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功力深厚的作家,海明威在其小說創作中多運用嫻熟的語言技巧,以平實簡潔的語言風格,表現意味深長的主旨。其著名短篇小說《白象似的群山》的敘述語言簡潔有力,對話形式簡單明了,對話用語時有重復,卻在簡潔的語言表述下含有深刻的象征意蘊。獨特的語言技巧使這篇小說呈現出豐富而深刻的內涵。
一、簡潔的敘述語言及其隱喻功能
(一)簡潔的敘述語言與對話形式
這是一篇形式獨特且篇幅極短的短篇小說,全篇采用大量的對話,以日常的對話形式構成了這篇小說的主要內容。作者用簡潔、新穎的對話形式來塑造人物形象,表現人物的深層心理活動。這些人物對話采用口語化的形式,與口語化的敘述語言共同構成了和諧一致的簡潔語言風格。這篇小說的人物對話中,句子一般很短,句子的結構較為單純,運用口語化的詞匯,呈現出鮮明的節奏感與樸實的語言風格。這些人物對話來自于現實生活,具有濃重的生活氣息,貼近美國中西部人們的實際生活,符合人們日常用語習慣。
小說的語言表達貼切生動,極具真實性與現實感,令讀者讀之而感到親切生動,容易進入小說情景,體會或揣測人物的心理活動。小說的語言較為簡單,不以華麗的辭藻與花哨的技巧取勝,其中形容詞與副詞等修飾詞都運用得極少,樸實無華,簡潔而有力,人物對話平實自然而又意味深長,構成了簡潔而含蓄的語言風格。這種語言風格是強有力的,雖平實如話家常,但并非日常生活中聽到的那種對話,而是現實生活中對話的凝聚與提煉。“這啤酒涼絲絲的,味兒挺不錯。”男人說。“味道好極了。”姑娘說。“那實在是一種非常簡便的手術,吉格,”男人說,“甚至算不上一個手術。”姑娘注視著桌腿下的地面。“我知道你不會在乎的,吉格。真的沒有什么大不了,只要用空氣一吸就行了。”姑娘沒有作聲。“我陪你去,而且一直待在你身邊。他們只要注入空氣,然后就一切都正常了。”“那以后咱們怎么辦?”“以后咱們就好了,就像從前那樣。”“你怎么會這么想呢?”“因為使我們煩心的就只有眼下這一件事兒,使我們一直不開心的就只有這一件事兒。”姑娘看著珠簾子,伸手抓起兩串珠子。“那你以為咱們今后就可以開開心心的,再沒有什么煩惱事了。”這種日常生活用語的凝聚與提煉,看似由一些沒有什么特殊意義的日常對話用語所構成,實際上其用語是為整篇文章主旨的表現而服務的,蘊涵著更深層而寬廣的意義。
(二)表層話語下的深沉隱喻
小說采用簡潔有力的語言,構成了簡單直接又形象直觀的表層話語,但在表層話語之下,隱喻與象征的使用賦予了作品以深層而豐富的意蘊。隱喻的手法于簡潔語言之下揭示了人物深層的心理活動。
小說中最著名的隱喻便是白象的隱喻。白象作為小說題目中出現的事物,在文中女子的口中出現了四次。她把遠處的群山比作白象,并且這個比喻在她的口中重復了四次。這四次提到白象每一處都不盡相同,一次又一次的重復進一步深化與拓展了白象這一象征的含義。在這里,白象作為一個喻體,可以使人直接聯想到具有形象感的白色大象的形體特征。這是當小說中的女子第一次提到白象時,讀者第一時間所聯想到的具體物象。同時,大象除了給人體型龐大的動物形象的印象之外,還具有更深一層的含義。白象形體龐大,行動不便,因此民間有這樣的傳說:泰國國王想要懲罰某個官員卻又苦于沒有適當借口的時候,便會賜給這個官員一頭大象。大象是一種消耗巨大的動物,因此大臣只能消耗自己的財產來供養這只大象,因此國王就達到了他懲罰下屬的目的。所以說,大象往往代表著某種消耗比較大但是卻沒有太多實際用處的事物,象征沉重的負擔。另外,大象還象征著某種被人們所尊崇與熱愛的神明白毛象。
當小說中女子第一次說到遠處群山像大象的時候,既有其形態特征上的相似,又有著女子主觀情感與自然景色的共鳴。遠處的群山雄偉壯麗,陽光下閃爍著耀目的光輝,令人聯想到那種令人敬畏的白毛象神靈。大自然的神奇壯美對她的內心觸動與身體內正在孕育的小生命連接起來,雄奇的大自然孕育萬物,正如母親孕育生命,女子體內那個嬰兒正是大自然神奇的造化,她是多么想讓這種神奇與美好得以實現與延續。女子內心極為矛盾與困惑,痛苦之中她不斷地重復著大象這一喻體,體現了她內心的沖突。因此,大象這一喻體具有三重意蘊,一是大象的具象特征,二是大象作為神明白毛象的神奇與孕育生命這件事情的相通之處,三是大象作為沉重負擔的象征意蘊,后兩種象征意蘊之間構成了一種相互矛盾且統一的情勢,使得大象隱喻的意蘊更加豐富而深沉。
(三)隱喻手法所揭示的審美意蘊
