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試圖通過對法國二十世紀杰出科學哲學家、新認識論的奠基人加斯東·巴什拉(G.Bachelard)的論文集《夢想的權利》的分析,展現法國哲學特有的魅力。巴什拉從作為“歷史認識論”的科學哲學觀點出發,以精神的動力觀念把想象和反思貫穿起來。他讓哲學和科學進入藝術及其批評領域,從而確立了獨特的“看”的理論,一種從認識論出發的想象現象學。想象現象學告訴我們,在想象和反思藝術作品時,也就是說在看和思的活動中,才能使觀者達到審美層次,即思想的最高層次。巴什拉在《夢想的權利》中對繪畫、文學、雕塑、詩歌等各種藝術作品的精神分析,確立了他的以物質想象為基礎的美學理論。藝術家對火、水、空氣、土四種元素進行想象,獲得藝術創造的天生萌芽。沒有物質元素,就無法想象,也無法思考天地萬物。巴什拉的《夢想的權利》充分體現了法國哲學的特殊魅力,體現了法國思想重視生活、重視個體生命、重視“相異性”并且與各個學科相互對話、溝通的特點。這一切對于當今這個復雜多變、急躁混亂、缺失理解的世界,都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
關鍵詞:法國哲學;想象;反思;相異性;生活
《夢想的權利》論文集,收錄了二十世紀法國杰出的科學哲學家、法國認識論奠基人加斯東·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1884—1962)生前于1942年至1962年間所寫的有關藝術思想的多篇理論文章。編者在出版者說明中指出,這些文章之所以集合于“夢想的權利”名下,出于一個標準,那就是在這部書中,巴什拉無論談繪畫(莫奈、夏加爾、梵高、布拉克等)、雕塑(弗洛貢、奇利達等),還是談文學(巴爾扎克、瓦萊里、埃德加·坡、奈瓦爾等)抑或詩歌(波德萊爾、馬拉美、埃呂雅、蘭波等),或者描述大海、巖石、貝殼或繩結,都遵循著夢想和思考、或者說想象和反思的聯結和交叉的原則。“巴什拉在書中顯示出來的不是一個努力工作的哲學家,而更多地是一個夢想者,或不如說一位被賦予夢想權利的思想家。”巴什拉依據這個原則對諸多藝術家及其作品進行解析,不斷揭示想象和反思綜合的困難和必要,他認為唯有二者的綜合可以從文學、藝術家作品中找到夢想的價值。巴什拉認為,人的實現取決于兩級的互動:“人類通過夢境世界同時在“呼吸”和“靈魂”兩種模式下生活……詩學通過意志和靜息將兩種生活狀態與世界協調起來。從這個意義上講,想象的創造性比科學更能滿足靈魂的需要……”這部著作堪稱巴什拉理論事業的總結,或者說是回歸家園——藝術精神家園——之作。閱讀這部著作,就是去參與巴什拉的想象和反思的活動,就是隨著他,隨著他的“看”和“思”,回歸“變得復雜之前的激蕩世界”,回歸哲學的“孩童繪畫”。
一、想象與反思
巴什拉的哲學思想豐富多彩。其中最吸引讀者的是他始終如一的欲望:理解人類,理解人世間的萬物萬象——對“多形”的欲望,起點就是他構建的嚴格而又有活力的認識論思想。這依靠他的自然科學方面的扎實的知識基礎。
想象和反思(或者說想象和理性)是我們閱讀、理解巴什拉作品的導線。(正如人們會說具有科學哲學家和詩人雙重頭銜的巴什拉一樣),《夢想的權利》把這兩頭集中、有機地溝通起來。不過,無論如何,巴什拉首先是一位哲學家。巴什拉是從作為“歷史認識論”的科學哲學思想出發,以一種精神(心靈)的動力觀念把想象和反思貫穿起來,精神從來就不是僵化的,它運動不已,充滿力量。而理性就是其力量之一,它的動力即認識的進步;想象是另一種力量,推動和發展精神的運動。
