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喪鐘為誰而鳴》中生與死的反思

我們在評價一位作家及其作品的時候，往往會聯(lián)系到其生活的時代，而往往其作品的經(jīng)典之處恰恰在于其能夠超越時空局限。海明威的作品之所以被奉為經(jīng)典，恰在于它的主題的永恒性以及堅忍不拔的精神追求——悲劇意識與生命意識，也即生與死的問題。死亡意識直接反映了悲劇意識，生命意識是生存態(tài)度與生存方式的反映。海明威在小說中塑造了硬漢形象，不斷地進行著毀滅與反抗毀滅、逃避與掙脫逃避的思想變化。生與死的思考是沉重并且茫然的，海明威的作品反映出他要比同時代的人思考得更多。通過一生不斷地思考、感悟，最終海明威意識到了：人不論以何種狀態(tài)生存，不論他的社會地位的高與低，甚至不論他是活著還是死去，最有價值的就是那些有目標有意義的人生。

追本溯源，海明威對于生死問題的思考最早始于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時期，戰(zhàn)爭的結果只有生與死，這給了作者無限的創(chuàng)作靈感和素材。人活著追求的目標應當是什么？如果理想無法實現(xiàn)，是否通過另一種形式的存在比如死亡能夠達到？海明威在愛國主義思想的驅使下參加了一戰(zhàn)，但是戰(zhàn)爭的炮火和硝煙卻使他意識到，戰(zhàn)爭不過是卑鄙政客所利用的工具，正義與公理公然在戰(zhàn)爭中遭受踐踏。作者感覺到自己受到了欺騙，在虛偽的社會中，生存的無意義及無目的使他陷入無法克服的精神危機中。

在早期小說《印第安營地》中，作者就借用主人公尼克發(fā)出這樣的慨嘆：誕生是如此的痛苦，而死亡是那樣的輕易突然，死亡是不是對于生的痛苦的一種解脫？在這之后的《太陽照常升起》中，海明威對于生與死的問題更加迷茫：精神支柱的毀滅導致了其對生活的極度失望，對人與人之間正常關系的否定，對自身價值的否定，這些都讓作者痛苦不堪。擺在面前的問題是：活著是一種痛苦，但是卻又無法直面死亡。死亡到底難不難？在《印第安營地》中，死亡是容易并且沖動的，但是在《太陽照常升起》中要抱定死亡的決心卻很艱難。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海明威投身反法西斯的西班牙內戰(zhàn)之中，在這場戰(zhàn)爭中，他看到了法西斯主義的罪惡本質以及人民獨立戰(zhàn)爭的力量，他的思想開始從人類生存狀態(tài)的悲觀中覺醒，開始關注“活著”這件事情，他覺得，即使“活著”很痛苦，但是也要嘗試并堅持著掙扎下去。1931年初秋至1939年春的這段西班牙內戰(zhàn)，于今已成為歷史陳跡，在二戰(zhàn)浩如煙海的篇章中，這一頁的影響力也遠不如珊瑚海戰(zhàn)役、諾曼底登陸等著名戰(zhàn)役那樣的重要。戰(zhàn)術的精妙絕倫，局勢的百轉千回，在小說《喪鐘為誰而鳴》里并無更多著墨。海明威之所以顛覆了傳統(tǒng)史書自上而下的“俯視”敘事觀，輕“戰(zhàn)事”而重“人情”，一是以戰(zhàn)爭本身為主角的作品已俯拾即是；二是戰(zhàn)場之上，千帆并進、萬炮齊鳴的畫外之音，他已然洞悉：戰(zhàn)爭，是人的戰(zhàn)爭。這個時候他已經(jīng)開始從人的角度去思考生與死的問題。

《喪鐘為誰而鳴》是海明威寫作生涯中篇幅最長的一部小說，但全書從頭至尾橫跨的時間維度卻只有3天（1937年5月底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到星期二上午），時間局促，但這并不影響海明威在文章節(jié)奏的控制上張弛有度，行文反而從容流暢，毫無倉促之感。

