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于塵世中的某些人來說,與香相遇,是一種緣。
黃毅是其中的一個人。
初識
天津五大道。道路兩旁一些院落的墻壁上生長著密密麻麻的爬山虎,經霜的葉子紅紅黃黃,有一種令人炫目的美麗。一切,安靜,寧謐。
在門牌號上寫著常德道37號。
這里的門牌號不僅是標識,亦是一段段歷史,一個個故事。
一個不起眼的黑漆小門,門牌號:常德道37號。
推門而進,是一個小巧的院落,抬眼望去,院落盡頭的兩層小樓就是天津沉香藝術博物館,精致,低調。
常務館長黃毅微笑著作了自我介紹。沒有多余的寒暄,他邊介紹邊帶我走近沉香。
一個個獨立精巧的展臺,柔和的燈光靜靜地流瀉在形態各異的沉香上,傳遞著它們的柔潤細膩仿若脂膏、千瘡百孔狀如朽木……如果不是被安放在這一方方展臺上,相信有的人無論如何也識不得這就是傳說中“一寸沉香一寸金”的沉香。
這樣看來,不可貌相的不止是人,還有香。
愈加用心地聽黃毅館長介紹沉香。“沉香并不等于沉香木,它是沉香木受到傷害之后,在傷口上分泌出的一種自我保護的油脂,在經過微生物的分解之后才形成的一種香料。能結香的樹木質地松軟,除了結香之用并沒有太大的實用價值。”
原來,沉香本是樹的傷痛,正如珍珠是蚌的病灶,牛黃是牛的膽囊結石。美好孕育于痛苦之中,同時也賦予痛苦一種別樣的價值與韻味。處于極端的兩種事物,亦可彼此成就。這種成就,可遇不可求,“機緣”二字是也。
“古人將棋楠視為沉香中的極品,有一片萬錢之說。” 黃毅館長指著陳列在展臺上的一塊狀如朽木的沉香介紹道:“這是一枚橫紋老土棋楠。”棋楠有“奇楠”、“伽楠”、“伽藍”等不同的叫法,是從梵文中音譯而來。而crassna種棋楠是品質最優秀、數量最稀少的沉香品種之一,它是19世紀法國植物學家在越南富國島及柬埔寨山區發現的沉香新品種,并向法國植物學會申請命名注冊,列為“棋楠種”。crassna種棋楠有獨特的細密機理,香味美妙,變化豐富。現代科學分析出它所具有的特殊成分的功能性,更令其備受重視。面前的這枚crassna種橫紋老土棋楠,集堅密、橫紋、老土等多重優質條件于一身,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溶于血脈,烙印于骨
來到二樓,坐于一張小巧的方桌旁。年輕的女研究員送來一壺茶。茶壺晶瑩剔透,小巧的細瓷茶杯靜靜置于木葉形茶托上。水入杯中,茶霧氤氳,似有若無,茶色紅潤,襯著細膩潔白的杯身,色澤更見瀲滟。抿茶,入口滑腴,與平日里所飲之茶相比,竟大不相同。略感奇怪,疑惑地抬頭,黃毅先生笑道:“是沉香茶。”他解釋說:“沉香茶有美容養顏、抗衰老的功效,長期飲用能明顯改善心腦血管的老化狀況。日本有一種類似咱們的速效救心丸的藥,其中一種非常重要的有效成分就提煉自沉香。”如此風雅,亦是如此接地氣。
實際上,在古代香藥不分家。沉香的藥用價值極高,是一味歷史悠久的珍貴中藥,對于它的藥性藥效,李時珍的《本草綱目》中就有詳細的記載。黃毅一邊解說一邊取出一個形狀小巧、顏色青白的宋代香爐,用香鏟疏松爐中潔白的香灰后堆成一座小山包的形狀,在香灰中開出一個較深的小孔作為碳孔,將一塊漆黑的碳條插入其中點燃后埋入灰中,頂端微微壓平,再將云母片置于頂端,最后將沉香屑放在云母片上……一系列動作做下來無半分生澀,如行云流水般流暢自然,想來亦是平日里常做之事。
片刻,縷縷幽香散于室中。
上好的沉香氣味甘芳綿長,富于層次變化,靜心領受,頭香、本香和尾香各有不同。據說其香有順暢氣血、寧神定志的功效。
一手托底,一手護持爐身,黃毅將香爐置于胸前,并不低頭。原本品香時也并不需要刻意將香湊在鼻下,只要靜置于室內,片刻之后,不經意間,有若有若無的香。請教黃毅先生:“用哪只手接香爐才對?”他搖搖頭:“我個人不太在意這些,都可以。”想到曾經看過的那些程序繁瑣、嚴格的香道表演,不禁有些小小的疑惑,這似乎太過隨意了吧?心中忽然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去提一個箱子,提起來時才發現箱子是空的。略一思索,又不禁釋然。對于未知的東西,我們往往會加上許多想象,將其想得太過隆重,無端增加了許多繁擾在其中。
在黃毅看來,香席活動既不是一種宗教儀式,也不是一種表演,有些繁瑣的步驟并不是必須要遵循的。日本的香道表演隆重、正式,自有一套體系,其中表現更多的是日本的文化,例如他們的嚴謹與精致,而香道只是一種形式與載體而已,與中國的香席活動其實并沒有太多的相似之處。“我不太愿意把中國的香文化和日本的香道進行比較,那是兩種東西,兩種文化。”
有很多人認為中國香文化的發展脈絡是中斷的,或者說還沒有形成完整的體系。黃毅認為每一種文化都有自己發展的途徑與脈絡,既會遇到好時候也會碰到阻礙,所以它會在某一個時期繁榮鼎盛,也會在某一個時期式微。“但只要是我們自己的東西,它就不會消失。因為這是一種溶于血脈、烙印于骨的東西。即使它在某一段時間沉寂下去,遇到合適的時機,它會再次回春、吐芽,然后枝繁葉茂。香文化亦是如此。”
