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短篇小說《白象似的群山》中的敘事判斷

《白象似的群山》堪稱海明威短篇小說中的經典。小說故事情節非常簡單：一個美國男人同一個姑娘在一個西班牙小站等火車的時候，男人設法說服姑娘去做人工流產手術。由于《白象似的群山》是海明威完美實踐其“冰山理論”的小說，它自然就成了廣大讀者和評論者樂此不疲的研究對象，因為對于隱藏在海面之下的八分之七的部分，大家都試圖看到與眾不同的風景。

敘事判斷是修辭敘事學的一個重要命題。美國著名敘事修辭理論家詹姆斯·費倫認為，敘事判斷主要有三種類型：對于行動的本質或敘事其他因子所做出的闡釋判斷；對人物或行動的道德價值所做出的倫理判斷；對于敘事及其組成部分之藝術質量所做出的審美判斷。其中每一種類型的敘事判斷都可能會影響其他兩種類型的敘事判斷，或者與它們相重合。

一、闡釋判斷

美國男人與姑娘在小站旁邊的酒吧喝酒歇息，姑娘似乎一直心不在焉。她先是眺望遠處群山的輪廓，說它們看上去像一群白象。然后她望向門上遮蒼蠅的珠簾子，想知道簾子上面用西班牙語寫的是什么。男人叫來了啤酒，兩個人邊喝邊聊。姑娘開始就酒的味道進行品評，說它甜絲絲的就像甘草。這時，兩人之間的第一次沖突出現了。當姑娘提到一個人盼望了好久的那些東西也像甘草時，男人突然打斷她，叫她別說了。姑娘則訓斥他，說是他先提起這個話題的，本來自己一直都挺開心的，還在欣賞山景，嘗試以前沒喝過的飲料呢。此時，讀者的心第一次被揪了起來，從漫不經心的閱讀中猛然清醒：男人和姑娘之間一定有事情發生，并且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是足以牽動兩個人神經的事情。

姑娘又開始眺望遠處的群山了，并且否定了之前自己的比喻，認為那些山并不真像一群白象。這說明姑娘一直試圖找到開心的辦法，努力擺脫沉悶的心情。兩個人再一次談到了啤酒的味道。男人說啤酒涼絲絲的，味道不錯，姑娘表示贊同。突然男人話題一轉，說那實在是一件非常簡便的手術，甚至算不上一個手術。姑娘注視著桌腳下的地面，第一次沉默了?？梢妰蓚€人已經就這個話題討論過了，否則男人也不會突然轉變話題。同時，讀者意識到，一直困擾姑娘心境的就是這個手術。

男人繼續說道，這是一個很小的手術，只要用空氣一吸就能完成的手術。這里只有有經驗的讀者才能明白那是一個流產手術。這是“作者的讀者”對小說故事的核心事件，即人工流產手術做出的闡釋判斷。

沒有經驗的讀者需要繼續閱讀才能對這一事件做出正確的闡釋判斷。男人繼續勸說姑娘。男人說目前使他們一直不開心的事就是這件事，即手術。在接下來的對話中，很明顯感覺到男人和姑娘對事件的關注點不同。男人一再強調手術的簡單，讓姑娘不要害怕。而姑娘關心的是手術后兩人的關系是否會如前。與做手術相比，姑娘更在乎的是手術后兩人的關系和男人的表現。

在接下來的對話中，男人一再強調自己不會勉強姑娘去做這個手術，同時一再強調那是個非常簡便的手術。潛臺詞不言而喻，男人希望姑娘去做那個手術。姑娘說他們本來可以舒舒服服享受生活中的一切，但是一天又一天過去，他們越來越不可能過上舒心的日子了。可見這個手術不能再拖延了，每拖延一天都是對她的更大折磨。同時，讀者也知道這個手術不是非做不可、影響身體健康的手術。姑娘的情緒第二次爆發了，連續用了7個“請”字，請求男人不要再說下去了?！澳阍僬f我可要尖叫了”，姑娘激烈的情緒達到了頂點，小說的一種內在的緊張也達到了高潮。這時，故事趨于尾聲。男人去把旅行箱放到車站上，姑娘的情緒經過宣泄，開始平復了，“我覺得好極了，我又沒什么毛病了。我覺得好極了”，故事戛然而止。

沒有經驗的讀者，若能將“苦艾酒”“等了很久的東西”“一旦被拿走，就再也回不來”“這是唯一一件讓我們心煩、讓我們不開心的事” ……這樣的話過濾出來并整合，就不難判斷出這是一個人工流產手術。對手術性質的闡釋判斷推動了小說的敘事進程，也是讀者閱讀的主要動力。

二、倫理判斷

讀者對《白象似的群山》的解讀普遍表現出一種道德主義傾向，人們普遍同情姑娘，而譴責美國男人。費倫認為：“具體的敘事文本或清晰或暗暗地建立自己的倫理標準，以此來引導讀者做出特定的倫理判斷。”在對手術性質進行闡釋判斷的過程中，讀者以觀察者的角色對人物進行判斷，而這些判斷是讀者在閱讀中情感反應的一部分，也是對事件未來發展之期望的一部分。

