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風雪而綻放

地球安理會議事大廳，第一次來了個外人。

這個人披著厚厚的斗篷，頭埋在深深的兜帽下面，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沒有人知道他從何處來。人們只知道這個人叫羅爾，并且他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

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關(guān)卡，羅爾來到大殿，這里四周筑有高臺，上面坐滿了居高臨下的理事。他笑了笑，褪下斗篷，抬頭看著上方。

“機器人！”

會場似乎寂靜了許多，理事長緊張地擦了擦汗。

“別客氣，有話就說。”羅爾很淡定地說，“我知道，你們肯定有一肚子的疑問。”

“是的……”理事長終于鎮(zhèn)定下來，“你為什么要見我們？”

羅爾微微一笑，“為了你們的生存。”

“繼續(xù)往下說。”

“我是羅爾，編號sosA0001。”

理事長臉部肌肉抽動了一下，“你是……那個計劃的……”

“沒錯，重建計劃。”羅爾攤開手臂，情緒高漲。

“四百多年前，地球開始升溫，這個問題人類卻一直沒有解決。”理事長回憶道，“根據(jù)留傳下來的史料，人類最終毀掉了地球的生態(tài)，地球進入了新冰河期，全球環(huán)境變得極其惡劣，人類基本滅絕，僅剩下我們這些幸存者，蝸居于地下，靠一些殘存技術(shù)度日。”

羅爾對理事長說：“當時人類把希望寄托在剛剛突破的機器人技術(shù)上。他們造出的馮·諾依曼機制機器人可以無限復(fù)制自己，甚至可以重新改變地球環(huán)境。我是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機器人。那場大災(zāi)難發(fā)生時，人類還糾結(jié)于無休止的戰(zhàn)爭中。在他們即將一起滅亡之際，大國希望得到我以使他們的政權(quán)永固。小國都希望公平，只可惜世上本就沒有公平……大國們使用武力實施搶奪，世界政府無法調(diào)和，只能將我強行掩埋在了冰川下。本想等待和平，但他們都死了。沒死的，也只剩下半條命了。”

“所以呢？”

“雖然我的蘇醒很偶然——當初的停擺指令正好到期……另外，程序里還有一條最高指令，必須把地球環(huán)境改造回原來的樣子。”羅爾笑了笑，“而且，按照末日時的協(xié)議，我擁有人類遺留下來的所有電子機械的控制權(quán)，末日時的爭奪戰(zhàn)也沒能廢止這些協(xié)議。”羅爾放聲大笑起來。

理事廳的氣氛一下肅穆起來，所有人都意識到，眼前這個機器人有毀滅世界的力量。

“我們的環(huán)境已不堪重負，如果改造，你確保不會出差錯？”理事長謹慎地問。

“絕對不會……”羅爾還沒說完，就引來一陣嘈雜的議論。

“機器人的話不可信！”一個叫摩格的理事說，他的話引來贊同之聲，“我們現(xiàn)在或許還能茍延殘喘，要是一改造，說不定尸骨無存啊……絕對不能改！”

“你們已經(jīng)忘了地球是什么樣子了嗎？”羅爾的聲音響徹大廳，“你們不是北極熊和企鵝！如果你們真的能在這顆死寂的冰雪星球上生存下去，那只能說明你們早已不是人類！”所有人都愣住了。

接著是一聲清脆的咳嗽，眾人向聲源看去，那個女孩理事若無其事地撥了撥頭發(fā)，“讓他改造吧，你們阻止不了。況且如果不改變，我們也活不了多久，不管是肉體上……還是心靈深處。”

羅爾看著那個女孩，若有所思。

改造計劃如火如荼地在整個大地上席卷開來。羅爾調(diào)動了人類遺留下來的全部力量，對整個地球進行全面勘察。安理會給他派了一個“監(jiān)工”，就是那個女孩理事，她叫梅晴。不知為什么，羅爾的情感模塊有時會因她而紊亂。

她的話很多，很開朗，但是對羅爾的工作卻從不干涉。

“有時候我挺想知道，做一個機器人是什么感覺？”她笑著問。

“很難說。”羅爾回過神，“明明有和人類一樣的情感，但觀察世界的方式卻不一樣，而且感情不得不服從于絕對理性的最高指令。”

“那么……”她看起來有些疑惑，“如果沒有了最高指令，你會改造地球嗎？”

