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20世紀最偉大的美國文學家之一,歐內(nèi)斯特·海明威(1899—1961)發(fā)表過多篇膾炙人口的佳作,1932年,在其紀實性作品《午后之死》中,他提出了著名的“冰山原則”(即小說應該是一座冰山,八分之一露出水面,八分之七深藏在水面下,是需要讀者自己領(lǐng)會的),1954年,這位“精通敘事藝術(shù)”的大師,又憑借其中篇小說《老人與海》獲得了普利策文學獎和諾貝爾文學獎。在這部作品中,他對“冰山原則”的運用再次證明了他對現(xiàn)代敘事藝術(shù)的精通。“冰山原則”是簡約的藝術(shù),“露出水面的是八分之一,而八分之七是在水的下面,使作品給讀者一種思想深沉、隱而不晦的感覺。冰山在海里移動很是莊嚴宏偉,這是因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水面。讀者能夠強烈地感覺到他所省略的地方,好像作者已經(jīng)寫出來似的。”①正是這種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寫作風格為海明威奠定了美國文壇獨特的地位。英國評論家赫·歐·貝茨稱海明威的文體“引起了一場文學革命”,他說,“海明威是一個拿著板斧的人”,“砍伐了整座森林的冗言贅詞,還原了基本枝干的清爽面目”,“通過疏疏落落,經(jīng)受過錘煉的文字,眼前豁然開朗,能有所見”。就海明威的中篇杰作《老人與海》來講,這本書僅有區(qū)區(qū)5萬多字,故事情節(jié)十分簡單,我們在文中看到的是老漁夫圣地亞哥在連續(xù)84天沒捕到魚的情況下,雖然孤身一人,依舊出海遠航,在與一條大馬林魚奮勇搏斗了三天三夜后,最后終于戰(zhàn)勝了它,但卻因為大馬林魚的血跡留在了海中,返航途中,老人被一群鯊魚不斷攻擊。他雖然奮勇搏擊,但等到小船靠岸時,大馬林魚也只剩下了一堆白骨。小說的故事情節(jié)非常簡單,作者在其中塑造了一個打不敗的硬漢形象——老人圣地亞哥,他通過老人喊出了“一個人并不是生來要給打敗的。你盡可以消滅他,可就是打不敗他”②。在其“冰山原則”的指導下,讀者看到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本文試圖用海明威的這一理論,從主題、語言特色以及寫作手法三個方面賞析他的著名中篇小說《老人與海》。
一、從冰山原則看《老人與海》的主題
《老人與海》是海明威受到10年的冷遇與攻擊后,為了力挽聲譽而推出的一部中篇杰作,作品問世后好評如潮,在世界文壇引起了空前的反響。“一艘船越過世界的盡頭,駛向未知的大海,船頭上懸掛著一面雖然飽經(jīng)風雨剝蝕卻依舊艷麗無比的旗幟,旗幟上,舞動著云龍一般的四個字閃閃發(fā)光——超越極限!”海明威就是這樣評價他的作品《老人與海》的。在《老人與海》中,海明威的選題堅持了其一貫性和獨特性,全文以戰(zhàn)斗、搏擊、捕魚為題材,重復著孤獨、死亡、抗爭等幾大主題。它看似是一個平淡無奇的故事,但它簡單的情節(jié)卻集中體現(xiàn)了海明威對人的力量與意志的贊美,對人的命運的關(guān)注。用他自己的話說:“我試圖塑造一位真正的老人、一個真正的孩子、一片真正的海、一條真正的魚和真正的鯊魚。”圣地亞哥這個“獨自在灣流里的一只小船上打魚的老頭兒”是海明威筆下最后一位悲劇英雄,也是他作品中最具特色的一位“硬漢”,是“生命英雄”的象征,是個“打不敗的失敗者”。整整84天的“背運”并沒有磨滅他的斗志,無論是時時伴他左右的小男孩的離去,還是周圍漁夫的嘲笑與同情,都不能使老人失去信心,他的眼睛“跟海一樣藍,是愉快的,毫不沮喪的”。圣地亞哥的自信是絕對的自信,是不跟隨環(huán)境變化而變化的自信,是不用與他人比較的自信。在桑提亞哥的生存哲學中,即使遭遇到了極點的背運,人也只能自信。面對被鯊魚撕咬的大馬林魚殘骸,老人卻說:“But man is not made for defeat”,“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寧折不彎,這不正是海明威那水下“八分之七”的真意所在嗎?
