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巴金代表作《家》中的覺新是一個復雜的人物形象,這一形象反映了封建專制主義重壓下懦弱、茍且的國民性,讓人們看到封建專制主義對青年人的殘害。特殊的歷史背景及原因形成了覺新誠實、善良、懦弱、缺乏反抗精神的性格,他是一個舊時代的犧牲品,同時又是一個新時代的“多余人”。
關鍵詞:《家》 覺新 犧牲品 多余人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巴金的代表作《家》有著重要的地位。對于《家》中的覺新,有人認為他是封建家族的最后一位守墓人,也有人認為他是傳統家庭的殉葬品,還有人認為他是一個敢于犧牲的悲壯英雄。對于這一處于特定歷史時期、特殊環境的形象,我們應辯證地看待他那被扭曲了的性格。
一 控訴專制制度的力作——《家》
巴金1904年出生于四川成都一個官僚地主家庭,年幼時父母就過世了。“五四”運動爆發后,他接受了民主主義的思想,在成都外語專門學校學習時,他積極參加反封建活動。巴金的經歷使他看到了封建制度的罪惡,看到了大家庭中的兄弟姐妹被封建禮教斷送了青春和幸福,他想為那些犧牲者喊冤,于是拿起了筆,把他的血和淚、愛和恨融入到了自己的創作中。而“文學作品是作家精神活動的產物,作家的立場、觀點和審美情趣等,必然影響到他對生活的審美認識和評價,并自覺或不自覺地通過作品表現出來”。巴金的作品《家》就流露出他對受迫害青年男女的同情,以及希望他們走向光明的美好愿望。
《家》是巴金在1931年完成的長篇小說,最初以《激流》為名在上海《時報》連載,是其《激流三部曲》的第一部。故事主要發生在“五四”后期,“那個時代正是中國人民從三座大山壓迫下特別是幾千年封建制度的桎梏下拼死掙扎并頑強探索解放道路的時代”。在“五四”新思潮的背景下,作品描寫了一個封建大家庭走向瓦解的過程,通過挖掘人物的靈魂世界,集中展示了封建大家庭制度的典型形態。在高老太爺的統治下,高家各種矛盾不斷激化。高家三兄弟的戀愛故事是小說重點描寫的內容,包括覺慧與婢女鳴鳳的愛情悲劇,覺新與梅、瑞玨的婚姻悲劇,覺民與琴奮起反抗獲得的幸福愛情。最后高老太爺的死,使得各種矛盾明朗化并爆發。巴金在談到《家》的創作時說:“我寫梅,寫瑞玨,寫鳴鳳,我心里充滿了同情和悲憤……我代那許多做了不必要的犧牲品的年輕女人叫出了一聲‘冤枉’!”《家》的創作目的就是對專制制度的控訴以及對叛逆的歌頌,正如1937年巴金在《代序》中寫的那樣:“我要向一個垂死的制度叫出我的‘我控訴’。”
二 舊時代的犧牲品
覺新雖然不是《家》中最重要的角色,但這一典型人物卻塑造得極為成功。“所謂典型人物,是具有特殊的性格、命運或心態,蘊含著極為深廣的社會歷史內容,體現著作家審美評價的藝術形象。”覺新的性格、命運,給廣大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從文學的社會意識性上講,藝術真實首先以生活真實為基礎,生活真實是藝術真實的一個基本構成要素。”覺新這一藝術形象來源于巴金的生活,因而具有強烈的形象性、情感性和典型性。巴金曾寫道:“覺新是我大哥,他是我一生愛得最多的人”,“我能夠描寫覺新,只是因為我熟悉這個人,我對他有感情,我為他花了那么多筆墨,也無非想通過這個人來鞭撻舊制度。”1929年7月,巴金的大哥到上海來探望他,這成為《家》構思的契機。后來得知巴金要寫小說,大哥非常支持,建議他以自家的人物為主人公。遺憾的是小說剛開始在報上連載,他的大哥就自殺了。巴金后來在《呈現給一個人》中寫道:“你完全成為不必要的犧牲品而死了……你有一個光榮的前途,你自己把它毀滅了……你含著眼淚忍受一切不義的行為,活著完全是為了敷衍別人。”從他身上我們不難看出覺新的影子。
