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97年夏秋之際,湖南人譚嗣同以候補知府的身份寓居南京,并且時常往來上海與南京之間,和眾多維新人士相互砥礪,尋求維新變法之途。經歷了一段漫長的求學生涯之后,他的思想已經漸漸趨于成熟,《仁學》一書,由是瓜熟蒂落,這部五萬余字的奇書,內容龐雜多端,汪洋恣肆,成為了晚清維新之際最具影響力的理論著作之一。譚嗣同為何要撰寫這樣一部以“仁”為主題的著作,“仁學”發展到近代,又有著怎樣特別的內涵呢?記者先后求教于湖南大學岳麓書院院長朱漢民教授和著名學者、湖南師范大學鄭焱教授,探尋這段貫穿近代中國史和湖湘文化史上的脈絡淵源。
“沖決網羅”
“仁”是中國古代儒學的基本概念,孔子講“仁”,孟子講“仁政”,朱熹講“仁生”,晚清康有為提出了“仁本”概念,譚嗣同在《仁學》之中力求繼承的,正是這一傳統的思想體系。
《仁學》的篇幅雖然不長,內容卻相當豐富,譚嗣同個人的經歷也由此可見一斑。鄭焱教授介紹,譚嗣同青少年時期曾經跟隨“瀏陽三先生”歐陽中鵠、劉人熙、涂啟先學習儒學,后來自學莊子、墨子,并且吸收了基督教和西方哲學,以及近代科學思想,從梁啟超那里接受了康有為的公羊派學說,到南京后,還曾經跟隨佛學家楊仁會研究佛學,所以《仁學》這部書,思想極為博大精深,可謂“冥探孔佛之精奧、會通群哲之心法、衍繹南海之宗旨”,也就是融合以上各家的思想于一體。
譚嗣同在《仁學》一書中,提出了“仁”這個根本性的概念,在他看來,仁是天地萬物之源,萬事萬物相通,一切平等,他由此推斷出,傳統禮教中三綱五常的概念是完全錯誤的。譚嗣同認為,人類早期根本就無所謂君民之分,人人都有當君主的機會,君主為了延續暴政,就制造出名教來鉗制民眾,千百年來,中國百姓深受“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這一等級制度的荼毒,苦不堪言,事實上人人都是平等的,君臣、父子、夫妻、兄弟之間都應該平等相待,成為朋友。他認為,中國受禮教的壓迫太深,(變法)只有從推翻三綱五常開始,才能改變這一切,否則變法就無從談起。
譚嗣同這樣振聾發聵的批判,在中國可謂前無古人,他把當時阻礙民智的一切都看做是“網羅”,在書中大聲疾呼,要“沖決重重之網羅”:沖決利祿之網羅、沖決俗學之網羅,沖決君主之網羅、沖決倫常之網羅,通過變法,啟發民智,最終達到大同的理想境界。
《仁學》這部書,因為作者急于將自己學到的各種思想融為一體而內容太過龐雜,留下了不少缺陷,但是譚嗣同希望通過變法,以改變國家積貧積弱、百姓慘遭蹂躪現狀的拳拳之心,卻貫穿始終,《仁學》也由此成為譚嗣同一生中最具光輝的作品。“沖決重重之網羅”,從此成為一代又一代中國人打破舊制度禁錮、追求平等自由最為響亮的口號。
“舍身成仁”
沖決網羅之后,又該采用怎樣的處理方式呢?譚嗣同的對策,是將“仁”從“禮教儒學”之中剝離開來,他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認為人和人之間的愛是一個平等的關系,通過平等的愛,他希望打通制度與思維的阻隔,因此在《仁學》第一篇中,他就開宗明義地提出:“仁以通為第一義。”
在著名學者朱漢民教授看來,“仁通”,一個就是上下通,君主和臣民,父親和兒子,他們是一個平等的關系,才能共通,君主要了解臣民,就不應該高高在上,要通過“仁愛”,相互感通,作為一個老百姓,作為一個普通民眾,要知道統治者,在上位的人,他的想法是什么,就是相互要溝通,上下通。
除此之外,男女之間也應該相互溝通,夫權,父權,君權,父子相通,還有一個是中外通,中國人和外國人,要持開放的態度,要了解外國的文化,這樣,譚嗣同一方面繼承了孔子的仁學的核心價值傳統,另一方面把“仁”和現代價值中間的平等博愛等觀念融入到“仁學”中間來,“他實質上已經在建構中華民族這樣“仁”的傳統美德,根據時代的變化進行了一個豐富和發展。”
譚嗣同所建立的“仁學”概念,在貫穿中西,接駁傳統中國和現代中國的價值觀念方面,作了一個有益的嘗試,朱漢民教授解釋道:“譚嗣同所作的工作是非常重要的,我認為他思考了中華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中國文化和外來文化,他們中間如何相互溝通,建構這樣一個既立于中華民族的本土,又不是完全照搬西方的文化體系。照搬的文化是沒有自己的基礎和根源,他能夠把文化的傳統性和現代性,把中國文化和外來文化結合起來,所以我認為這條道路是我們當代人建構以‘仁’為核心的文化時,值得去嘗試的。”
寫下《仁學》一書時,譚嗣同不過32歲,單只從學術的角度看,他的思想也還沒有達到純熟的地步,然而,他在一年之后的維新變法中,留下了“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的慷慨之語,旋即以身殉國,以生命踐行“仁學”,實為近代第一人。大勇成仁,舍生取義,譚嗣同實現了他的諾言,也為中國近代史寫下了最為跌宕起伏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