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利的欲望

汽車在公路上行駛，灰暗的光線里，車內(nèi)人影模糊。在單調(diào)得令人有些煩躁的爵士樂中，路邊的樹影從車身掠過。這個畫面一次次重復著，長達兩分十秒。這樣的視覺刺激，將原本畫面外和影片正在講述的事件毫無干系的我的情緒牽扯進去，與甚至還沒有看清“真容”的兩個影子同步呼吸壓抑。

郭德綱解釋在表演中常常調(diào)侃于謙的父親是“因為藝術(shù)的需要”，他要在最短的時間里將觀眾帶入相聲中。

兩分十秒，從觀賞到不耐煩，我不知不覺中隨著情緒的變化入戲。

導演羅曼·波蘭斯基是大師，在這部令他享譽世界影壇的電影里，屬于他的兩分十秒的影像世界怎么肯止步于將觀眾帶入電影的“段位”！現(xiàn)實世界日復一日從有趣變?yōu)闊o趣的生活被濃縮成灰色的簡單畫面，跟隨著同一畫面同一段音樂的一次次重復，我們的忍耐不被察覺地在某一個時間節(jié)點替代觀賞。這一刻了悟那兩分十秒的卓越、不簡單：人性中與生俱來的喜新厭舊的轉(zhuǎn)換不由自主。于是目光在那一刻深入銀幕，看到了長時間行駛在旅途的汽車承載著的迷茫。

這也是銀幕下跨越時空困擾人類的無解命題。

不要急于證明羅曼·波蘭斯基的駭世之作《水中刀》拍攝于距今五十多年前的1962年，在相距半個世紀的兩個時間節(jié)點上，消失與新生使昨天與今天不再重疊，但，網(wǎng)絡(luò)時代幾近日新月異的變化也僅僅能在“重復”的層面擠壓時間，大約至今還沒有什么事物的生命比兩分十秒短。于情于物，人性固守喜新厭舊。

繼續(xù)觀摩“人性的深刻挖掘者”波蘭斯基對人性命題力透紙背穿越時空的“解剖”。這把“刀”，今天依舊當?shù)闷痄h利。

精雕細琢的光線終于聚焦車內(nèi)的兩個人，這一刻，表情麻木、厭倦甚至有些冷漠的男人與女人彼此間的隔閡一覽無遺。這是一對有閑階層的中年夫妻，正駕駛著私家車去往停泊在岸邊的私家游艇，準備水上度假——與有緣人做快樂事。悲催的是他們的婚姻正處于時間制造的煩惱期，于是舟車勞頓帶上旅程的，似乎只有往日的隔閡與當下的針鋒相對。

中途，他們遇到了一個請求搭車的年輕小伙子，小伙子隨身帶有一把折疊刀。

有人說波蘭斯基鐘愛“三角關(guān)系”。應(yīng)該說，是人類喜新厭舊的本性“鐘愛”新的關(guān)系。于是，被深層、復雜的欲求支配，大約每個人一生中都會遇到一個“請求搭車”的人吧。波蘭斯基只是用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關(guān)系”揭示人的心理，進而揭示人性。

比如這部電影。

“混賬。下次你最好站在半英里以外的地方，不然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是一具尸體了，明白嗎？”正煎熬于婚姻之“癢”的男人怒氣沖沖地對請求搭車的小伙子說。轉(zhuǎn)過頭來，他對妻子冷嘲熱諷吼道：“要是你開的話，可能已經(jīng)……哦，對，你當然不會的，你會停下來邀請這個混蛋進來。非常抱歉，親愛的，我非常他媽的抱歉。”……“這輛車很漂亮，我還以為是大使館的車呢。不知道這是私人的。”被同意搭車的小伙子恭維道。“叫我駕駛員會好些。”財富被羨慕，男人一路上的火氣降了很多。“說句話別介意。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你看起來并不像一名大使館的司機。”小伙子繼續(xù)奉承。男人說：“現(xiàn)在波蘭的普通人也有一些好車。”“也有一些”不露聲色地指代不普通、優(yōu)秀，男人的表情溫和了許多。炫耀和掌控的快感驅(qū)使男人決定讓小伙子留下來參與他們的旅行——延續(xù)自己的愉悅。

男人絕沒有想到的是，這是一次充滿誘惑、卑劣、較量、挑戰(zhàn)、爭斗、威脅、恐懼、背叛……的旅行。有一些欲望之路通往地獄。

三人上船。在最初一次氣氛融洽的聊天中，意氣風發(fā)的男人說：“我曾經(jīng)認識一個船員，他總是喜歡炫耀。別人都比他幽默聰明，無論是講笑話還是玩撲克游戲。有一天他拿了兩個玻璃瓶子在桌子上摔得粉碎，然后自己跳到桌子上。”這個因為另外兩個人不感興趣而沒有講完的寓意深刻的故事，另一半，波蘭斯基放在了影片的結(jié)尾。風雨中，車停在距離警察局5000米的地方。“你沒有講完你的故事。”內(nèi)心的秘密讓女人試著轉(zhuǎn)移要不要去警察局報案的話題，眼睛不肯與男人對視。“你真想聽嗎？”正在忐忑害怕的男人問道。接下來，他反省的其實是自己：“他太過于自信了。他以前表演過很多次，但不是這個。他是個‘走火將’，可以在燒焦的木炭上行走自如。但是那一次，他失敗了，花了一年的時間去養(yǎng)好他的腳。他沒有真正意識到他的挑戰(zhàn)。”善于“玩火”的“他”敗給的其實不是“桌子上的碎玻璃”，不是“水中刀”，是人性中無止境的欲望。

這是一部具有多重人性、多重意味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