“不知道。”羅爾老實地回答，“不過我想會，因為從感情上來講，這也是我的理想。”頓了頓，他又說，“我的人格藍本，是一位偉大的生態(tài)科學家。他很風趣、優(yōu)雅，也是機器人技術(shù)的第一個試驗者。他們模擬了生態(tài)學家的大腦，將其數(shù)據(jù)化制，造出了我的人工智能……

“但是，最后將我停擺掩埋起來的……也是他。”

“哦……”梅晴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這種情景，是我最不喜歡的。”羅爾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半空中的屏幕，上面顯示著白茫茫的一片風雪，“這種……死一般的寂靜，和我在被掩埋前看到的……一模一樣。”

梅晴看著他，眼中的感情很復(fù)雜。

“如果我告訴你們我的計劃已初現(xiàn)成效，你們信嗎？”

摩格看著屏幕中那張臉上令人厭惡的壞笑，感覺氣不打一處來。

“我不信。”他冷冷地回答。

“沒有想象力的人真是讓人頭痛啊……”羅爾故意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讓梅晴來吧，總要有個人看一下他們的故鄉(xiāng)是什么樣子的。”

“哼。”摩格掛斷通訊，氣沖沖地對身后的梅晴說，“這個家伙……”

“何必跟他計較呢？”梅晴微微一笑，“我去了。”

摩格向她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梅晴走出房門，走進電梯，穿上防寒服，向外面的冰天雪地走去。每次看到這個世界只有白色，梅晴都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她跨上雪地摩托，向羅爾的“改造總部”飛馳而去。理事廳地下城本就離羅爾的總部不遠，很快她就看見了在總部前雪地上等著的羅爾。

她停下摩托，打開通話器，“生態(tài)大師，怎么了？”

羅爾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等到了你就知道了。”說罷，拉著她就向總部后面跑去。

梅晴穿著笨重的防寒服，跑起來十分吃力，跑了一段，正想甩開羅爾的手休息一會，卻看見了讓她忘記了疲乏的東西。

映入她眼簾的是一片綠色……沒錯，是綠色！只有在地下城的古畫中才見過的綠色！她愣愣地向前跨了幾步，這時她才看清，這里竟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一時間，梅晴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是在現(xiàn)實中。

“我從自救組織的收藏里找到了原來地球上大多數(shù)的植物種子，利用轉(zhuǎn)基因技術(shù)加快了它們生長的速度。”羅爾喜滋滋地說，“我用一些機器保持它們生長。如果撤除機器的保護，我想它們可能活不了多久……所以這只是一個嘗試。”

“太美了……”

“以前的地球，”羅爾的聲音有些低沉，“就是這么美。不，比這還要美得多……人類已經(jīng)失去了太多。”

一時間，氣氛有些沉悶，但一會就被梅晴的驚呼打斷了，“這是什么？”

“這是玫瑰……”羅爾將紅色鮮花摘了下來，“這是給你的特別禮物。”

梅晴遲鈍地接過玫瑰，盡管隔著頭盔，但她還是感覺到了指尖傳來的生命氣息。

“我……我小時候見過它，羅爾！”她驚喜地歡呼起來，“我小時候見過它！我五歲的時候，跟著爸爸去資源挖掘場，當時有一塊土地的冰雪融化，我看到了一朵花，雖然可能不是玫瑰，但是那芳香我一輩子忘不掉！晚上我夢見了那朵花。當?shù)诙煳以偃ィㄒ呀?jīng)凍死了，我為此哭了一個星期。”

羅爾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流下淚來的女孩，發(fā)現(xiàn)她的心靈比他想的還要純真很多。

“謝謝，羅爾。”她的笑臉讓羅爾有些發(fā)怔，“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不用謝……”羅爾回過神，“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看到原來的家園。到那時，遍地都是玫瑰。”

在風雪中的一片綠洲上，一個人類，一個機器人都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上了一個另一個世界的人。

摩格看著梅晴。他涌起了一股沖動，想撕裂眼前的一切，把這個死寂的世界和世界中唯一的溫暖全部撕裂，讓它們血淋淋地展現(xiàn)在自己眼前，這樣才能平息心中的憤怒和無奈。

“你喜歡它？”他掩蓋著聲音中的顫抖，“機器人？”

梅晴若無其事地撥弄了一下頭發(fā)，看著摩格近乎扭曲的表情，沒說話。

世界的死寂壓垮了摩格，卻從未壓垮過梅晴。

這種魅力的吸引對摩格來說是無藥可救的。他喜歡梅晴喜歡了二十年，但到了現(xiàn)在，她突然說她喜歡上了一個機器人？

“你在逗我玩是吧？”他擠出一絲微笑，“你一直喜歡這樣。”