覺新是高家的長房長孫,他的命運在出生時就已經被決定了。在中學畢業的那天晚上,父親告訴他已通過拈鬮幫他定下了親事。覺新感到晴天霹靂,升學夢想破滅了,要娶的又不是自己喜歡的人,可是他并沒有說出一句反抗的話,他忍受了,他做人家要他做的事,盡他認為該盡的義務。不久父親病故,他又毅然把大家庭的擔子放在了年輕的肩上。這個紳士家庭表面一團和氣,其實幾房之間充滿了斗爭。父母早亡,加之長房長孫的特殊身份,他成了其他幾房攻擊的目標。他為此憤怒、抗爭,結果招來了更多麻煩。他疲倦了,最后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那就是避免跟他們發生沖突,敷衍他們,對他們恭恭敬敬,因為他只想過安靜的生活。
覺新從小就很優秀,心中有著美好的憧憬。他打算中學畢業后到大學深造,將來到德國留學。突然降臨的婚姻打破了他的求學夢,但他絲毫沒有想到反抗,更沒有像后來他的弟弟覺民那樣用離家出走來抗議。他雖然很不情愿,但又忍氣吞聲,無可奈何地犧牲了自己的前途。在感情上,他深深地喜歡青梅竹馬的表妹梅,兩人門當戶對,本應會有幸福的未來,可由于雙方的母親在牌桌上鬧了矛盾,梅的母親便用拒婚來報復。即便是這樣,覺新也不曾想到要抗爭,他只知道服從,犧牲了自己和梅的愛情,違心地娶了不曾見過面的李家小姐。
覺新之所以會不加反抗地選擇犧牲,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
第一,是由于沉重的社會和家族壓力使他無力反抗。覺新生活的那個時代,封建勢力依舊還很強大,各種封建意識禁錮著人們的頭腦。高家是一個四世同堂的封建大家庭,這是個家規森嚴的書香門第,高老太爺是一家之主,他一手創造了這份家業,用他獨斷的手腕指揮一切。高老太爺曾說過:“我說是對的,哪個敢說不對?我說要怎么樣,就要怎樣做!”他的命令一定要遵守,高家的體面、家法是一定要顧全的。作為高家的長房長孫,覺新從小被教導要做好子弟的榜樣,如果違背了高老太爺,背上了不孝順的罪名,不僅在這個大家庭中容不下他,而且到哪兒都站不住腳。高家的衛道者嚴格遵守封建社會的各種規矩,對不符合他們要求的行為都大加撻伐。雖然覺新的四叔、五叔并不是什么好東西,但這并不妨礙他們用封建禮教壓制年輕的一代。即使是到日本留過學,身為律師的三叔,都只能無可奈何地接受很多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東西。覺新在社會和家族的雙重壓力下,幾乎沒有反抗的力量,最終只能成為舊勢力的犧牲品。
第二,是由于軟弱的性格決定了他犧牲品的命運。覺新是個誠實、善良、懦弱、缺乏反抗精神的人,生活逼迫他最后選擇了“作揖主義”和“無抵抗主義”。為了在家里不惹麻煩,不背上不孝順的罪名,他任人宰割,因為他認為他有責任顧全這個家。那個曾經充滿朝氣的青年不見了,他奉爺爺的命令陪他深惡痛絕的馮老太爺;他陪姑太太買布料;他在筵席間應酬客人……覺新并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他恨自己,他承認自己是個沒有勇氣面對生活的懦夫,但也僅此而已,因為他從不曾想過改變這種狀況。在弟弟覺民的婚事上,他同情弟弟,不希望自己的悲劇在覺民身上重演,但他還是勸覺民順從爺爺,因為他認為“我們生在這個時代,就只有做犧牲者的資格”。一切只因他是長房長孫,他“又有什么辦法”,他的雙重人格使得他一方面信服新的理論,一方面又順應舊環境的生活。他的性格也決定了他被人擺布的命運,他曾絕望地說:“我不是青年,我沒有青春,我沒有幸福,而且也永遠不會有幸福。一生就這樣完了,我自己愿意做一個犧牲者。”
封建勢力的重壓,加之性格懦弱,這些必然使得覺新不得不痛苦地放棄自己的一切,犧牲光明的前途,犧牲美好的愛情。
三 新時代的“多余人”
“五四”運動爆發后,覺新也和弟弟們一樣如饑似渴地閱讀進步刊物《新青年》和《每周評論》,他也被那些新思想鼓舞著,他年輕的心也澎湃著,但是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他的思想是新的,行為卻是舊的。在他身上,我們看到了19世紀俄國文學中的“多余人”——貴族知識分子的影子。如屠格涅夫筆下的羅亭,他常常高談自由、犧牲,陳述怯懦的可恥、行動的必要,但只要碰到第一個障礙他就會馬上屈服。
