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突、社區認同、地方精英在近代漢口城市發展中的作用

【摘 要】 本文主要分三個部分進行討論。一是近代漢口城市共同體的形成。著重分析了社區沖突和“本地認同感”在此運動中所發揮的重大作用。二是地方精英、官府在漢口公共領域活動中的作用。羅威廉認為在公眾事業上，國家的干預在減少，其作用在不斷衰退；而城市精英等社會力量在城市社會問題處理方面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三是對“中國社會是停滯”論斷的反駁。中國城市在自己的發展過程中也有朝著自治化方向的不斷演變。

【關鍵詞】 漢口 沖突 本地認同 社區共同體 地方精英

一、近代漢口城市共同體的形成

縱觀全書，社區沖突和“本地認同感”在漢口城市共同體的形成過程中，發揮重大作用。在該文中，羅威廉似乎經常提及漢口人和外來者這兩個概念。無形之中，易使人感受到漢口人與外來者相處并不十分融洽。在漢口，那些區分是本地人還是外來者隱形的或明顯的標準依舊存在，區別標準有族群性的，但更多的是以一個人是否有穩定的行業和他選擇保人的能力來確定他是否算得上“漢口人”。另外語言被視為最容易區分個人歸屬地的工具。更奇特的是，漢口人還將外來者自動分類。“漢口人非常清楚地知道誰是漢口人，誰不是。漢口外來者逐漸分化出兩種類型：一種是所謂的‘無賴’或流浪者，諸如難民或退伍兵勇；一種是‘痞棍’或黑社會成員。”1前一種是漢口潛在的危險階級，但卻與那些異端者不同。后者作為異端分子所造成的激進運動，似乎并沒有導致漢口社會的離心，相反促進漢口社會更加團結，以抵抗外來威脅。從上我們似乎可以得出：漢口人與外來者并非相處不快，只不過要看對象。漢口土生居民和部分移居或旅居漢口者相比被視為異端分子者，更加親密。羅威廉進而指出五方雜處的漢口具有都市化特征，產生高水平的文化寬容；為此在前二者之間容易形成“本地認同感”。“社會共識不僅要求承認儒家的社會等級和家庭觀，堅守商業行為的道德底線和鄰里親善，也要非常關心‘民生’。這種社會共識既建基于儒家社會和諧的理想，并得到精英出于自身利益的理解和認同。”2并且進一步指出，除了城市異端文化分子拒絕這種社會共識，幾乎所有漢口人，不管來自何方，都認同這種社會共識。“本地認同感”是羅威廉為反駁馬克思·韋伯關于中國城市往往是由外來旅居者構成，而其最高忠誠亦往往指向外地某處的祖籍所在地的論斷而提出來的。這是羅威廉寫作此書的目的之一。

那么漢口人與那些擁有“本地認同感”的移居或旅居者之間，是否真的能絕對性地和平相處。毋庸置疑，這是不可能的。那么這種不可能是否會影響漢口城市共同體的形成。羅威廉為解決這一疑問，引用了社區沖突理論。在該文中，羅威廉引用喬治·辛梅爾的觀點：社區成員相互依賴，在現實生活中相互之間有規律的沖突，也許與協調一樣，具有黏合作用。沖突是互助合作的必要補充，它為日常的緊張關系提供一個安全閥。現在我們來看看羅威廉筆下的漢口。在漢口，沖突是普遍存在的。龍舟賽被視為漢口城市沖突的大聚集，是日常生活中逐日積聚起來的憤懣仇怨公開宣泄的渠道。龍舟賽各方在這一沖突里，都不可避免。廣東人與湖北人的矛盾，漢口人與外國人矛盾，漢口下層民眾與富商階層矛盾，頃刻之間便“轟”的爆發。當地官府對此總以小心謹慎甚至反對的態度待之。但1878年彭玉麟的偶然松懈被民眾視為解除禁令的標志，紛紛置辦龍舟。但羅威廉認為：在這一過程中，漢口下層居民似乎走到了一起，有漢口當地居民作為一個社會單元的感覺。

然而太平軍進攻漢口時，漢口人和寓居者的態度明顯不一。羅威廉得出以下結論：在抵抗叛軍中，領導者有來自完全不同的背景，但“其中大多數來自歷史悠久的當地大族。”3而“構成漢口居民重要部分的寓居者所作出的最普遍的反應是逃走。……極少數堅持下來的人，大都也在漢陽城陷落時，搭乘地方官府急急忙忙征用的船隊逃走了。”4事實證明“漢口在和平時期接受了大批逃避洪災和強盜的鄉下難民，而面對叛軍時，自己卻自然而然地成了一座空城。”5如此差異的危機應對方式不禁讓我們懷疑漢口“本地認同感”的存在。似乎在和平時期，漢口的商業貿易、城市移民等諸多因素構成了城市認同感，而在危急時刻，出于對自身利益的關注，這種“本地認同感”煙消云散了。如此看來，文中前后的觀點有隱約的矛盾之處。也許“本地認同感”的確存在，只不過這種認同感有點單薄，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城市共同體就比較脆弱。羅威廉在文章中似乎把地方認同的過度強化了了。