巴什拉科學哲學的認識論的斷裂思想要說明的是,理性和想象最初遭遇的是力量的對立。科學家要抵抗語言想象以嚴格確立科學的各種概念;而詩人要避免單純的邏輯的語言結構以制造聞所未聞的隱喻。科學理性和詩意的想象共同震撼精神(心靈),不相信最初的明證性,也不憑借習慣和常識來劃定世間事物。二者共同對最初的直觀進行修正,這也就是進行巴什拉認識論所謂的“induction”(使感應、歸納、誘使等)。巴什拉指出,在科學中,數學的歸納價值是能夠根據物理事實的經驗進行推理,而文學、藝術則用詞語、畫面、雕刻等作品誘發讀者或觀者心靈中的想象力。可以看出,科學歸納和詩學感應是可類比的,盡管結果不同。
巴什拉的思考顯然獲益于現代科學的進步成果。比如現代物理學不可逆轉地遠離天真實在論的最初直觀。數理邏輯啟發精神,讓人們從“真實是由‘諸物’構成的”信念中解放出來,不再推理現象的真實,而是從多樣的公式出發。從數學上可思考的東西出發可以推論出物理上可能的東西。“真實世界和它意味著的動力規定論要求不同的直觀,就這些活躍的直觀而言,必須使用一套新的哲學詞匯。如果induction還沒有那么多的意義,我建議把它用于這些活躍的直觀。”
二、展現“看”的想象現象學
巴什拉在《夢想的權利》中談的其實都是異于哲學和科學的思想(文學、繪畫、雕刻、小說、音樂等等)的事情,但讀過之后,你會感到,他不正是在說哲學,在說科學嗎?很多時候,一件事往往只有通過和它相異的事才能表達和解釋得更加清楚、更加確切。
《夢想的權利》的第一部分,關注的是藝術家的創作:那些繪畫、雕塑、銅版畫……展現的是畫家、雕塑家所“看”見的。巴什拉在此提出了一個重要問題:那就是美是“看”出來的,也是世界、世間之物和人的注視互動的結果。“世界要被看見:在‘看’的眼睛存在之前,水的眼睛,靜水的大眼睛已在觀看花朵怒放。正是在這反射——表現的反面的反射——中,世界獲得對自己的美麗的最初意識。”比如,“看”莫奈的《睡蓮》,其實是“看”莫奈“看”睡蓮。莫奈畫睡蓮,展現的是他“看到”的睡蓮之美,而莫奈畫睡蓮的目的是讓觀畫者“看”他畫中體現的睡蓮之美。莫奈的繪畫,展現的是他看出來的自然之美,并讓觀畫者領會到他心中的睡蓮之美,他一方面激勵世間一切趨向美的事物,另一方面則用其全部生命發展他看到的一切美。再比如,把《圣經》展現為“圖像之書”的俄裔法國畫家夏加爾,他的畫面上的飛翔的人物和飛鳥,各種閃光的形象,天空中“鳴響”的鐘,還有那奇異的色彩,顯示了沉迷于“看”的畫家的生命力量。他懂得看世界,懂得愛世界,在他眼里,天堂就是一幅美麗的畫。他的畫面就是用顏色表現的語言,正在說話的圖像,觀畫者面對他創作的《圣經》畫,用注視撫愛畫中人物,去“聆聽”他們的故事,無論是畫面上的夏娃、亞當,還是但以理、伯沙撒、喬納、約珥,他們都在夏加爾的畫筆下成為“精神性的存在”,觀畫者都會從畫面上的人物獲得強大的推動力,經歷一種“永恒的歷史”。所以巴什拉說:“夏加爾的眼中有這么多的形象,在他看來,過去保留著豐滿的色彩,保存著淵源的光亮,它所閱讀的一切,他全看在眼里。他所思考的一切,他把它描繪出來,把它刻劃出來,把它記錄在物質材料里,使之光彩奪目,閃耀真實光輝。”