隱喻手法的使用為小說帶來了意蘊的豐富與提升,使其具有了超越平淡話語之外的詩一般的意境。白象的象征手法帶領讀者到一個充滿了神奇色彩、富有美麗詩意的意境中來,增強了小說的審美意蘊。在小說中,男女二人等車的火車站處于大山之間,旁邊是褐色干燥的原野,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群山,像白象一樣雄壯壯麗。在這種等待的情況下,白象的隱喻手法并非固定,而是根據讀者不同的想象展示出不同的意味。白象一詞具有多義性,正是因其多義性而給讀者提供了豐富的想象空間,呈現出小說意蘊的豐富與詩意美感。白象的隱喻為小說人物打開了一個詩意想象的空間,成為她在荒涼的車站與無奈的人生中所期盼的希望象征,同時這希望卻又是渺茫而難以捉摸的。“鐵路對面,在那一邊,埃布羅河兩岸是農田和樹木。遠處,在河的那一邊,便是起伏的山巒。一片云影掠過糧田;透過樹木,她看到了大河。”“姑娘望著對面干涸的河谷和群山,男人則看著姑娘和桌子。”干涸河谷這一物象象征了他們所處的現實,云影象征了現實的壓力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重重陰影。小說中人物所置身的處境與人物內心的心理狀態都通過重重隱喻而得以深層的揭示,從而賦予小說一個詩意的意境與表現空間。
二、小說語言表現技巧及其深層含義
(一)人物語言陌生化處理
什克洛夫斯基曾說過,語言藝術的技巧正是使對象變得陌生,延長人們經歷日常事物的時間與難度,從而完成藝術的審美過程。海明威在這篇小說中便運用陌生化手法,對人物對話進行了陌生化處理。帶有某種神秘色彩的隱喻與象征的運用,使讀者在一定程度上與現實物象有所隔離,產生了重新想象與構筑的空間,與日常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事物之間產生了某種距離。在這個過程中,讀者會對某件事情重新看待與審視,從而拓展了讀者對小說的閱讀體驗,以增加障礙的方式促發了讀者的興趣,拓寬了審美空間。比如,小說中的白象意象則一次次地被女主人公提及,則運用了陌生化的表現說法,使每一次提及都涉及不同的含義,白象已經超出了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對它的感性直觀認識,促使讀者一步步地體驗與探究小說中白象這一隱喻的深層含義。當讀者一步步探究到小說人物內心的憧憬、矛盾與沖突時,他們便會有不一樣的閱讀體驗,感受到陌生化手法所造成的沖擊效果,從而更深刻地領會與解讀小說的內涵。
(二)人物對話的重復與強調
這篇小說中的人物對話多處采用語言重復、對話重復的表現技巧。比如小說中女主人公關于“遠山像不像白象”這一話題便重復提了四次。又如:
“我們本來可以盡情欣賞這一切,”她說,“我們本來可以舒舒服服享受生活中的一切,但一天又一天過去,我們越來越不可能過上舒心的日子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本來可以舒舒服服享受生活中的一切。”
“我們能夠做到這一點的。”
“不,我們不能。”
“我們可以擁有整個世界。”
“不,我們不能。”
“我們可以到處去逛逛。”
“不,我們不能。這世界已經不再是我們的了。”
“是我們的。”
“不,不是。一旦他們把它拿走,你便永遠失去它了。”
從上面這段男女二人之間的對話,我們可以發現,對話不斷重復,詞匯重復,句式重復,語言形式及內容都不停重復。女子不斷重復“不,我們不能”,表現了她在情感方面無望的感受,以及她在精神方面備受折磨的狀態。這種看上去似乎是空虛的無意義的固執重復,揭示了人物內心的真實狀況,展示了矛盾的復雜性。“不,我們不能”這句話具有不確定性,語言的不確定性決定了它的多義性、豐富性與拓展性,因此拓寬了讀者的想象空間。
(三)對話中的矛盾性及其戲劇性張力
小說中的人物對話充滿了矛盾性,各種矛盾的說法與對立的事物擱置在一起,形成一種矛盾統一的戲劇性張力。小說中的姑娘與男子之間因對孩子保留與否意見不一致,因此在對話中呈現了矛盾性與不協調性的特征。比如上述兩人之間關于是否能夠享受生活中的一切的討論中,姑娘一次次地以“不,我們不能”來否決男子的說法,在兩人之間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中形成一種對抗的張力,將兩人之間感情問題的微妙之處呈現出來。不同人物之間的話語、同一人物之間的話語都具有某種矛盾性因素,構成了一種戲劇性張力,在推進劇情發展的同時,有力地揭示了人物的內心世界。
《白象似的群山》以簡潔樸素的語言與獨特新穎的語言技巧,有力地展示了人物的心理活動及其性格特征,使整個故事充滿戲劇性的張力,同時以隱喻與象征的手法,在簡單的語言表述中蘊含著多重而深刻的意蘊,從而使小說更加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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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何晴(1978— ),女,河南駐馬店人,碩士,黃淮學院外國語言文學系講師,研究方向為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