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12月4日,廣東汕頭陳店鎮一作坊里,因500元勞資糾紛引發的縱火案,奪走了14個人的生命。死者中,至少有6人未滿16周歲,年齡最小的只有12歲。她們都來自農村,讀書讀到小學三四年級后,就輟學出來打工。縱火案發生前的半個月,貴州畢節,有5個流浪兒童被發現悶死在垃圾箱里,其中4人輟學。“厭學→逃學→輟學→打工”,“貧困→逃學→輟學→流浪……”不同區域的幕幕慘劇,將農村兒童輟學及其背后的問題,—下子暴露了出來。
打工潮、就業難影響讀書積極性
汕頭陳店鎮縱火案發生后,“劉雙云”這個名字頻頻見諸媒體。劉雙云是縱火案的實施者,意在報復老板,卻燒死了14個和他一樣同為社會底層的工友。12年前,時年14歲的劉因家庭困難而輟學打工。如今,被他縱火致死的這些人,很多和他一樣:輟學打工。
近10年來,輟學問題像社會痙攣一樣在中國農村蔓延。這在勞務輸出的重點區域更加突出,比如廣西隆林、大化縣等地。只是學童輟學的原因,已不只是貧困。
巖償小學是隆林縣沙梨鄉的一所小學,班耀明在這所小學教書已有15年。他注意到,巖償小學有20%的學生小學畢業后,就不想讀初中了。另外,“很多學生即使讀初中,但念完初一、初二就輟學了”。對此,巖償村村長黃玉華也坦承,村里有30%的家長認為“讀書不如打工”。
這些變化令人們始料不及。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當地人們把改變命運寄托在讀書上,那時,很多家長都有個共識:勒緊褲頭、砸鍋賣鐵也要送子女上學。彼時,輟學更多和家庭貧困有關。
變化始于2002年左右。大學擴招使“鐵飯碗\"的概念漸顯暗淡,以前分配到哪的說法,最后變成和哪個公司簽合同就業。這對很多農村家長來說是一種希望的挫敗,他們發現其實勒緊褲帶培養孩子讀書也不保險。
“大學生讀書回來沒有‘鐵飯碗’,最后和父輩一樣出去打工,這帶來的影響很大。”隆林縣教育局副局長甘永常坦言,一個村就出那么幾個大學生,其就業狀況不好,帶來的破壞力和示范效應一樣,廣泛而深遠。
而一些講究實用主義并具有短視特征的農民發現,打工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不需要投入多少教育成本,打幾年工就可回家修一棟樓頂可以曬谷子的平房了。
“發現學生沒來上課,第二天我們就趕到他家時,發現已經出去(打工)了。”沙梨鄉初級中學副校長黃河說,目前,他們學校在校生400多人,每學年都有20多個學生輟學,一般讀到初一、初二就不讀了。
2012~2013學年度上學期,隆林縣初中入學數15161人,輟學382人,輟學率2.52%。小學在校生42137人,輟學101人,輟學率0.24%。
甘永常說,受打工潮、就業難等因素影響,成績不好的學生更易產生思想波動,最終選擇輟學跟父母出去打工,這幾乎成了農村學生的輟學主因。
當很多家長感到知識不能改變命運,或知識改變命運的作用越來越弱時,他們就帶著孩子一起出去打工了。這不僅在隆林縣,大化縣亦如此。
厭學情緒導致逃學輟學
除受打工潮、就業難等因素影響外,家庭教育的缺失也是學生輟學的重要原因。
家長在外打工,孩子往往交給爺爺奶奶“打理”。“這相當于文盲教文盲。”隆林縣者浪中心小學校長黃貴料說,隔代教育缺乏父母的監督,學生學習動力往往不足。
大化縣民族中學辦公室主任韋兆坤提供的一組數據顯示,目前,該校初一學生608人,留守兒童(父母都不在身邊的,下同)有270人,占34%;初二學生357人,留守兒童227名,占64%;初三學生582人,留守兒童218名,占37%。
韋兆坤發現,平時,這些留守兒童和他們的父母幾乎沒什么溝通。家庭教育缺失,學生很容易誤入歧途,導致學習成績下降,并為今后引發包括輟學在內的諸多社會問題,埋下了隱患。
記者從走訪大化、隆林兩個縣的情況看,和10年前相比,如今輟學情況有了些好轉,但另一種不可忽視的情況——厭學,正變得越來越突出。
“有時,你剛把他們從網吧擰出來,他們轉身又跑回去了。”沙梨初中副校長黃河很無奈。沙梨鄉中心小學校長盧永青也稱,如果晚上不組織學生到教室做作業,他們就跑去上網了。
黃貴料認為,在今天,學生輟學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厭學。