德國現象學對法國二十世紀哲學的影響難以估量,帶給巴什拉的啟迪和教益亦難以估量。巴什拉和法國當代許多哲學家一樣,都是從德國哲學那里(現象學、德國浪漫派)獲益,并進行更加深入的思考,帶入更加新鮮的創造。但我們要說,法國幾代哲學家對現象學的貢獻也是難以估量的,特別是在美學、藝術理論方面,為現象學注入了生命活力、身體的朝氣和感官的愉悅。
巴什拉“看”畫,“看”雕塑,“看”小說……那遠不止是視覺的“看”,而是成為感知活動、思想活動的“看”。也就是說,“看”的開始就意味著“思”的開始。思的目的在巴什拉看來是要追尋畫面上的不可見,即那肉眼看不見的“空白”,說到底,就是那抽象的美之所在。因為“畫家本人注視的是他沒有看見的東西。畫家莫奈、夏加爾、西蒙·塞加爾、布拉克等,雕刻家瓦洛基耶、馬科西斯、弗洛貢等,這些藝術家的成功就在于能夠提供一個空間,展現一個經過“思”的藝術對象,能夠最大限度讓觀者“看”到眼睛沒有或無法看到的東西。另外,巴什拉認識論的重要思想就是科學的對象不是直接的,畫作從根本上講,是看藝術家所描繪的真實場景或人物。很可能是我們熟悉畫家筆下描繪的真實場景和人物,比如那片金黃的葵花,那些跳動的青年,那江南煙雨風光……而畫家在我們面前展現出這一切,我們在“看”的時候就會對之有一認識的升華。因為它會賦予畫家之所畫以本質和活力。科學家通過間接手段處理科學對象,即被理性加工了的對象(比如說電,比如說光的測量,等等),間接提供關于對象的知識,畫家則用畫面為觀者提供對于外界和他人的知識,畫面成為觀者和認識之間的中介。這是“看”藝術作品和“看”藝術作品中表現的自然真實的人、物、場景的根本區別,唯有前者方能讓觀者達到“審美”的層次,即思想的最高層次,也只有在想象和反思藝術作品時,自然世界中的景觀、人物才能成為審美維度上的認識對象。巴什拉要告訴我們,藝術家在“看”和“思”——想象和反思——的活動中,用藝術作品呼喚哲學回到簡單的童年圖像,回到思想的源頭,引導觀畫者去認識在哲學解釋之前“已經變得復雜和激蕩的世界”,也就是那在“成為真實之前就是美的世界”,“在得到證明之前就已經被欣賞的世界”。
三、物質與想象
巴什拉的想象非常重視物質,他在科學經驗中發現了“幼稚”經驗的痕跡,所以,藝術作品的產生和欣賞,都需要想象。他依次對火(《火的精神分析》,1938年)、水(《水與夢》,1942年)、空氣(《空氣和夢想——論運動的想象》,1943年)、土(《土地和靜息的遐想》,1948年)四種元素進行精神分析,由此論證了建立在理性心理學基礎上的詩學現象理論。詩的批評理論就是要在每個詩人那里揭示物質的四重想象。在《夢想的權利》中,巴什拉把對繪畫的思考擴展到了文學、詩歌等諸多領域,但仍然沿循的是他建立在對想象的深入探索和研究的基礎上的詩學理論原則。他通過對文學藝術作品的賞析論證了建立在理性心理學基礎上的詩學現象理論:“感知的現象學本身應該讓位于創造性想象的現象學。”∞在巴什拉看來,物質想象先于靜觀,人在靜觀之前夢想。四種元素是想象力的“荷爾蒙”。我們自身的存在基礎也是遵循針對這四種物質的想象法則。而文學批評的功能不是為了使文學理性化,而是對激情和理智的表達進行研究,兩者缺一不可。這是美學應該特別關注、研究的問題。