讀者若對故事做出合理而正確的倫理判斷，首先要弄清楚男人和姑娘之間的關系。故事沒有明確給出兩人的關系，這需要讀者自己去判斷。首先，從故事講述者的話語中，讀者可以找出一些對兩人關系起暗示作用的描述。故事接近尾聲時的一段描寫傳遞出非常重要的信息：男人和姑娘一路住過許多旅館。這一信息顛覆了所有認為男人和姑娘是單純的朋友關系的推斷。男人和姑娘要么是情人關系，要么是夫妻關系，別無他選。其次，兩人之間的對話也能暗示出兩人之間的關系。男人幾次強調自己是愛姑娘的，姑娘也在言語中透露出自己對男人是否愛自己的不確定和擔心。

如果男人和姑娘是情人關系，男人極力勸說姑娘去做人工流產手術，而姑娘并不情愿接受他的勸說，男人的做法是不道德的，應該受到讀者的唾棄。讀者心中的好男人形象應該是有擔當，肯負責的。當這樣的事情發生時，他應該將姑娘的想法和感受放在第一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置姑娘于兩難之中。同時，姑娘一次次提到手術后他們能否如以前那樣快樂幸福，這足見她對這段感情的不確定，這從另一個側面反映出男人的某些品行：他一直沒有給姑娘以安全和信賴。當是否做手術這樣棘手的問題出現時，男人的表現再次令姑娘失望?？傊?，作為情人，男人在讀者那里是不過關的。

若兩人是夫妻關系呢？讀者會認為男人不是個合格的丈夫，至少是個不完美的丈夫。首先，男人極力勸說姑娘去做人工流產手術，對無辜小生命的扼殺就是不道德的。下面的對話意義非凡：

“如果你不想做手術，我并不硬要你去做。我甘心情愿承受到底，如果這對你很重要的話。”

“難道這對你不重要嗎？咱們總可以對付著過下去吧?！?/p>

姑娘的意思很明確：不做手術日子也是可以過下去的；同時她認為這個小生命對兩人都很重要。這里姑娘的話與男人的自私形成強烈的對比。其次，作為丈夫，男人對自己的感受和利益更在乎。他對妻子的煩悶和痛苦關注太少，只顧喋喋不休地表達自己的意愿，致使妻子不得不情緒激動，直至爆發。

作為基督徒，墮胎是不能被接受的行為。美國男人和姑娘不是基督徒的可能性很小。另外西方國家婚后墮胎的案例也不是很多，除非胎兒被檢測出異常。綜上，男人和姑娘是情人關系更易于被讀者接受。不論是情人還是丈夫，讀者對男人的倫理判斷都是否定的。

費倫強調，每一種類型的敘事判斷都可能會影響其他兩種類型的敘事判斷。讀者對男人做出的倫理判斷是基于對兩人關系所做出的闡釋判斷的基礎之上的。

三、審美判斷

費倫指出：“與闡釋判斷和倫理判斷相同的是，審美判斷既有局部性質的，也有整體性質的。但是與闡釋判斷和倫理判斷不同的是，審美判斷既是第一層次的活動，即審美判斷是讀者在做出闡釋判斷和倫理判斷的同時做出的，也是第二層次的活動，即指審美判斷的做出是建立在闡釋判斷和倫理判斷的基礎之上的。”

首先，海明威創作的《白象似的群山》，完美地實踐了自己的“冰山理論”。海明威把自己的寫作比作海上漂浮的冰山，用文字表達出來的只是海面上的八分之一，而八分之七是在海面之下的。海面下的八分之七作者沒有寫出，讀者可以憑借自己的經驗感受到。這樣的故事需要讀者更積極地參與，其涵義也更具張力。

其次，整個故事采用限制性的客觀敘事視角，就如一臺攝像機，它僅將所拍攝到的呈現給讀者，沒有解釋和說明。這種敘述者外聚焦的寫作手法給讀者留有充分的思考和想象空間，也是作品主題多元的關鍵因素之一。

再次，作品中大量象征寫作手法的運用也是一大亮點。姑娘將遠處的群山比喻成白象，象征了姑娘內心世界的荒寂。男人和姑娘在火車中轉站停歇，預示了這是兩人人生中的一個轉折點，他們即將踏上的列車或者駛向幸福的彼岸，或者是轉向人生的低谷，正如他們正在面臨的選擇一樣，做不做手術也預示他們關系的發展趨向。兩人隨身攜帶的行李箱象征了兩人心中的負擔。象征手法的運用使整篇小說具有深刻的藝術韻味，同時體現了海明威是如何在“冰山理論”下運用簡潔、精煉的語言給讀者留下更多的想象空間，以及更豐富的小說內涵。

四、結 語

《白象似的群山》以其獨特的藝術手法、新穎的選材、深刻的內涵受到各領域專家和學者的普遍贊譽。那么，讀者關于《白象似的群山》的各種判斷和猜想，究竟哪一種是正確的呢？哪一種才是作者海明威最理想的呢？昆德拉最后下結論說：“好像這出對話在這里從世界初創之日起就等著有無數對男女去說，而與他們的個人心理無任何關系?！笨梢哉f，這是一個可以多重講述的故事，可以一遍遍補充不同的前因后果進行不同的闡釋。對這個故事進行敘事判斷是領悟海明威藝術造詣的有效途徑，也是欣賞海明威藝術魅力的全新之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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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楊仁敬.論海明威與象征主義[J].外國語言文學，2012（01）.

[作者簡介]

徐蓓蓓（1980— ），女，山東青島人，碩士，青島農業大學講師，研究方向為外國語言學及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