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登高是唐詩的主要題材之一,根據登高者性別角色的不同,唐代登高詩可分為男子登高詩和女子登高詩兩類。統計結果顯示,社會文化背景下的性別角色差異對唐代登高詩有著重要的影響,主要體現在五個方面:陰陽觀念影響男女登高時間的選擇;內外之分影響男女登高地點的選擇;角色期待的不同使男女登高詩的情感內容呈現差異;行為規范的不同使男女登高者的動作呈現差異;刻板印象的不同使登高男女人物形象呈現差異。
關鍵詞:性別 分化 登高詩 差異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登高是唐詩的主要題材之一,根據登高者性別角色的不同,唐代登高詩可分為男子登高詩和女子登高詩兩類。社會文化背景下的性別角色差異對男女登高詩有著明顯的影響,下面我們從陰陽觀念與登高時間差異、內外之分與登高地點差異、角色期待與登高情感內容差異、行為規范與登高動作差異、刻板印象與登高人物形象差異等方面來具體探討。
一 陰陽觀念與登高時間差異
陰陽本于晝夜之分,后延伸至男女關系中,以晝、男屬陽,夜、女屬陰。通過統計我們可以發現,男女登高詩在時間選擇上受到陰陽觀念影響。根據筆者的粗略統計,唐代男女登高詩在天氣和時段選擇上有以下不同:
首先,是男子登高詩更偏愛晴天和白天。男女雖都多在晴天、白天登高,但兩者的比例有明顯差別:大約四分之三的男子在晴天登高,三分之二的男子在白天登高;而女子在晴天登高的比例不足一半,在白天登高的比例只有三分之一。這種差異的形成主要在于陰陽觀念中男子與晴天、白天具有共同的陽屬性,存在對應關系;同時也與男子常在對天氣、時段要求較高的戶外登高相關。
其次,是女子常在陰雨天氣和夜暮時段登高。大約四分之一的女子在陰雨天氣登高,超過一半的女子在夜暮時段登高;而男子在陰雨天氣中登高的比例則不足二十分之一,在夜暮時段登高的比例不足六分之一。這種差異的形成主要在于陰陽觀念中女子與陰雨、夜暮具有共同的陰屬性,存在對應關系;同時也與女子常在對天氣、時段要求較低的室內登高相關。
此外陰陽觀念也影響登高的具體日期,如近一半男子在重陽登高,而女子重陽登高比例不足二十分之一,這可能與重陽本身濃重的陽屬性密切相關。
二 內外之分與登高地點差異
內外之分是自西周春秋時期開始“男女有別”和“夫婦有別”禮節界定和塑造的重要內容,男主外,是社會活動的主要參與者;女主內,活動范圍限于家庭。男女登高地點的選擇深受內外之分的影響:
首先,是男子登高地點多于女子。男子登高地點常見的有樓、臺、山(嶺、崗、丘)、亭、城、寺(塔)等,此外還有閣、祠、廟、原、墩、巖、灘等;而女子登高地點僅有樓、臺、山三種,遠不如男子豐富。這種差異主要是男女內外之分不斷強化的結果:一方面男子廣泛參與各種社會活動,活動空間是開放的;另一方面女子活動空間則不斷壓縮,漸趨狹仄。先秦時期,女子登高地點尚多,如危垣(《詩經·衛風·氓》)、城闕(《詩經·鄭風·子矜》)、白薠(《九歌·湘夫人》)等;而到唐代,女子主要登高地點只有樓一種。
其次,是登高地公共和私人屬性的不同。男子登高地點大都帶有公共屬性,多為對外人開放的名勝古跡,如名山、名寺、名亭等;而女子登高地點則多帶私人屬性,多為自家建筑,一般不對外人開放。例如,樓是男女登高詩常見登高地點之一,特別是女子登高詩,其中八成以上以樓為登高地,但男子登高的樓多為公共屬性的都城、郡縣城樓或名樓,而女子登高的樓多為私人屬性的閨樓或小樓。
最后,是對登高地描寫方式的不同。男子活動范圍較大,很少在同一個地方多次登高,故其多對公共屬性登高地帶有陌生感,描寫趨于具體明確,如孟浩然《秋登蘭山寄張五》中以“北山白云里”“時見歸村人,沙行渡頭歇”“天邊樹若薺,江畔舟如月”等對登高地蘭山進行細致描寫;而女子活動范圍較小,常在固定地點多次登高,故其多對私人屬性的登高地帶有熟悉感,描寫趨于概括模糊。同時部分女子登高詩實為男子代作,性別隔閡使其往往難以細描,而以粗筆略過,如盧綸《七夕詩》,對登高地點僅以“閨女夜登樓”一筆帶過。
