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孟子》是記錄孟子與其弟子言論的一部著作,它是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散文的代表,具有較高的思想價值和文學價值。在中國古代散文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其散文的論辯藝術對后世影響深遠。
關鍵詞:《孟子》 論辯藝術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當語言表達進入了一種境界,這樣的作品方可稱之為藝術。在中國古代散文發展史上,孟子不愧是語言大師,《孟子》的論辯性散文也不愧是進入藝術境界的精品。魯迅先生在《漢文學史綱》中對《孟子》散文曾做過評論:“生當周季,漸有繁辭,而敘述則時特精妙。”魯迅在此所評的“精妙”包括《孟子》散文中的敘述文字和議論文字,因為在《孟子》一書中,上述兩種文字是很難分開的,許多議論是在對話的敘述中表現出來的。因此,談《孟子》,首先要抓住其論辯的特點。
孟子是中國古代一位相信自己理論的雄辯家,熱情宣揚儒家思想的實踐家。盡管他的主張不為時人所用,但他仍然執著的堅持自己的信念、主張和理論。孟子當時就有“好辯”之稱。他的學生公都子有一次問老師:別人都說您喜歡辯論,請問這是為什么?孟子則諄諄告誡弟子:當今之世,圣王不作為,諸侯們放肆,處士到處橫議,楊朱、墨翟之言流傳天下。天下之言不是楊朱,就是墨翟。楊朱之言是為自己,不是為國君;墨翟之言是兼愛,不是為家庭父母。不為國,不為家這是禽獸。我想用我的言論來正人心,辟邪說,難道是我喜歡辯論嗎?是時代所逼,不得已而這樣做的。由此可見,孟子是以圣人之徒自詡,以端正人心、消滅邪說為己任。因此,人們在閱讀《孟子》中那些以折服對方為目的、鮮明闡述自身觀點的論辯文字時,不僅隱隱可見持手己見的倔強老人形象,且又可以從其文字中體察出其鋒不可犯的飽滿激情。理論文字,當然以邏輯說理為主要特點,但論辯文字也不可缺少作者的激情,這正是《孟子》論辯性散文突出的個性。
作者之激情,應該來源于自身理論主張的堅信與執著。我們知道,孟子是儒家大師,他繼承了孔子的儒家思想體系,又有所發展。孟子的思想用他自己的話來概括,那就是道性善,言必稱堯舜。道性善就是孟子提出的性善論。通觀《孟子》,它深刻地反映了孟子的哲學思想傾向;言必稱堯舜,表現出孟子的政治理想和主張。孟子性善論的思想又導致了他推行仁政和王道的理論基礎。因此,讀《孟子》論辯性散文,深刻洞察孟子思想,不可不觀其人性論辯的文字。關于人性論辯的學術討論,乃是春秋戰國以來,特別是戰國時期論爭的課題。孟子認為人的本性都是善良的,這一命題的提出是有針對性的,孟子在與告子“性無善與無不善”觀點辯論中,建立起自己的主張,其雙方觀點,在《告子》與《公孫丑》篇中有詳細記載。應該承認,孟子性善論的哲學主張具有嚴重的片面性。他關于“人性”論辯的基礎就是“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就是說,無論任何人都具有憐憫別人的內心,其論據就是著名的“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由此得出惻隱之心,是仁愛的開端;羞惡之心,是義氣的開端;辭讓之心,是禮儀的開端;是非之心,是知識的開端。人人都有這四端,就好像人人都有四個肢體一樣。如果人人都能保存四端,并把它發揚光大,那就可以齊家養身保天下。孟子認為,人與禽獸的區別只是那么一點點,這一點點的區別就是不忍人之心,原因就在于人特具理性之思維,即孟子所說的能思考的心,在這里孟子把人自救的本能無限夸大,混淆了人的本能與人的社會性區別,顯然是錯誤的。但是,孟子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無疑又是他的高明之處。
由此可見,讀《孟子》的論辯性散文,體會其文字的論辯藝術,不可不先把握其思想主張,體會作者的執著精神,我們認為,這是登堂入室,開啟《孟子》論辯藝術的一把鑰匙。
孟子散文,無論是論辯說理還是敘事諷刺都鮮明地體現出了明朗、流暢、筆鋒犀利的風格。概括言之,《孟子》論辯性散文的主要特點就是:雄辯恣肆、語約辭盡。意思是說,在那些闡述自身觀點、批駁對方謬誤的文字中,人們可以感受到不受任何約束,文字中蘊含著威懾對方的氣勢和難以爭辯的說服力量;另一方面,語言運用極其簡潔、明快,能夠運用自如地調動各種修辭手段,更好地為其論辯服務。具體言之,其論辯藝術主要表現在以下幾點:
首先,《孟子》散文,文章雄辯,充滿論戰的性質。文章有的記錄孟子的言論,有的記錄對方的言論,同時還能把論戰的內容與過程以及論戰雙方的言談風貌都描繪出來,反映出文章較強的時代特征。他的論辯技巧很高,善于抓住矛盾和論辯核心,能根據不同的對象,揣摩與控制對方的心理,層層緊進,步步追問,表現出一種勢不可擋的氣勢。闡明事理深入淺出,使論辯文字極具說服力。如《齊桓晉文之事》文章重在說服齊宣王施行仁政。齊宣王熱衷于霸道,而孟子卻要說服齊宣王推行“王道、仁政”主張,其間顯然存在嚴重的分歧和尖銳的矛盾。但是,孟子在闡述自己的主張時,并非劍拔弩張,而是通過對話,掌握對方的心理變化,隨時變化說理角度,擊中要害,說服對方。孟子闡述推行“仁政”關鍵在于“保民”,齊宣王具備這個條件,因為齊宣王自己曾“以羊易牛”,“見其生不忍見其死”,這正體現了齊宣王的“不忍人之心”也就是懷有憐憫知情的具體體現。進而推論出這種不忍人之心是乃仁術也。在這種自然的對話中,把齊宣王熱衷于論“霸”的主題自然地轉移到論“王道”的軌道上來。進而作者更深一層地闡述推行“王道”就要“推恩與百姓”,孟子在此借用齊宣王“以羊易牛”的事例,筆鋒犀利地責問:“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及于百姓者,獨何與?”這里不僅逼迫齊宣王作出回答,而且自然推導出“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的結論。最后,孟子誘導對方不得不承認自己夢寐以求“稱霸”的“大欲”。此時,孟子緊緊抓住并指出“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求魚也”;不僅如此,一味下去,必有后災。于此文章一瀉而下,以鄒人與楚人戰為喻,說明獲災的必然。并且從正面闡述了如果齊宣王行仁政,必然前景光明;仕者、耕者、商賈、行旅等都會前來歸順齊國。由上述可見,《孟子》的論說文字,能抓住中心,層層逼進,說理透辟,而且文筆里更顯得跌宕生姿,氣勢充沛,具有震撼的感染力。
再如,《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一章中,孟子在農家觀點,闡述自身見解時,采用了欲擒先縱的手法,使論戰雙方更加暴露自身觀點的薄弱環節和矛盾,讓對方不得不落入被批駁的位置上。如農家的基本思想是“賢者與民并耕”,孟子緊緊抓住這一中心,從社會分工的關系入手,一問一逼,最后農家不得不說出“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暴露出農家觀點的自身矛盾。孟子則緊逼指出:“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在此基礎上,孟子又趁勢以大量的事實和例證,宣揚了自己的主張,其間既有正面闡述,也有帶諷刺色彩的駁斥。其中反問修辭手法的運用,如“圣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雖欲耕,得乎?”“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使文章更具鋒芒和說服力。說理而不感枯燥;論辯處深感具有折服人的力量;語言適用,生動流暢,深入淺出。
其次,《孟子》散文多用比喻和寓言故事說理,論述完整而生動,設想新奇,寓意深刻,發人深省。在先秦散文中,記載說客辯士、學者的言辭,其中運用寓言故事說理,不乏其人,但《孟子》中寓言故事的運用更具特色。清人王先謙解釋寓言時說:“寄寓之言,意在于此,而寄于彼。”所謂寓言就是把作者的見解、意圖寄托在人們容易理解的形象化的情節中,用形象的故事來說明某種不易被人們理解的道理。應該承認,在我國先秦時期的著作中,許多作品在闡發道理時,都會運用寓言,這表明當時的理論思維還處于幼稚階段,抽象思維還離不開形象思維的拐杖;但是從藝術的欣賞角度來看,運用這種手段,確實又能提高文章的藝術表現力,因此,即使在抽象思維發達的今天,一些理論大家在他們的說理文字中也并不排斥持這種手法。《孟子》中寓言故事的運用,其重要的特色就是或虛構、或借用情節,故事貼近生活。形象生動,引人入勝。在《魚我所欲也》一章中,魚是自己想要的東西,熊掌也是自己想要的,二者不可同時得到,只好舍魚而取熊掌。