繪畫作品的完成和欣賞亦如此。巴什拉對夏加爾的《圣經》畫系列進行賞析。他把夏加爾視作一位偉大的通靈者,他注視著最偉大的過去,用畫面指明最初生命的存在。夏加爾的畫是他夢想《圣經》文本的結果,《圣經》文本是需要我們閱讀的語言,而夏加爾是用畫面表現文字敘事的一切,從這個意義上講,他所采用的顏色變成了陳述,繪畫成為語言的來源、詩歌的來源。他用顏色告訴我們天堂所在,天堂首先是一幅畫。從一幅畫到另一幅畫,從空間的畫到陽光的畫,畫家實現了物質材料的轉化變動,把色彩植入到物質材料中去。對弗洛貢等眾多雕塑藝術家的作品的分析,更加突出了物質想象在審美活動中的重要意義。前面談到的莫奈的《睡蓮》組畫也同樣,莫奈對水之華的夢想和沉思使之產生創作的靈感和激情,才可能把他心中的美麗展現給我們。巴什拉認為,用眼睛的視線凝視一灘水并不足以感受到水的生命力,只有長久地夢想,才能理解何謂寧靜的水、暴怒的水……莫奈的《魯節大教堂》在巴什拉那里是對畫的形態、色彩植入、物質材料想象的范例,沒有物質元素,就無法美妙地思考天地萬物,就會使想象的含量殘缺不全。物質元素成為藝術創造的原則。正如巴什拉所說:“沒有什么藝術比繪畫更直接地具有創造力……畫家基于原始想象的宿命,總是更新對宇宙的偉大夢想,這些想象把人與土、火、水、空氣以及大地萬物的神奇物質性維系在一起。”畫家在對火、水、空氣和土諸元素進行想象時,開始獲得創作的天生萌芽。
巴什拉還通過對多個著名作家、詩人作品的分析,特別闡明文學作品和藝術作品一樣,其作者都是在傳遞自己的感受和體驗,作者筆下的形象、故事、環境都是在表達一種生命的體驗。他把這些奉獻給讀者,一如波德萊爾在物質的詩意想象中發生“感應”(通靈),一如巴爾扎克的《賽拉菲達》描述的富有活力的經歷。批評家要引導讀者明白,這樣的作品立足、關心物質世界,為社會的復雜而痛苦糾結,但讀者更應明白,這樣的作品最懂得把人的命運和超越行動結合在一起,接受道德與詩之間的結合;再比如埃德加·坡的《戈登·比姆歷險記》這部不太起眼的作品,它非常具體地體現了物質想象的巨大震撼力量:水之想象、土地之想象等等。埃德加·坡的想象把人之惡與天地之惡整合起來,向讀者傳遞夢想的萌芽。所以,這就要求讀者在閱讀此類作品時遵循兩條線:一是遵循事件這條線;二是遵循夢想這條線,后者則更為重要和根本。“人更多地是由自己的夢想而不是自己的經歷連接起來的……我們無法否認尋求表面意義下的深層夢想意義的雙重閱讀的價值。”“讀者在這樣的閱讀中會發現一個新的天地,這個天地就是人的心靈……”同樣的分析也用于詩人(蘭波、馬拉美、艾呂雅等)的作品。詩歌的語言從根本上講,如蘭波所說,概括了一切:香氣、聲音、色彩,通過思想的碰撞發出光芒。詩歌是詩人物質想象的結果,而讀者的閱讀同樣也需要想象,這是因為“詩的夢想給予我們的是諸多世界的世界。詩的夢想是宇宙的夢想。它打開一個美的世界”。讀詩和看畫一樣,都需要隨著作者的夢想去追尋和發現畫面和詩歌后面沒有顯現和說出的東西,即詩歌所表現的畫面、形象、聲音等后面的美。比如蘭波的富于聲音美感的詩意象征在他的詩作(《彩圖集》、《醉舟》等)的各種主題中不斷出現,體現了最古老的夢想的原型,他的詩“就像一場被控制的夢,向我們解釋超越童年的可能性”。蘭波的詩向讀者傳遞著語言的力量,激發著讀者的物質想象,正如巴什拉在《“火的詩學”殘篇》中所說:“文學的形象是真正超出說的語言、超出獻身服務意義的語言的真正起伏。起伏?毋寧說它是鞏固各種超越基礎的詩學價值,這些超越只顯現為奇念噴射。”再比如讀者在保爾·艾呂雅詩作中,看到了巴什拉所說的萌芽和理性這不朽的兩極,他的詩用這兩極教讀者去看,去直面世界,去理解世界。巴什拉指出,艾呂雅的詩(比如《鳳凰》)展現通過熾熱而清醒的目光看到的世界,讓我們在閱讀中發現心中的生命萌芽,讓我們去接受他的啟迪:熱愛諸物,熱愛生命,熱愛人。所以,詩歌說到底,是生命激情與理性合作產生的語言形象,“詩歌是一種即時的形而上學……應該同時展現宇宙的視野和靈魂的秘密,展現生命的存在和世界諸物”。詩人如鳳凰,“……即使在死亡中依然確信自己的生命,把自己的彼世展現在作品中,把自己的新生托付給讀其作品的人類”。