三 角色期待與情感內容差異
中古時期,男女角色期待有著明顯不同:男子多以社會身份出現,追求建功立業;女子多以家庭身份出現,以賢妻良母為要求。角色期待的不同使男女登高詩的情感內容風貌迥異:
首先,是情感內容的多寡。男子登高詩常見主題內容有寫景、思念、懷鄉、詠史懷古、贈別酬唱、言志抒懷等,此外還有祝獻、敘事、時事評論等。據筆者統計,以上主題占男子登高詩數量的九成之多;而女子登高詩的情感內容主要是思念,女子登高詩的八成是寫登高而念遠,顯然不如男子登高詩內涵豐富。這主要是由于男女角色期待的不同:男子外部空間和職分是無限的、開放的、重要的和有發展潛力的,而女子的內部空間是有限的、封閉的、循環的和被貶低的。這使得男子對外人事接觸面廣,而女子對外人事接觸面窄。
其次,是思念對象和性質的不同。男子登高詩中思念的對象多為友人或親人,情感性質上屬于友情或親情范圍,如孟浩然《秋登蘭山寄張五》、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等;而女子登高詩中思念的對象樓多為丈夫或情人,情感性質上屬于愛情范圍,如劉辟《登樓望月二首》其二、王昌齡《閨怨》等。由此可見,登高詩中女子多將在外男子作為思念對象,而男子卻很少將在家女子作為思念對象。這種差異也說明男女角色期待的不同:男兒志在四方,家庭只是其生活的一部分;而女子職在持家,家庭是其生活的全部。
再次,是情感特質的不同。受男女角色期待差異的影響,男子登高詩帶有進取思索色彩的言志抒懷、詠史懷古、贈別酬唱占七成比例,故其多趨向深遠感慨,如杜牧《九日齊安登高》云“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嘆落暉”“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淚沾衣”,盡顯磊落慷慨之懷而蘊人世哲理思索;而女子登高詩中帶有感傷幽冷色彩的思念占八成以上的比例,故其多趨向細微哀怨,如劉氏云《有所思》云“朝亦有所思,暮亦有所思”“浮云遮卻陽關道,向晚誰知妾懷抱”“玉井蒼苔春院深,桐花落地無人掃”,盡顯纏綿悱惻之懷而含幽怨情思。
四 行為規范與登高動作差異
女子在行為規范上也較男子嚴格,班昭《女戒》即強調“清閑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在筆者所選取的登高詩中,筆者將登高者的行為分為飲酒、賞花、彈樂、梳妝幾類;將登高方式分為獨自登高以及結伴而行;又將登高詩的創作緣起分為應和和自我抒發兩種。從以上三個方面統計結果顯示,行為規范的不同使得男女登高者的行為動作呈現顯著差異:
首先,是男女登高方式不同。根據筆者的分析,男子多選擇結伴而行,而女子一般獨自登高。具體言之,男子獨自登高的比例不足一半,而女子獨自登高的比例達到四分之三;男子結伴登高的比例超過三分之一,而女子結伴登高的比例則不足二十分之一。這主要因男女行為規范的差異:男子多是各種宴會、游覽、集會等包含登高內容社會活動的組織者或參與者,故男子常群體或結伴登高的身影;而女子行為動作受到限制,很少公開參加帶有登高內容的社會活動,內斂傾向明顯,多為女子獨自登高。
其次,是登高時所伴隨動作的不同。男子登高常見伴隨動作是飲酒和賞花,分別占有三分之一和五分之二的比例。女子登高常見伴隨動作則是彈樂和梳妝,分別占有六分之一和五分之二的比例。值得注意的是,男子登高詩中的彈樂動作大都非自身所為,多是宴會或集會上歌舞表演者所為;而女子登高詩中的彈樂動作都為自己所為??梢?,飲酒和賞花、彈樂和梳妝兩組動作因符合男女行為規范,逐步成為各自標志性動作。