覺新雖不像羅亭那樣是言語的巨人,但他不知不覺也成了新時代的“多余人”。他不愿意像四叔和五叔那樣虛偽、卑鄙,但又沒有勇氣與舊家庭決裂,更沒有勇氣向舊勢力宣戰。他的行為在弟弟們看來是那么不可理解,他們罵他懦弱,覺慧甚至差點把他當成了舊家庭的幫兇。他很孤獨,常常感嘆不被人了解。覺新這個新時代的“多余人”,為了可以改變的環境,犧牲了自己的一切,他卻沒有想到這樣的犧牲是不必要的。他的“無抵抗主義”,他一味的遷就到頭來害了自己,更害了別人。
覺新“無抵抗主義”的第一個受害者是他的表妹梅。他和梅的婚事本來并沒有太大的障礙,雖然梅的母親拿拒婚來報復,但身為大少爺的他只要能拿出覺民那樣的勇氣反抗,就可以避免后來的悲劇。因為他的順從,梅不得已遠嫁,守寡后回到娘家。她看不到希望,感到生不如死,郁郁寡歡,病情加重,不久就凄慘地離開了人世。覺新雖然自責、悔恨,覺得對不起梅,但他并沒有因此改變自己,還是一如既往地順從。他的顧慮太多,他依舊委曲求全,只是想求得大家都好。可是正如覺慧所預言的:“還會有更可怕的事情。”
覺新“無抵抗主義”的第二個受害者是他的妻子瑞玨。高老太爺去世后,瑞玨準備生產,陳姨太搬出什么“血光之災”,說“祖父的利益超過一切”,逼迫覺新把瑞玨送到城外,就連家里的仆人都看不下去。覺新雖然根本不信這一套,但他依舊奉行“無抵抗主義”,因為“我擔不起那個不孝的罪名”。只因覺新的“無抵抗主義”導致瑞玨在城外因難產而死,甚至在她生命的最后時刻,覺新都沒有勇氣踹開房門進去看她一眼,只因為張嫂說“陳姨太她們吩咐過,你進來不得”。
“無抵抗主義”使覺新成了罪人,一定程度上可以說他是害死梅和瑞玨的幫兇。這個新時代的“多余人”,一心只是想求得大家都好,到頭來卻害了自己最親的人,也斷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四 覺醒中的大哥
雖然覺新是個令人嘆息的角色,但讀者對他產生的感覺更多的是同情,因為在這個矛盾復雜的人物身上還是有很多值得肯定的地方。
覺新雖然懦弱,但他善良、誠實;雖然沒有參加游行,但他也接受了“五四”新思潮的影響,思想是進步的;雖然不能轉化為行動,但他能常常反省自己;雖然逆來順受,但他承擔起了大哥的責任。父親的去世讓他覺得除了犧牲自己別無選擇。他愿意為了弟弟妹妹,為了大家庭的安寧,犧牲自己,無論受到怎樣不公道的待遇,他都愿意忍受。
覺新畢竟接受了新文化的影響,在思想上和弟弟們是接近的,因而在可能的范圍內他都盡力去幫助他們。在覺民的婚事上,他并不贊成祖父的做法,最后還出面為覺民講情,雖然不舍得覺慧離開家,但他還是盡力資助他去上海,因為他覺得自己是沒有前途了,他希望這個家出一個叛徒。在小說的結尾,我們看到了一個開始覺醒并有所行動的“新人”形象。
五 結語
覺新,一個舊時代的犧牲品,一個新時代的“多余人”,他善良、懦弱、奉行“無抵抗主義”,他從一個有理想的青年變成惟命是從的悲劇人物,社會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巴金塑造這一形象就是想挖掘出封建專制主義重壓下懦弱、茍且的國民性,讓人們看到封建專制主義對青年人的殘害。作品也表明年輕一代的力量不是那個腐敗的舊社會所能抵抗的。巴金在《〈激流〉總序》中寫道:“我的周圍是無邊的黑暗,但是我并不孤獨,并不絕望。我無論在什么地方總看見那一股生活的激流……向著唯一的海流去。”巴金沒有按照大哥的不幸給覺新安排自殺的結局,巴金對他寄予了希望,相信他會有新的生活和美好的未來。
參考文獻:
[1] 孫子威:《文學原理》,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
[2] 汪應果:《巴金論》,上海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
[3] 巴金:《家》,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作者簡介:黃麗敏,女,1969—,廣西上林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高職語文,工作單位:柳州職業技術學院公共基礎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