故事講述發(fā)生在馬德里西北部——瓜達拉馬山脈的敵后武裝區(qū)中，義軍歷盡千辛、成功執(zhí)行的一次爆破任務。時值政府軍擊潰意大利侵略軍，挽回頹勢，首都馬德里稍獲喘息，共和政府將領戈爾茲正欲對占領瓜達拉馬山頭的叛軍反動進攻，以此截斷敵人的增援路線。美國志愿軍羅伯特·喬丹被戈爾茲將軍委派至敵后深山與游擊隊接頭，待正式進攻打響，他們要炸毀一座負責敵軍物資運輸?shù)蔫F橋。在遭遇了奉行犬儒主義、“狐貍原則”的游擊隊首領巴勃羅的干擾，以及隊中其余隊員的竭力協(xié)助（包括老向導安塞爾莫、巴勃羅的老婆比拉爾、聾子圣地亞哥等人）之后，炸橋任務終于在劍拔弩張的緊要關頭坎坷完成，羅伯特也在敵機敵騎兵的炮火之下因公殉職。

羅伯特慣于在閑暇之余飲酒自酌，躲避清醒時刻的孤獨，在酒酣耳熱的幻境之中體驗片刻的寧靜；他自稱毫不迷信，卻在任務成功前避談不吉利的字眼，對比拉爾隨手拈來的占卜也是耿耿于懷，他靜若止水的外表下蘊藏著被心理暗示所壓抑的不安與躁動。他和瑪利亞速成的愛情也是這般，這位曾遭強暴蹂躪、后被游擊隊救起的戰(zhàn)爭遺孤瑪利亞，喚起了羅伯特憐惜和愛慕界限難定的情愫。冷徹入骨的寒夜，相依相偎的情人互訴衷腸，無聲的默契讓兩人不愿開口戳破，言之鑿鑿的承諾將因流變莫測的時局虛妄如影，乃是因為當下的赤誠已是無限的快慰。時光在月明星稀的夜晚靜靜流淌，疲乏中悠悠地沁透著舒緩的快意，空氣中仿若響起了加泰羅尼亞的歌謠，輕奏的和弦，重音的彈撥，悠揚靈動。如約而至的夢境終于姍姍降臨，一切詩意的憧憬化為云煙。 明凈、空曠、蔚藍的天空在書中出現(xiàn)過不下數(shù)次，這位無聲的配角俯瞰而下，見證了每位主角向往美好的紛呈心緒。比拉爾追憶起戰(zhàn)前在巴倫西亞生活的過往，如數(shù)家珍。香脆多汁的甜瓜、盆子里成堆的鰻魚、冰涼的大罐啤酒，在陽臺上掛著細木條簾子的屋里做愛。與亡故前夫菲尼托共同締造的甜美回憶，悉數(shù)泛上心頭，她不禁淚盈于眶。即使風雨飄搖，依然嘴角帶笑，比拉爾轉過身去，不再年輕的碩大背影再度消失在操持軍務的忙碌之中。 在這些生與死的唯美畫面中，主人公代替作者不斷在進行著深刻的反思，生存對于人生意味著什么？死亡又具有什么樣的意義？

筆者不禁再次回想起喬丹在生命最后一天的黎明，與深愛的女人共享最后的永恒時刻：“他們合二為一了，盡管表針在走動，但是沒人看了，他們知道，一個人有的感受另一個人也一定會有，只有這種感覺，這就是永恒，過去、現(xiàn)在、將來，都是這樣。他們現(xiàn)在正在享受的，他們將來不可能再享受了。他們現(xiàn)在所擁有的，過去有過，一直都有，但重要的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現(xiàn)在，啊，現(xiàn)在，現(xiàn)在，現(xiàn)在，唯有現(xiàn)在，首先是現(xiàn)在，除了你這個現(xiàn)在，沒有別的現(xiàn)在，而現(xiàn)在是你的先知。現(xiàn)在，永遠是現(xiàn)在。來吧，現(xiàn)在，因為除了現(xiàn)在只有現(xiàn)在，是啊，現(xiàn)在。就是現(xiàn)在，只有現(xiàn)在，除了現(xiàn)在什么都不存在，你在這，我在這，一個在這，另一個也在這，別問為什么，永遠別問，只有現(xiàn)在；一直這樣，但愿永遠是現(xiàn)在，永遠是現(xiàn)在，因為永遠只有一個現(xiàn)在。只有現(xiàn)在，只有一個，除了一個現(xiàn)在沒有別的，一個，正在進行的現(xiàn)在，正在升騰，漂流，離去，盤旋，翱翔，消失，一直在消失，不停地消失；一個加一個等于一個，一個，一個，一個，還是一個，還是一個，下沉地在一起，溫柔地在一起，渴望地在一起，親切地在一起，幸福地在一起，美滿地在一起，寵愛地在一起，一起躺在地上，胳膊肘支在看下來當床用的松枝上，散發(fā)著松枝和夜的氣息；現(xiàn)在終于回到大地上，清晨即將來臨。”