梅晴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是一個機器人！”

“但事實上他比你們大多數(shù)人都更像人。”梅晴似乎不想給自己的好友解釋，“這個世界如此冷清，只有他還在堅守著信念與夢想不斷奮斗，你們可以嗎？”

“我們沒有能力……”

“別拿能力做借口，這只關(guān)系到理想。”

摩格啞口無言，他也清楚羅爾能做什么，想做什么。他只能沉默。看起來，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是了……

“緊急會議！”

電腦屏幕上顯現(xiàn)出網(wǎng)絡(luò)會議的界面，摩格壓下內(nèi)心的澎湃，和梅晴走到電腦前。

“各位理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宣布。”理事長的聲音顯得比平時更蒼老，“是關(guān)于自救計劃的。”

接著，電腦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些世界各地氣候監(jiān)測站的數(shù)據(jù)報告。

“A03區(qū)的森林面積正在急劇擴張。”

“青藏高原的冰川繼續(xù)覆蓋于地表。”

“湄公河僅有的未凍支流有回凍現(xiàn)象。推斷原因為A03區(qū)的綠化。”

“長江部分支流開始解凍，江水上漲，已經(jīng)危及其流域的地下城。推測原因為A03區(qū)的綠化。”

“全球氣候進入紊亂當中，已經(jīng)嚴重影響人類生存。推測原因為A03區(qū)的綠化。”

……

摩格和梅晴對望了一眼，兩人面如土色。

漫長的沉默后，摩格的眼睛露出光芒。

“我們……必須采取措施，理事長！……現(xiàn)在我們要為活下去而爭取希望。”似乎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摩格興奮地舔了舔嘴唇說道，“聽著，理事長，我有一個辦法……我以前在開采資源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了一枚前冰川時期的電磁導彈，它產(chǎn)生的電磁脈沖可以在一瞬間……讓所有的電子元件失靈。我本以為這個東西不會派上什么用場的……而且我查過資料，就算羅爾有分身，但限于前一個時代人類的機器人技術(shù)死角，羅爾一死，他的分身也會成為廢銅爛鐵。”

死一般的沉寂彌漫在空氣中。

“不……不行……不行！”

說出這句話的，是梅晴。摩格咬著牙看向身邊已經(jīng)瘋狂的丫頭。

“不能這么做！”梅晴的聲音已帶哭腔，“羅爾他……他馬上就要成功了！這只是暫時的！”

“他正在毀掉人類。”摩格笑著說，“其實我們現(xiàn)在挺好的，不是嗎？”

梅晴歇斯底里地叫喊：“不，不能……我要去告訴羅爾……”

“攔住她！”理事長下令。摩格一把抓向身邊的女孩，但她靈巧地躲過了，憤怒地看著摩格，咬了咬牙，瘋狂地向自己的房間跑去，摩格根本追不上。

“能不能切斷通訊？”梅晴的房間里有直通羅爾的線路。

“沒有辦法，那條線路是羅爾親自架設(shè)的。眼下，你要迅速把導彈填充進地下城的防御系統(tǒng)。”理事長沉著臉說，“然后趕快發(fā)射！”

“決不能放過羅爾！”

“生態(tài)大師，怎么樣了？”

平日的一聲嘲諷，比任何問候都震撼羅爾。但是今天什么也沒有。羅爾不禁有些奇怪。

這時通訊器響起。

“怎么回事，什么事使他不能接通通訊，”梅晴的聲音在他電子腦海中響起，顯得急促而緊張。

“聽著羅爾，你有危險。”

“開什么玩笑。”羅爾笑道。

“人類……人類要發(fā)射電磁導彈，上個世代的產(chǎn)物，它可以破壞你身上的所有電子元件！”

羅爾的情感模塊遭到了猛擊，那幫人類真的有可以克制自己的武器嗎？

上個世代，世界政府以機器人權(quán)力太大為由，曾有人提出過反制措施。雖然被駁回，但聽說有一些大國在暗地里制造反機器人武器，用于環(huán)境改造完成后對機器人的反制。

沒想到，人類找到了那些遺留下來的武器。

“該死……”他暗自罵了一聲，立即調(diào)動計算模塊和監(jiān)測模塊，很快，他發(fā)現(xiàn)了那枚導彈，正在進入地下城的武器系統(tǒng)。

“羅爾，快攔截！”

