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陶淵明歷來都受到后世詩人的景仰與接受,馬祖常作為元代文壇的杰出詩人,他同樣尊崇陶淵明,景仰陶淵明的人格,在詩歌創作方面也受到陶淵明的影響,創作了許多田園詩,描繪了美好的田園風光、勞動生活及與鄉友的情誼。另外,馬祖常還描繪了下層百姓的苦難,寄寓著詩人的憤慨。由于他特殊的民族出身及人生經歷,田園已然成為他生活的家園,而不是精神的家園。
關鍵詞:馬祖常 陶淵明 田園詩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馬祖常是元代文壇一個很有特色的少數民族詩人。同時代人及后代人都給予他很高的評價,如同時代的虞集在《傅廣文詩序》中稱他“用意深刻”“自成一家”,從馬祖常的作品集中可以看到他創作了不少田園題材的詩歌。田園詩傳統可以追溯到陶淵明,陶淵明筆下的田園是他精神的家園。他具有農民的身份,士人的心態。他所從事的勞動生活雖然不乏艱辛,但從田園生活中他可以得到精神上的超脫與安慰。因而從他的田園詩中可以體會到平靜、自然、從容的心態。從唐代以來田園山水兩種題材合流,發展為山水田園詩派。對于唐代山水田園詩人來說,田園也是作為審美的對象而存在的,他們并沒有像陶淵明那樣以一個農民的身份去寫田園。范成大是田園詩的集大成者,程千帆先生評價他:“與自來詩人之寫農民,或寄托自己閑適的感情,或嗟嘆農民的艱辛生活,卻始終處在一個旁觀者的地位有所不同。”范成大筆下的田園生活也是作為審美的客體而存在的,所不同的是他是以一顆平常的心去體會田園的四季風光以及田園農人的心態。馬祖常愛詩,他學習詩歌,喜歡寫詩,前代詩人的創作傳統對他有一定的影響。而在眾多前代的田園詩人中,馬祖常最為尊崇的就是陶淵明。
一 景仰陶淵明的人格
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孤高氣節,歷代以來是文人仕途挫折時的精神安慰。馬祖常稱陶淵明:“高人蹈古道,終造玄澹會。涉世情豈真?采菊心若寄?!保ā稖Y明始末圖》)對于陶淵明甘于淡泊,隱居修身的生活給予了肯定。馬祖常也是如此,他以天下興亡為已任,在朝為官敢于彈劾丞相鐵木迭兒,觸怒權臣,后來遭到報復被貶,于是他退居光州,躬耕田園。當鐵木迭兒去世以后,馬祖常又被征召做官,他依然勤心盡力。后來由于身體有病辭官歸家。無論他處于順境還是逆境,他處事的態度都受到陶淵明精神的感染,“遐觀八極表,衰榮何足數”(《讀陶潛詩》)對于人生的榮辱得失能夠淡泊對待。馬祖常景仰陶淵明的人格,進而追思陶淵明,視陶淵明為知音。“載觀始末圖,悠悠似相契”(《淵明始末圖》)。在《王道士慶壽堂》中他用陶淵明來進行贊譽。酒和菊歷代以來都被稱為是陶淵明的象征,菊花意象在馬祖常的詩中出現的次數不多,但是他寫菊的詩都體現出對菊的贊賞與熱愛,甚至聞到菊的香氣也會聯想到陶淵明,如《菊枕》中他寫道“東籬采采數枝霜”這里的菊花,用東籬來代指,可見陶淵明的那句“采菊東籬下”深深植于他的心中,又如,《雙頭菊》中描寫了菊花的清香和搖曳多姿的陰柔之美,表現出對菊花的喜愛及對菊花經霜憔悴的惋惜與不舍。馬祖常雖然沒有寫《和陶詩》但是他寫有《飲酒》組詩,酒意象在馬祖常的詩中出現的次數很多,“他對自己才能的自信、對人生的豪情往往同酒聯系在一起”,《飲酒》組詩是由陶淵明首創,歷代以來不斷被詩人們接受仿效。借飲酒來抒發對人生的感慨。馬祖常的《飲酒》組詩也是抒懷之作。對于自己現實的遭遇,自己祖先的榮光,自己的理想進行感嘆。在借酒抒懷這一點上與陶淵明是一致的。
二 田園詩的創作
馬祖常筆下的田園詩既有對陶淵明田園詩的繼承,也有自己的特色。陶淵明的田園詩描繪了田園風光,與田園農人的交往,自己的耕作體驗,田園生活的艱辛等,但從總體上來說陶淵明筆下的田園是審美的,他是以自己的一顆真心去體會田園生活,獲得一種生存上及精神上的自由境界。