不斷地排比、重復，文字激蕩出主人公內心強烈的情緒，直抵讀者內心。傷感的、悲壯的、不舍的、感動的、震撼的，種種感情在這一刻雜糅在一起，似乎升華了，似乎還是停留在那里，留著一份期許，等待著美好的結局發(fā)生，無論種種，這復雜的情緒作為這一份永恒的存在駐留在心中。是的，他就要度過人生的最后一天了，他就要去完成那項光榮的使命了。哦不，誰也不知道他是否能活過這一天，他自己也不知道，至少他還希望能回到馬德里，可以帶著瑪利亞去會見他在蓋洛德飯店的朋友，回到蒙大拿繼續(xù)自己的工作。 這個時候，他已經(jīng)開始自覺地摒棄死亡，開始想要為生存而努力。

一個教西班牙語的大學講師，動蕩的社會和崇高的使命感讓他投身到了革命中。這項任務發(fā)生的始末不過僅僅4天，羅伯特·喬丹卻在4天的時光中度過了人生最美好而完整的時光。他遇到了自己的愛人，遭遇了叛變和回歸，思考了一生中應該思考的東西。或許這是一種昭示，因為迫近死亡，所以五官通靈，六神發(fā)達，更能感知這個世界，在啟示中人生得到升華，思想得到歷練。

“喪鐘為誰而鳴，喪鐘為你而鳴”，如果真要將罪責歸于一人，那么錯在時代，錯在宿命，錯在“危巢之下，安有完卵”。想起在故鄉(xiāng)阿維爾鎮(zhèn)親手策劃、私刑處決法西斯勢力的那一幕幕，又或許使他重新審視了正義以外的暴力與嗜血。殺戮合法性的崩塌是否加劇了他的怯弱，是否讓他對于生存和死亡有了更深的感悟，都已不得而知了。

我們無法得知何為真正的痛苦，我們所跨過去的那些所謂的小小苦難，在這些人間大是大非面前，在和平與正義的大命題里，實在是微不足道。而在那些戰(zhàn)士眼中，苦痛不過是人生的必經(jīng)路，那么死亡又是什么呢？或許他們已經(jīng)忘了死亡這一回事了，因為有更多有意義的事情在等待他們思考。

海明威寫道：“死沒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沒有想過死是怎么回事，也沒有對死的恐懼。但是山坡上田野里起伏的麥浪、天空中的蒼鷹、打谷篩糠時喝的一陶罐水、你胯下的馬兒、腿下夾著的卡賓槍、小山、河谷、樹林里的小溪、河谷另一邊的群山，一切都那么生意盎然。” 在海明威筆下的村莊總是充滿生活的氣息，夾雜著大自然的清香，是的，一切都那么生意盎然，作者想要告訴我們的，是那個時代的人們，那些維護和平的戰(zhàn)士對生命的渴望，渴望著“生命、自由和對幸福的追求”，這是人類追尋著的永恒的主題。追溯歷史，每一場戰(zhàn)爭，每一次革命，只是一群不甘于生活困苦潦倒、命運曲折不公的人出于這樣一個美好的愿望，用這樣或者那樣的方式向社會抗爭，為命運反抗。 從這里我們看出，作者已經(jīng)完全從生命悲劇的陰影中走出來，他認為，用行動證明自己主宰權的生的意識，要比死亡的意識更加有意義。

《喪鐘為誰而鳴》里的每一個角色都在執(zhí)著地追尋屬于自己的烏托邦世界，有人迷醉于絢麗多姿的過往，有人茍安于風雨飄搖的當下，亦有人憧憬于遠不可及的未來，而能否將三者順利地轉化切換，一般是后人奉為褒貶前人功過的圭臬。比起歧見紛呈的品格議論，以書中人的糾結無奈為鏡，管窺出那個時代生死之間艱難選擇的一個縮影，方才是海明威的本意。

[參考文獻]

[1] 曹偉.析《喪鐘為誰而鳴》中的死亡意象[J].商丘職業(yè)技術學院學報，2010，9（06）.

[2] 年洪.淺析戰(zhàn)爭對海明威文學創(chuàng)作的影響[J].金田，2012（04）.

[作者簡介]

王雪敏（1971— ），女，河北邢臺人，河北醫(yī)科大學副教授，研究方向為英語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