但是羅爾沉默了。

“不……不行，梅……”他痛苦地說道。

真的不能這樣。

“由于我的大意，在這一區(qū)域根本沒有武裝機械，能來攔截的機械最快也要六分鐘才能到達。雖然地下城有我的幾個武裝分身可以擊毀導彈，但是……導彈可以摧毀一切設(shè)施，包括生命維護系統(tǒng)，那么，人類的樞紐會……你也會……”

“不用管我，真的。”梅晴的聲音變得很鎮(zhèn)定。

“但是我沒辦法下手，梅。”羅爾苦笑，“原來我是這么脆弱。”

他一直都是如此脆弱。

“只能……”羅爾對梅晴說，“我以最快的速度離開，應(yīng)該可以逃離導彈的爆炸范圍。”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樣東西，打開了基地，調(diào)動基地外的飛車迅速向自己所處位置飛來。轉(zhuǎn)過一個拐角，飛車來到了他的面前，他跨上飛車，迅速設(shè)定了飛車的飛行路線，并催動最大馬力前進。

但已經(jīng)晚了。爆炸的轟鳴已經(jīng)開始沖擊著羅爾的身體，他身上的每一個電子元件都在迅速崩壞，就像在烈火中不斷燃盡的花朵。

那顆導彈，竟然還是超音速導彈！一切都晚了。

“對不起……我愛……”他向梅晴發(fā)出最后的通訊，那是他最后的力量。最后一個字已沒有能量發(fā)到梅晴的耳中，但她會知道的。羅爾手中一直緊握著的一束新鮮的玫瑰，也掉在了地上，花瓣摔得粉碎，猶如隕落的流星。

一周過去，在多方確認羅爾已經(jīng)完全伏誅后，理事長帶領(lǐng)所有理事，來到了羅爾的總部。

“惡魔羅爾已經(jīng)伏誅，世界重現(xiàn)和平，人類仍然是世界的主人！”

梅晴不屑地哼了一聲，這一周，她幾乎哭干了所有的眼淚。但她知道，自己和羅爾夢想的一切，確實是無法挽回了。

摩格陰冷地看了她一眼，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眼神中有歉意流轉(zhuǎn)。“對不起，梅，但是……只能這樣做，不管是從哪個方面。”

理事們說說笑笑地走過總部，想看一看那片可笑的實驗“森林”。

映入他們眼簾的，依舊是一片奪目的綠色。高大的樹木，鮮綠的草地，所有人都感覺到生命的氣息撲面而來。所有人回想起自己以前生存的環(huán)境，統(tǒng)統(tǒng)驚起了一聲冷汗，為自己的無知、愚昧而羞愧。

“這是怎么回事……”梅晴瞪大了眼睛，“沒有了羅爾的機器，它們本應(yīng)該……”

理事長呆住了，“難怪……”

“難怪什么？”梅晴警覺地問。

理事長看了她一眼，低下頭去，“……全世界的環(huán)境異常，已經(jīng)逐漸平息……”

重建計劃，是真的可以成功的！只要趕緊隔離，這片綠地就可以保住，然后以此為原點，慢慢輻射擴散，地球又會成為遍布生機的地方！但是沒有了羅爾，他們又能干什么呢？

梅晴流下一滴熱淚。這滴眼淚刺傷了摩格。他站直身體，咬緊了牙：“我們自己來！”

她抬起頭，驚愕地看著他。

“既然地球的環(huán)境可以改變，既然這塊改造的綠地可以維持下去……”摩格咬了咬牙，“那就算沒有羅爾，我們也可以改變地球的環(huán)境！”

他看向梅晴，她終于向自己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但是摩格知道，兩個人的距離，早已經(jīng)無比的遠。

他為什么要說出剛才的那些話？是為了她？不全是，不管他做什么，都無法挽回梅晴，從他按下發(fā)射鍵開始就永不可能了。難道，自己也被這種感覺打敗了嗎？這種……家的感覺。

“對！”“沒錯！”通訊器里立即傳來了一陣又一陣的響應(yīng)。

在以前家園面對面的呼喚下，沒有人會不動心。看來，希望是通過不斷的改變才可以獲得的。摩格堅定地舉起了自己的手。改造地球的信心，幾乎是在瞬間就充斥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梅晴笑著流下了淚。羅爾，雖然你走了，但是你的夢想會實現(xiàn)的，一定會的，因為人類又成為了以前的人類。

她向那片綠地看去，發(fā)現(xiàn)了一點深紅，她慢慢走過去，蹲下身子。是一朵玫瑰。她輕輕地摘下，隔著頭盔聞了聞，芳香撲面。

這，就是為這漫天的風雪而綻放的玫瑰——

為了紀念這些風雪的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