馬祖常也是以自己的一顆真誠的心靈去體會田園生活。他的田園詩中同樣描繪了田園的美好風光:“可憐芙蓉花,照影秋塘里”(《淮南田歌》十首),“花曙鳴山鳥,芹春躍岸魚”(《石田山居》八首),“中田蒔柔桑,周垣列菀柳。居然成農耕,林廬頗完好”(《田間》),這些詩句描繪了田園中花、鳥及居住環境的清幽美麗。田園不僅有著迷人的景色,田園生活同樣是充滿生機與樂趣的?!拔髑f竹筍長,生過東家墻。東家吃竹筍,日日笑西莊”(《淮南田歌》十首)為我們展現了農家鄰里之間樸實的生活畫面,讀來充滿情趣?!白澡徠烟丫碎_苜蓿田。銜櫻黃鳥,哢窺藻白鷗翩”(《春行南郊》),田園生活充滿生機,人們釀酒開田,鷗鳥鳴叫,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打魚生活同樣充滿了樂趣,“烏鬼項細細,吞魚不下咽。海鷗嘴亦短,銜魚入野煙。”(《淮南漁歌》十首),鸕鶿、海鷗捕魚輕快迅速構成水面美麗的風景,“載家復捕魚,夜夜系江竹?!薄按胁秮眙~,賣錢買魚籃”(《淮南漁歌》十首)農民和漁夫的生活都是適意與自由快樂的,都是美好的。
馬祖常的田園詩中也描繪了他與農民的深切情意。如《飲田家留題》:“……我復不辭飲,喧嘩輒傾樽。耳熱歌擊缶,雜坐忘卑尊……”鄉友新釀好了酒,邀請馬祖常來飲。他們與馬祖常開懷暢飲,擊缶高歌,雜坐不分尊卑。馬祖常平易近人,田家朋友更是真誠熱情,這種真摯的情意令詩人由衷喜愛。馬祖常待人謙和,受百姓愛戴,他躬耕田園,鄉友更是將其當成同伴,在農事上互相幫助,“同里相勞勉,牛種更貸貰”(《田居二詩寄元參議》),馬祖常和鄉友之間還有書信往來。“河邊老父念我出,遠寄京華書一行……莫戀官家有俸錢,長年作客身如束。”(《寄鄉友》),親人朋友之間有牽掛才會有書信傳遞思念與問候,從這首詩中可以看出鄉間百姓對馬祖常真誠的牽掛之情,他們想念做官的馬祖常,用書信向他問候,勸他早日回到田園,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元代社會等級分明,馬祖常出身于基督教聶思脫里派世家,是色目人,屬于上層統治階級,他能夠超越自己的階級與普通的漢族農民百姓成為不分尊卑的朋友,這和馬祖常的愛民心理是分不開的,元人蘇天爵在《元故資德大夫御史中丞贈攄忠宣憲協正功臣魏郡馬文貞公墓志銘》中說過,馬祖常在光州時“接光人謙遜以和”,他去世以后,“光人老幼咸悲思之”可以看出馬祖常深得光州百姓愛戴,他在與百姓交往時是憑著一顆平常心,憑著一顆真誠的心,拋卻了等級觀念。因而他詩中描繪的與農民的情誼真誠,樸素自然。
然而,馬祖常的田園詩除了描繪美麗的田園風光及與農民的情誼之外,還描繪了田園生活的艱辛與農民的苦難,寄寓了詩人對農民艱辛遭遇的同情及對統治階級不體恤農民疾苦的諷刺與憤慨。這與陶淵明的田園詩是不同的。在陶詩里幾乎看不到官吏對農民的壓迫,而在馬祖常的詩集中卻不乏這種內容,“鈕頭莫用懶,夏日背上炎。秋稅入官倉,雀鼠嘴尖尖”(《淮南田歌》十首),這首小詩前后對比鮮明,農民們冒著酷暑鋤地獲得的糧食,交到官倉作為稅收,卻成了雀鼠口中的美食,積壓浪費。而農民自己卻吃不到自己種的糧食,忍饑挨餓。諷刺了統治階級不體恤農民勞苦,浪費糧食的剝削階級本性,寄寓了詩人的憤慨。農民不僅遭受著統治階級的剝削,還遭受著自然災害所帶來的苦難,《西方濼》其二描繪了百姓遭受水災的畫面,田地房屋都被大水吞沒,市面上沒有米出售,百姓們拖兒帶女流浪,令人痛惜。農民百姓不僅遭受水災,還遭受著旱災帶來的痛苦,“老父踏車足生繭,日中無飯倚車哭。干田犖確稚禾槁,高天有雨不肯下”遭遇旱災,老父饑餓無飯,而公門小胥卻“日日得錢歌飲酒,朝朝買絹與豪奴”(《踏水車行》),耕田夫的貧窮痛苦與公門小胥這樣低級官員的富有享樂形成鮮明的對比,揭示了農民生活的苦難艱辛。馬祖常畢竟屬于統治階級的一員,由于階級局限,他不可能對統治階級進行直接的譴責控訴,只能用詩歌抒發“詩人內心中無盡的感傷與悲哀”,但是在這些詩歌中所寄寓的感情是沉痛的,讓我們感受到詩人對下層人民的深切同情與憐惜。這與陶淵明是不同的。