二、從冰山原則看《老人與海》的語言特點
海明威一生愛好拳擊、狩獵,他親歷幾次大戰(zhàn)及數(shù)次意外事故,身上留下的無數(shù)傷口以及237處彈片就是他本人“硬漢”風格的體現(xiàn),正是這種獨特的性格和早期的記者生涯以及傳奇的人生經(jīng)歷,使得海明威練就了其簡單、凝練的寫作風格,行文間不帶任何冗言贅詞,沒有多余的鋪陳、敘述、探討,甚至議論,只有血肉筋骨般的語言。正是這種幾經(jīng)錘煉、直陳式語言文字的運用,使得一個個真實的故事得以原原本本地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而這也展示著海明威作品的獨特藝術(shù)性和審美啟迪性,從而給人以耳目一新之感。在這部《老人與海》中,他依舊惜墨如金,極力使用簡潔、凝練的文字進行敘述,再次體現(xiàn)出其“冰山原則”的寫作特點。文中大量使用卓絕的語句,簡單的句子結(jié)構(gòu)、常用詞或日常用語,這種電報式的對話刪除了一切可有可無的東西,把海面下深藏的八分之七冰山留給了讀者,達到了簡約與含蓄的完美結(jié)合,以含而不露的寫法為讀者留下了無盡的想象空間,從而達到“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藝術(shù)境界。
海明威的作品雖然用詞簡練,卻意味深長。在浩瀚的大海上老人抱著必勝的信念與大馬林魚周旋:“Fish,”he said softly, aloud,“I’ll stay with you until I am dead.”“I told the boy I was a strange old man,” “Now is when I must prove it.”短短幾句內(nèi)心獨白,沒有一絲華麗詞語的修飾,溫柔而又堅定,卻似一位人生斗士的戰(zhàn)斗宣言,一個海明威式的“硬漢”形象鮮活地躍然紙上。他要證明給孩子看,他是一個多么不尋常的漁夫,無論什么樣的困難都不能動搖他捕獲這條大魚的堅定決心。在老人心中,小男孩是自己人生的希望,有了孩子,在與命運的搏斗中老人就有了勇氣。在艱險的海上搏斗中,他反復多次提及小男孩:“我想念這男孩”“要是這孩子在該多好”……惜墨如金的海明威,對老人思念男孩的描寫是有其象征意蘊的,絕不是可有可無的點綴,孩子是人類生命延續(xù)的維系物,也是硬漢不向命運低頭的力量源泉。在孩子的鼓勵下,圣地亞哥才得以堅強不屈地拼搏下去,他意識到:“要不是孩子,我早完了,這一點不承認可不行。”在文章的結(jié)尾處,精疲力竭的老人在夢中見到了獅子——“The old man was dreaming about the lions”,作者僅用了一個如此簡單而平淡的陳述句,不加任何修飾,不見一個形容詞,便結(jié)束了這部文壇巨著,而留下了海面下八分之七的冰山等待讀者自己去品味。
三、從冰山原則看《老人與海》的寫作手法
作為那個時代最富有才華和藝術(shù)感染力的散文體作家,海明威作品中的語言往往體現(xiàn)出自然流暢、樸實無華的特色。細讀《老人與海》,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冰山原則”不僅表現(xiàn)在海明威作品中簡潔、凝練的語言上,還表現(xiàn)在其白描式的寫作手法上。在描寫文章的主要人物時,海明威僅寥寥幾筆就使一個“硬漢”形象輕輕松松地躍然紙上:“Everything about him was old except his eyes and they were the same color as the sea and were cheerful and undefeated. ”就是這個僅有一屋、一床、一桌、一椅的孤獨的老鰥夫在一連84天捕魚失敗之后,仍然可以充滿自信地準備第85次的揚帆出海。在小說中,海明威沒有用到華麗詞藻去渲染人物的性格,沒有用到看似必不可少的說明和議論,更沒有用到蹩腳的形容和華而不實的比喻。海明威省略的其實就是讀者自己可以去想象、填充的水下八分之七的冰山。