“厭學→逃學→輟學→打工”,這是當下農村學生輟學之前和之后的基本路徑。而另一種路徑,就像貴州畢節5個悶死在垃圾箱的兒童所揭示的,是“貧困→逃學→輟學→流浪……”
韋兆坤直言,和縣城學生相比,農村學生的厭學情緒更突出。他的發現,源于撤點并校。2012年8月撤點并校時,大化縣將3所鄉中學學生并到了縣城,其中180多名學生到了韋兆坤所在的大化縣民族中學就讀。和學生一同進城的,還有他們的老師。“農村孩子厭學最明顯的表現,就是上課時睡覺!”韋兆坤說,有時一個班竟有10多人睡覺,老師看見也不管,為此,校長沒少批評這些老師。
這其實是校園和社會對中小學生的爭奪賽。如果課堂不足以吸引他們,他們就有可能輟學,過早地流入社會。
“農村學生更厭學”,反映的其實是優質教育資源在城鄉分配嚴重不均。長期以來,教育資源的分配習慣是先城市后農村,一些書教得好、年輕的“好老師”,很快被抽到縣城任教,那些上了年紀、不掌握現代教學技術的“差老師”,則被發配到邊遠山村并長期在那邊任教。同時,培訓和提升的機會,也很少向鄉村老師傾斜。
這樣一來,城市聚集了大量優質的教學資源,包括軟、硬件。而鄉村的資源則很匱乏,鄉村教育也因此日趨衰敗。這種背景下,很多農村家長對孩子的未來缺乏信心,加上大學生就業前景不佳,一些家長更不愿進行這筆“風險投資”,這更惡化了學生就學的生態。
撤點并校推高輟學率
撤點并校的制度安排,則進一步摧毀原本就很脆弱的鄉村教育。這是場始于2001年、對全國農村中小學重新布局的教育改革。“撤點并校”,是這次改革的重點。
在計劃生育成果顯現、學生銳減背景下,重新調配教學資源的分布是必要的。但回看這10年的改革,在很多地方卻被簡單異化為“小學進鎮,初中進城”等“—刀切”的行動。
隆林縣巖償村原本還有個教學點——平朝小學,但已撤掉。撤并前,平朝小學有10多個學生,家長找到黃玉華反映,希望不要撤并。“我只是個村長,撤不撤我說了不算。”黃玉華說,撤并后,那些學生到巖償小學就讀,但路途遠,最遠的得走兩個小時。
撤并后,每周五下午1時,者浪中心小學的廣播就鬧騰起來了。黃貴料說,為照顧路遠學生回家,每周五下午只好提前上課和放學。因為最遠的學生離這有15公里,其中只有7公里的路通車,8公里的路得靠步行。
對撤點并校后學生交通費的開支,大化縣也進行過調研,結果發現:以初中生為例,距離縣城最遠的3個鄉鎮的學生,每人每學年需要支付往返車費400多元,距離縣城最近的鄉鎮,每人每學年交通開支也要144元。交通費用的支出,很大程度上消減了國家對寄宿生補貼、營養餐改善等帶來的利好。
韓清林是河北省教育廳巡視員、中國教育學會農村教育分會理事長,同時也是《農村學校布局調整政策的評價與反思》這份報告的專家顧問組成員。報告中“我國農村平均每天消失63所小學、30個教學點、3所初中,幾乎每過一個小時就消失4所農村學校”的描述讓人觸目驚心。“大規模持續不斷地撤并教學點,不僅使低年級孩子大量輟學。更可怕的是,大量適齡兒童不能入學,每年可能新增文盲上百萬。”韓清林說。
對于撤點并校帶來的后果,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楊東平這樣形容:農村學校日益荒蕪凋敝,教育出現“城擠、鄉弱、村空”的危局。同時也導致了輟學率反彈、輟學低齡化。
2012年9月,國務院辦公廳發文“堅決制止盲目撤并農村義務教育學校”、“在完成農村義務教育學校布局專項規劃備案之前,暫停農村義務教育學校撤并”。這是場遲來的叫停,但大量的農村孩子輟學已形成。
甘永常說,撤點并校在2001年起突飛猛進地搞,最近兩年,隆林縣開始恢復以前撤并的一些教學點,“大概有10來個吧”。
因資金缺乏,過去10年,大化縣撤并的步伐邁得較慢,但目前該縣已立下了新目標:“十二五”末,該縣城鎮化水平要達到38%左右,除保留都陽、巖灘兩個鎮的兩所中學外,其他鄉鎮的16所中學,統統要進城。2012年,該縣已經有4個鄉鎮的中學進城了。
這其實也是全國很多地方在撤點并校時,首要的考量和通行的做法。農村孩子的教育,在被貧困、被社會結構變遷下的打工潮、被“讀書無用論”嚴重沖擊之后,又被官員的政績,被“城市化”的利益驅動綁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