生命是自己想得到的,正義也是自己想要的,二者不可得兼,只好舍生取義。作者在這里議論的是非常抽象的“生”與“義”的輕重關系,作者用人們比較熟知的魚和熊掌作比喻,以舍魚而取熊掌的常情,比喻舍生而取義的道理,不僅通俗易曉,而且引人入勝。《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一章盡管其中不乏夸張,但宋人的愚蠢舉動,卻使讀者信以為真,并從中悟出深刻的道理辦任何事情都必須從實際出發,按客觀規律辦事否則欲速則不達,受到客觀規律的懲罰。寥寥四十余字,通過具體生動的形象,把要說明的抽象道理講得十分清楚。文章活潑機智,而又充滿幽默的風趣。
又如,《孟子梁惠王上》中記載孟子與齊宣王的一次對話,通篇以責問語氣講了一個故事,由近及遠,批評國君對民的不負責任的態度,促使齊宣王反省、自責。文中以力量足能夠舉千斤重的東西,而不能舉起一根羽毛;視力能夠觀察到發絲,卻不能看地堆積如上的柴垛;以挾泰山已超北海,與長者折枝等來做比喻“不能”和“不為”。非常貼切新穎,大大加強了文章的說服力。由此看來,《孟子》中的深刻寓言故事確實給讀者以更形象的感受和理性啟發。至于在《孟子》中,運用修辭手段中的比喻,更是俯首即是,運用自如,樸素生動,使文章增加了不少光彩。利用比喻寓言作為說理的工具,使得文章文彩華贍,清暢流利,氣勢充沛,感情強烈,富于鼓動性。這在戰國時期雖是人們普遍運用的一種修辭手段,但是,在《孟子》中更為突出,成為孟子論辯藝術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最后,《孟子》中的語言,特別是說理論辯文字,更具有明白流暢,精煉準確的特色。語言表達真正做到了明白曉暢,并非易事。特別是在論辯性文字中,能以淺近的語言,深入淺出地闡述某種道理,又能以語言的節奏感給人以美感享受,實在需要一種大手筆。孟子不愧為是駕馭這種語言能力的大師。孟子之所以能夠如此,我們認為主要由以下兩條:一是,孟子認為: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也就是說只有自己具備明晰的理論思想并執守堅定,才能開導別人;二是,孟子主張言近而指遠者,善言也。意思是最好的語言乃是人們懂得的淺近語言,但要蘊含深刻意味。應該說孟子是實踐自身主張的典范。今舉《孟子梁惠王上》,孟子和齊宣王談話的片段:當孟子指出齊宣王并非不能推行“仁政”,而是不愿去推行。齊宣王仍感困惑問道:不能做與不去做有何區別?孟子回答說:攜著泰山去跨躍北海,對人說我不能,確實是不能做到。替年長者開門掀簾,對人說我做不到,是不愿去做,不是做不到。因此,國王您行使仁政統一天下,不是挾泰山以超北海之類,是折枝之類。孟子的回答語言淺顯、生動,觀點明晰,意味深長;并且語言表達形式上的對稱,也給人以音樂美感。具有這種出色的語言表達,在《孟子》中是常見的,如“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形象地說明了楊朱墨翟為我、兼愛的思想主張。又如,“諸侯之三寶,土地、人民、政事。珠寶玉者,殃必及身”。語言簡練概括,思想明確。語言精練的核心,體現出作者思維的準確。只有如此,才能夠選擇最恰當的語言,并進行必要的語言錘煉。例如,孟子的名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貴、次之、輕三個詞語的選擇。又如,盡信書,不如無書。這些都具有辯證法思想的提煉,無一不證明了孟子的文字表達功力。
《孟子》在文學史上具有深遠的影響。漢代曾設博士官專門研究《孟子》,司馬遷對他也十分崇拜。唐宋八大家及清代諸多文學家在思想方面,以及藝術方面都曾受到孟子的影響。今天我們研究先秦散文,不能不讀《孟子》,讀《孟子》散文,就要深刻把握它的論辯藝術。
參考文獻:
[1] 徐北文:《先秦文學史》,齊魯書社出版社,1981年版。
[2] 魯迅:《漢文學史綱》,江蘇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
作者簡介:陳西川,男,1968—,河北邢臺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工作單位:邢臺學院初等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