“我們的香席并不似日本香道那樣繁瑣,但是這并不能說明我們不尊重文化、不注重禮儀。”他用右手拿起香鏟,鏟頭向上交到左手,當香鏟再從左手交回右手時,鏟頭已然向下了。“在我看來,這就是一種禮儀。”他用右手重新拿起香鏟,鏟頭依然向上,然后直接用手指如轉筆般轉了一下香鏟,鏟頭轉到了下邊。“像這樣,對于客人就是一種不禮貌了。并且,如果用半個小時來將香灰理得一絲不亂,不顧周圍人的情緒,我們不是做不到,只是我覺得那樣也是對人的一種不尊重。”黃毅笑意淺淡,身著對襟布褂端坐在桌前,神情坦然隨意,全不似記憶中香道表演者的肅穆與莊重。在他看來,香席從來都只是雅事一樁,無關儀式,不為表演,不拘形式,只在乎心靈。
忽然想起王羲之,他酒后興發,隨心而書的《蘭亭集序》竟成絕世珍品,第二日清醒之后想要重新謄寫一遍,終再不可得其神韻。
中國的文化中自有一種隨性與大氣,不拘泥于形式,心隨意動、得意而忘形從來都是至高的精神境界。
原來你也在這里
宋代是一個文化高度繁榮的時代。品香、斗茶、插花、掛畫并稱四般閑事,都是極注重人的精神境界的風雅之事,并不是有錢有閑就可以做到,它需要有極高的文化素養和精神追求。在當時的士大夫階層中,香席活動相當盛行,是人們精神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宋代文人用香已經成為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
“我希望香能夠重新走入人們的生活中去。”黃毅并不希望人們把沉香高高置于神壇之上,只能遠遠地瞻仰膜拜。但也不提倡單純地復古,他希望沉香能夠以一種與現代生活相協調的姿態重新進入人們的生活中。黃毅笑著說自己不是不懂變通的老古板。香文化源于久遠的古代,現代人并不需要一成不變地承襲下來,每一個時代都有自己的時代特征與生活方式,所以香文化也是需要不斷創新的。
對于黃毅而言,香已經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平日沒有太多的時間做香席,他會時常燃上一支線香,有閑暇的時候會自己制作一些合香、沉香飲之類的小玩意,有時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品品香、喝喝茶。或許不夠正式,或許不夠隆重,但他覺得那是對自己靈魂最好的呵護。我們已經給予了自己的身體太多、太過:舒適的房與車、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人的精神世界,因為它的無聲無息,無形無質,所以很多時候我們常常將它遺忘。但,作為人,偏偏看不見的那部分亦是重要的生命存在。沉香與人的心靈有著某種奇妙的聯結,這或許是因為沉香本就是天地精華凝結而成。無論生活如何轟轟烈烈、喧囂浮華,人們依舊需要心的安寧。畢竟,心在,世界才會在。
提及以往的經歷,黃毅淡淡一笑,不欲多說。我能深切地感受到,他不想談自己,在沉香與沉香文化面前,他愿意將己身隱去。最后,他說:“其實人是無法為自己的今后做出準確的預測與規劃的,即便你的人生真的可以朝著當年規劃的方向發展,但是你對世界的看法、你的思想是在不斷地發展的。人的一生會遇到無數的機會,有無數的岔路口,關鍵是你是否做好了準備去抓住其中之一。我與沉香結緣即是如此。當我和它有一個交點的時候,我抓住了它。一切都那么順理成章,自然無比。”
世間存在關聯的兩個事物,其間總歸還是需要有些緣分的。人與香之間也是如此。世間有萬事萬物,紛繁復雜,每個人的喜好多少都會有些不同之處,有人愛金玉,有人好文墨……性情不同,際遇不同,大約心頭所愛亦會不同。沉香身為四大名香之首,珍貴難得,寸香寸金,但也是一種只能體驗一次的可消耗的奢侈品,除去它驚人的經濟價值,真正愛香之人往往更注重的是它帶給人心靈的感受,只因每一塊香都有自己獨特的味道與性格,香入肺腑更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獨特感受。就像人一生中無法邁進同一條河流,人一生中也難說會品到兩塊同樣的香,所以每一次品香都是獨一無二的人生體驗。而很多年后,當你嗅到一縷似曾相識的味道時,塵封的記憶會慢慢變得鮮活。所以,愛香之人,例如黃毅,視沉香為絕世神品。不愛香的人,眼中所見不過是朽木一段。這其中的區別,也許就是世人所謂的“緣”。
很多時候,不需要上窮碧落下黃泉地苦苦尋覓,亦無需苦心孤詣般的研究與解析,只是在遇見的那一刻,所有的懵懂與迷茫盡數散去,你知道,那就是你要的東西。正如張愛玲所說,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于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
原來,你也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