想象是純粹精神性的活動,但卻不是憑空的。沒有物質元素,就無法美妙地思考天地萬物,就會使想象的含量殘缺不全。物質元素成為藝術創造的原則。藝術家在對火、水、空氣和土諸元素進行想象時,就開始獲得創作的天生萌芽。
四、詩意的夢想
藝術家要構建的空間并非功利貪欲的空間,而是絕非虛幻的夢想城堡,也就是巴什拉多次提到的“殼”——心靈的安靜、孤獨的夢想城堡。
《夢想的權利》篇幅不大,卻堪稱精品之作,可說是巴什拉認識論理論事業的總結,或者說是回歸家園——藝術精神家園——之作。
特別要指出的是,巴什拉的想象現象學從根本上講,是研究形象(image)的哲學:科學的認識活動應該把想象同認識、知識和現象統一起來,即把認識的命運和想象的命運有機地結合起來,亦即把白天的人和黑夜的人、認識的人和想象的人結合起來。人不可能永遠生活在白天或黑夜,不但要想象還要反思,缺一不可。藝術家和作家心中的真實,就是要求看者“看到”的真實。只有在“夜”里看見的,才是真正有價值的、真實的東西。其象征意義不但是“叔本華的‘夜是我的孤獨,夜是我的孤獨和意志’”,而且是“夜也是表象和意志”。夢想,就是在黑夜中尋找精神光明。黑夜和白天二元論述的象征意義還在于,它揭示了人類思想中互補的兩個方面:想象與反思(理性)。結合二者的活動就是認識,其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理解人類的精神生活。巴什拉告訴我們,想象和理性來自同一源頭,面對同一深淵。在自然世界中生活,人依靠的就是這兩極:即通過夢想同時在“呼吸”和“靈魂”兩種模式中生活。換言之,人類生活對個人能力的要求是兩方面的:具體和抽象、圖像和概念、詩歌和科學。夢想構建詩的真諦,想象最終超越理性;夢想把兩種生活狀態協調起來。從這個意義上講,想象的創造力比科學更能滿足靈魂的渴望和需求,科學僅對實在的知識感興趣,而夢想卻同時包涵了存在的兩個方面。
巴什拉關于想象與物質的思考,讓我們想到想象其實是對經驗、對藝術對象認識的一種純化,這是許多人沒有注意但又極其關鍵的問題。因為科學的立場認為重要的不是獲得經驗性的文化,而是要改變經驗性的知識。巴什拉還說到:教育首先是要教授給學生想象的能力,這不僅僅限于藝術教育。普遍的教育理念是傳授打著權威烙印的知識,全然不教授對謬誤修正的能力,早已剝奪了人們的精神上的新鮮感和知性的生命力。而真正培養有用之人的教育在巴什拉看來是教會學生創造,賦予他們這樣的信念:他們本應具有發現和創造的能力。也就是說,教育要讓學生懂得:面對夢想,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夢想是我們每個人去理性和審美地生活的保證。追求這樣的生活,就是行使夢想的權利。
五、法國哲學的魅力
巴什拉的《夢想的詩學》讓我們感受到法國哲學的魅力。