最后,是行為動作幅度大小的不同。男子登高及飲酒、賞花等伴隨動作多發生在戶外,空間開闊,男子移動范圍廣,動作幅度往往較大,如駱賓王《北眺舂陵》中的驅馬登高,“既出封泥谷,還過避雨陵”;再如,李商隱《樂游原》中的驅車登高,“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而女子登高及彈樂、梳妝等伴隨動作多發生在室內,空間狹小,女子移動范圍窄,動作幅度往往較小,如劉辟《登樓望月二首》其二的女子登高發生于“巍峨百丈樓”中的“倚窗情渺渺,憑檻思悠悠”;又如,李群玉《秋怨》中女子登高限于所登樓上的“凝情耿不寐,攬涕起疏慵”。
五 刻板印象與人物形象差異
性別刻板印象指的是傳統的、被廣泛接受的對兩性的生物屬性、心理特質和角色行為較為固定的看法、期望和要求,它影響到登高詩中男女形象的塑造。
首先,是動機上自覺登高和自發登高的差異。男子登高詩近一半寫于重陽,而登高是重陽節的重要內容之一,因此男子在重陽登高更多的是一種習俗規定下的自覺行為,男子往往事先就有計劃、有組織地做好集體活動準備,或舉辦宴會,如高適《同崔員外、綦毋拾遺九日宴京兆府李士曹》;或相約集會,如朱放《九日與楊凝、崔淑期登江上山會有故不得往因贈之》;或攜手共游,如杜牧《九日齊安登高》。與之相對的是,女子登高詩中九成以上的作品沒有固定的日期,因此女子登高更多的是個人自發的行為,女子很少事先作準備,往往情思動則登樓,如劉氏云的《有所思》、李群玉的《秋怨》。這顯然與性別刻板印象中男子富于理性,女子富于感性密切相關。
其次,是自我價值認定的不同。登高男子仕途順逆和精神狀態不一,有得志者(如張說《九日進茱萸山詩五首》其三)、有失意者(如許渾《與裴三十秀才自越西歸望亭阻凍登虎丘山寺精舍》)、有興致勃發者(如杜牧《九日齊安登高》)、有沉郁愁苦者(如杜甫《登高》)。不論何種狀態,登高詩中的男子大都顯示出對自我價值的肯定,或言品德(如徐夤《菊花》),或言才能(如張九齡《登郡城南樓》),而將眼前的失意歸為懷才不遇(如高適《酬龐十兵曹》)。而登高女子的精神狀態多為幽怨感傷,自我價值依附于男子,缺乏對自身價值的肯定,在無盡而希望渺茫的等待中,梳妝、彈樂等不過是女子用來消磨時間的工具,她們的價值附庸于男子而存在。這顯然與性別刻板印象中男子陽剛氣質,女子陰柔氣質密切相關。
然后,是社會身份與家庭身份的不同。男子登高者外向性明顯,多以社會身份出現,常以官職、字號、家族排行、科舉功名等相稱;而女子登高者內傾性明顯,多以家庭身份出現,常以夫婿或情人之婦、妾等自稱。由此可見,當時男子為家庭主要支柱,女子為其附庸,缺少經濟來源和政治地位,因此,女子的身份地位主要依附于父親或丈夫的身份地位而存在,并隨之起伏升降。有意思的是,女子登高者一部分是以“小婦”的家庭身份出現的,如董思恭《三婦艷詩》中的“小婦多姿態,登樓紅粉妝”、溫庭筠《西洲曲》中的“小婦被流黃,登樓撫瑤瑟”等。這可能是因為較之大婦,小婦的出身往往較低,故其更需借重丈夫的身份地位來提升自己。
最后,是登高者主客屬性的不同。男子多在陌生的異地登高,人地分行,客旅屬性明顯;女子多在熟悉的自家登高,人地存留,主婦特征突出。受主客屬性差異的影響,男子登高詩常以客為視角,天涯宦游,衣帶當塵,繪行路之景、狀途中之物、寫羈旅之情、抒失意之懷,如錢起《廣德初鑾駕出關后登高愁望二首》其一、司空圖《旅中重陽》等;而女子登高詩常以主為視角,高樓倚欄,駐目長望,繪家園之景、狀時令之物、寫思念之情、抒招客之懷,如盧綸《七夕詩》、薛能《柳枝詞》其三等。這顯然與社會刻板印象中男子自強進取,女子寧靜柔弱密切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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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賀威麗,女,1982—,山東威海人,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2010級在讀博士生,研究方向:唐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