，乞力馬扎羅的雪山呈現(xiàn)在眼前，整個世界寬廣無垠，死亡不再可怕。《弗朗西斯·麥康伯短促的快樂生活》引用了莎士比亞對死亡的態(tài)度：“人只能死一次，咱們都欠上帝一條命，死亡并不在乎。”由此可見，這一階段海明威關心的不是生命能持續(xù)多久，而是短暫的一生多么快樂。

海明威基于理智和超然的死亡意識創(chuàng)造出了許多悲劇英雄，從悲劇美學的角度看待死亡的灰色話題。英雄在面對死亡時也會像普通人一樣感到恐懼，但他們有超長之處：能夠從無奈、痛苦和恐懼中擺脫出來，最終坦然面對，瀟灑赴死，也許一個個體生命的結束是另一段新的開始。

三、結 語

歐內斯特·米勒爾·海明威是20世紀最具爭議的文學巨匠，他的男權主義思想、生態(tài)女性意識都成為眾多文學評論家爭議的焦點。翻看他的小說作品，《印第安人營地》《永別了，武器》《太陽照常升起》《老人與海》等對死亡問題的探索貫穿始終，死亡意識就像一片陰影籠罩著海明威的一生，從好奇與茫然到迷惘與困惑，最后到理智與超然，海明威對死亡主題的探索和認知脈絡清晰，層層遞進。

[參考文獻]

[1] 曹喜梅.海明威短篇小說中生命與死亡主題[J].湖南科技學院學報，2009（06）.

[2] 鄭海燕.海明威死亡意識探析[J].外國文學研究，2012（02）.

[3] 魏曉律.向死而生——海明威作品的死亡主題研究[J].文化視點，2010（10）.

[作者簡介]

楊蕾達（1961— ），女，山東濟寧人，本科，海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家教育學院研究生，研究方向為英語語言學與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