首先,作為生活方式的哲學。如阿鐸(P.Hadot)在《何為古代哲學?》中指出的,在古希臘,哲學歸根結底是對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一種對世界的看法,也就是說決定要和這個世界以及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一起生活的選擇。法國哲學,特別是當代哲學特別承繼了這個傳統。這種對哲學的解釋,就是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上存在著這樣一種生活方式,它的改變依靠我們的思想方式的改變,思想的問題一定要通過思想來解決。這種哲學的最主要目的,就是要人們好好地、理性地活著;并且熱愛諸物,熱愛生命,熱愛人。
其次,視個體生命至上的哲學。斯賓諾莎說過:“沒有一個人有要求快樂、良好生活和良好行為的欲望,而不同時要求生命、行為和生活,即要求真實存在的欲望。”法國哲學創造性地承繼古希臘傳統,把個體“生存”或“存在”放在第一位。在法國當代哲學中,生命的價值被提升到最高位置,沒有任何東西——哪怕是披著最絢麗、最道德、最高尚色彩的外衣下的追求和真理——比鮮活的生命,比個體的生命,比“活著”更重要了。無論是“綿延”,還是“存在先于本質”,無論是“新科學精神”,還是“生命現象學”等等,無一不是在高揚生命至上,謳歌生命的無上力量。把生命作為第一重要事情,非同小可,對那些經歷過把所謂原則、虛無縹緲的所謂理想和信仰視為第一需要,甚至為此不惜犧牲千百萬人的寶貴生命而無動于衷的悲劇的人們,這種表述確實具有非常深刻的啟迪意義和無窮的精神魅力。
再次,善解相異性的哲學。對個人生命的尊重,必定尊重個人之間的差異。相異性的研究在當代法國哲學中地位重要,別具風格,故引人入勝。法國當代大多數哲學家都非常關注“相異性”的問題,特別時值二十世紀下半葉。比如:在巴什拉、梅洛一龐蒂(Merleau—Ponty)之后,福柯(M.Foucault)、德里達(J.Derrida)、德勒茲(G.Deleuze)等等。關注“相異性”,說到底就是關注“個體性”,法國人文傳統的啟蒙理性的根本就是絕對尊重人的個體。法國二十世紀的知識界,對這個問題的探討成果非凡。最近十多年來,于連(Francois Jullian)的工作促進并深化對“相異性”問題的反思。他從福柯的“異域”(hétoropie)理論出發,提出對不同文化思想進行差異比較的方法。這也涉及對“他人”問題的思考。從薩特“存在與存在”基礎上的平等關系到勒維納斯“為他人”的我與他人的倫理關系,都極具現實的啟發性。
這種“相異性”有別于傳統思辨哲學中的對立一統一的單一模式,注重個體之間的差異。特別值得關注的是:差異性并非注定對立,解除沖突的途徑并非要消除差異,保留差異和理解差異反而會緩和沖突,促成“和諧”。所以,在復雜多變、急躁混亂、缺失理解的當今世界,善待相異性就顯得尤為重要。尊重“相異性”,即真正尊重“人權”。大到每個國家,小到每個個體,相異性在被構建的過程中,樹立起每個人的人格,保護了“人權”。用“人權”肯定每個人的價值,就是肯定每個國家、每個個體的文化相異性。唯如此,才可能達到所謂的“普世價值”,才可能有“和平”——世間的和心靈的。
最后,可以與不同學科相互對話和說明的哲學。哲學與其他學科的溝通,特別是與文學、藝術的相互溝通,是法國哲學長久以來形成的特色。這其實也就形成了法國文化多樣而又絢麗的色彩。正是法國哲學的這些特點(當然遠不止這四個方面)使得法國哲學具有特殊的魅力,也使法國文學藝術也具有不一般的風采。
從這個意義上講,巴什拉的《夢想的權利》具有這樣特殊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