在對老人捕魚全過程的描寫中,海明威客觀、細致地描繪了圣地亞哥行動的每個環(huán)節(jié):從細致準備出海前的事宜,到海上下餌,與上鉤后的大馬林魚周旋,直至戰(zhàn)勝大馬林魚并將其綁在船的一邊,接下來又力戰(zhàn)群鯊魚,奮勇保衛(wèi)自己的勝利果實。縱觀整個過程,作者生動真實地還原了一個簡單的故事,僅用十分儉省的語言便刻畫出了一個寧折不彎的“硬漢”形象。正如海明威本人所說:“這本書描寫一個人的能耐可以達到什么程度,描寫人的靈魂的尊嚴,而又沒有把靈魂二字用大寫字母標出來。”他筆下的這個人物絕不乏生動豐富的內(nèi)心世界,但讀者卻又無法直接在文中找到具體而精細的描述,冰山海面下的八分之七藏于讀者心中。細讀文章結(jié)尾處的一段對話,僅僅幾個簡單的句子卻包含了豐富的潛臺詞:一句“They truly beat me”揭示了老人在經(jīng)歷身心磨難后無限痛苦與失落的內(nèi)心情感,他就此向命運低頭了嗎?不,這位海明威筆下的“硬漢”轉(zhuǎn)念想到:“No. Truly. It was afterwards”,是“后來的事情”,是“鯊魚打敗了我”,老人旋即又抖擻精神、重拾自信。在整整三天三夜驚心動魄的海上生死較量之中,老人曾反復提及一個唯一可以與他相依的男孩,“ I wish I had the boy”,但當躺在床上的老人見到孩子時,作者卻僅僅用了一句“I missed you”便完成了對老人內(nèi)心世界的刻畫,簡潔、明了卻又蘊涵了他對男孩無限的依戀與思念,為“硬漢”添上了柔情的一面,使讀者看到了一個更加真實而豐滿的人物形象。這正是其“冰山原則”在文中的具體體現(xiàn):老人的情感,從失望、悲傷到振奮、期望,盡管海明威用詞精煉到了最高的程度。但這些精練、寓意深刻的對話仍能把一個打不敗的“硬漢”的心理活動生動地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使讀者通過自己的想象與完善更加直接地深入到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英國評論家赫·歐·貝茨說:“海明威的小說所追求的是眼睛與作品之間、作品與讀者之間直接溝通的雙重關(guān)系,從小說創(chuàng)作意圖來說,就是從小說的開始就打定主意讓讀者去如實地感知作品。”這樣看來,無論從主題、語言特色還是寫作手法上,《老人與海》中都處處體現(xiàn)了海明威的“冰山原則”,而這也正是他的作品長盛不衰的魅力之所在。
注 釋:
① Bake,Green: Hemingway’s Biography,American Disc Punishing Corp,1980年版。
② 海明威:《老人與海》,吳勞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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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英]赫·歐·貝茨.海明威的短篇小說[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5.
[5] 金元浦,孟昭毅,張良村.外國文學史[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
[作者簡介]
紀媛(1978— ),女,河北衡水人,碩士,河北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英語教學法;梁麗(1979— ),女,河北張家口人,博士在讀,河北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高等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