三 對待田園生活的情感態度
雖然田園是陶淵明生活的家園,但是從陶詩中我們看到更多的是陶淵明偏重于借田園生活來抒發內心的情感,表達自己“復得返自然”的生活感受,雖然也有艱辛勞作的描寫,但是都是他自適情感的載體,讀者領會的往往是其中的“個體自由意志”而不是田園生活的本身。這說明田園生活對于陶淵明來說是他精神上的家園,是他審美情感的載體。
馬祖常與陶淵明有相似之處,他也對田園那種自給自足,自由的生存狀態充滿喜愛。“納履斯遄征,騁心斯喪真。興言每自悔,愿為耕鑿民”(《禮部合化堂前后栽小松》三首),他渴望過自由的田園生活,不用虛偽造作,不用應酬官場的人事,可以以自己的真性情去面對一切,當然這種自由可以以真性情去面對一切的生存狀態也是陶淵明所鐘愛的。
馬祖常與陶淵明的不同之處在于他筆下的田園不僅是審美對象,更是他真實生活的家園。他熱愛田園生活,熱愛優美的田園風光,不僅熱愛莊稼:“既忻稚未發,復愛嘉禾榮”(《初日詩》八首),還熱愛田園勞動,“始旦荷畚去,取糞城邑傍。敢辭作勞苦,但愿筋力強”(《田居二詩寄元參議》),清晨起來去從事挑糞的勞動,這樣的勞動場景在前代詩人的詩中是很難見到的。馬祖常認識到勞動可以鍛煉筋骨,增強體魄,因此他從事勞動完全是自覺的。這種對待勞動的態度還與他的經歷有關,馬祖常三十六歲參加科舉考試,在參加科舉之前,他的生活就是漫游、讀書、農耕。少年時他隨父親到任所,曾經親身參與勞動實踐,“初余居田畝,銚鑄每親荷”(《錄囚大興府公廳書事》),這種少年時的勞動實踐經驗促成了他日后對田園農事生活的熱愛,另外由于他在族屬上屬于“高昌回鶻”族,他的祖先是游牧民族,大自然是游牧民族的家,游牧民族對大自然的熱愛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馬祖常,“感傷自身境遇,寄寓懷鄉之情”,對于他來說,對田園生活的熱愛是發自肺腑的?!吧像R作將軍,下馬作博士。服賈真無良,蓐食勤穡事”(《田居二詩寄元參議》),將軍、博士和種田他都可以勝任,唯獨不擅于經商。可見,他十分熟悉農事勞動。并且“自覺是農師”(《石田山居》八首),在官場是官員,在田園是農民。田園就是他真實存在的家園,而不是他失意時療傷的精神家園,更不是他寄托情感的象征物。這與前代的一些田園詩人筆下的田園是不同的。馬祖常筆下的田園更多是感性的,是詩人親身感受的田園,有詩人的汗水,有詩人的喜樂,有真誠的情感。雖然他努力學習儒學,但他并不鄙視勞動,他尊重農民,他對田園生活是真實的熱愛。
馬祖常愛國愛家愛百姓,他自己的田地收獲以后首先想到的是交稅給國家“告仆緩爾私,先可輸王征”(《初日詩八首》),把國家利益放在個人利益之前,他也有救濟天下百姓的理想“秩秩敘天經,哺此萬齒饑”(《新歲丁卯》二首),因而他能做一個受百姓愛戴的好官,然而做官總是受拘束的,因而他也會發出“濯足滄浪箕踞坐,不問朝家求聘車?!保ā痘窗猜烦厣健罚┑泥皣@。
馬祖常尊崇陶淵明,欣賞陶淵明的氣節,欣賞陶淵明返歸自然的生存境界,然而他對國家人民的責任感使他不能放棄仕途。他的詩歌在與陶淵明有些相同的同時,又存在著更多的差異,呈現出“文學創作由創作客體向創作主體轉移”的多種表現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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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趙艷馳,女,1974—,黑龍江齊齊哈爾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戲劇影視文學,工作單位:齊齊哈爾大學文學與歷史文化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