二、地方精英、官府在漢口公共領域中的活動及作用

關于公共領域，羅威廉指出：他使用的公共領域，只是為了闡釋“公”這一范疇。在歐洲的歷史中，國家與社會、公與私，二者之間從古羅馬時代起在法律觀念上，就有著明確的界限。到中世紀中期，隨著自治城市的產生，出現了相對獨立于國家權力的市民社會和資產階級。然而在中國的歷史中，國家與社會、公與私的概念并不是自明的。一般而言，以普世王權為核心的帝國政治系統，屬于國家的范圍，而以地方宗法家族所組成的民間社會，屬于社會的空間，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古代中國的知識分子——儒家士大夫扮演了將國家與社會整合為一的中介功能。與此相對應，傳統中國的公私觀念是一個道德評價性的概念，其法律界限相當模糊。這說明地方精英在國家與社會之間起到橋梁作用。

通觀全文，我們可以看出在地方精英和官府在漢口公共領域活動中，即有沖突，也有協調。那么，地方精英和官府在公共領域中各自到底起了什么作用？羅威廉認為在社會福利和城市服務等公眾事業上，國家的干預在減少，其作用在不斷衰退；與此相對，城市精英等社會力量在創辦福利機構、管理和監督其運行方面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多數創議也非出自官方，而是由城市精英們商議提出的，在資金籌集方面，更是商人領先捐款。街燈問題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人們由于擔心不久前溺死的一位鄰居的鬼魂，促使一位富商資助在一條黑暗的窄巷設立照明燈。”6精英分子何以會這樣做，羅威廉解釋說：城市精英的道德取向與正統儒家文化所倡導的道德觀相一致。

而官府在對待城市社會問題時，寧愿采取一種謹慎的家長式的態度。“在漢口，國家機構所發揮的部分作用主要局限于有選擇地向地方力量創議的項目提供保護，協調這些創議，平衡各社會集團的利益。國家在社會服務各方面的這種間接領導作用，往往在‘官渡民辦’或‘官渡商辦’之類陳舊的表述方式下而得以合法化。”7在很多程度上，我們應該同意羅威廉的觀點，但是在城市自治運動的復雜過程中，肯定會有例外。首先關于地方精英對社會問題擁有一顆儒家式的“慈悲之心”。社會精英利用權勢將地方資源據為己用的例子不勝枚舉。“江浙同鄉會承建的萬壽橋，山陜同鄉會建德寶壽橋和延壽橋。均將服務大眾的需要與改善進出其行會公所地產道路的考慮結合起來，因而，也理所當然地提高了其出租地產在所屬街區的價值。”819世紀初，山陜會館背靠著城市邊緣的沼澤地，周圍到處密布著非法移居者的棚屋。山陜會館試圖將自己與那些討厭的棚屋區隔開，于是他們聲稱要在緊鄰會館后墻的地方打通一條活路，‘以利民便’。

關于官府在城市社會問題處理之中所處的地位問題。羅威廉在文中曾指出一些官方主導的救災機構，在19世紀中后期已漸漸掌握在地方精英手中，其中資金來源基本上為漢口商人、商業行會及街區居民。但是羅也提到一個孤立的個案：惜字局。羅威廉認為它是準官方機構。“1877年，巡撫的幕僚們建議漢陽知縣蔡炳榮在漢口開設一家武昌惜字局的分局，……規定惜字局的經費由這一街區商鋪交納的月捐負擔，……雖然當地商人承擔了全部經費，但1879年漢口的惜字局顯然仍是官府在城市福利服務方面發揮主導作用的一個范例。……它僅僅是一個孤立的個案而已，而且很顯然，是一個沒有意義的個案。”9漢口惜字局是否是官府在城市福利服務發揮主導作用的孤立個案，我們不得而知，也許有，只是羅威廉在分析史料時沒有發現而已。沒有發現，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另外羅威廉何以認定惜字局是準官方機構？從他的描述中我們得知惜字局是由官府幕僚倡議的，由官府拿出第一桶金，其后運營費用來自商鋪月捐，并認為月捐屬民間資本。羅威廉評判社會福利機構屬官方還是民辦標準是什么？他認為由官府手中轉移到社會手中的，并不是“參與”社會福利活動的權利，而是“主導”和“控制”此類事務的權利。看上去十分有理，但卻顯得過于籠統和迷糊。同時，羅威廉在論述社會公共機構建設時，經常會提及建設和運營資金的來源。他認為19世紀以來，漢口城市公共建設的經費來自非官方的，官府撥款極少，官員以個人名義捐款，更多的資金來自漢口商人、商業行會及街區居民。“1884年，在全省厘金之上又加征10%的地方稅，……通過這種商業稅收直接撥付給地方教育經費的做法，地方官府引人注目地提高了零售消費者所負擔經費的比重。”10商業稅是由國家征集的，雖然經費取自民眾，但這筆稅收到底是屬國家的，國家如果不將它投用在漢口公共教育事業上，這次的活動是難以成功的，為此不能簡單說該教育基金來自商人和民眾。

三、對“中國社會是停滯”論斷的反駁

傳統西方漢學在沖擊——回應、傳統——近代模式的規制下，習慣性的將中國視為一個停滯社會。馬克思·韋伯關于“中國城市落后并阻礙社會進步”的理論，極力強調近代中國沒有形成一個成熟的城市共同體，西方帶來的文明是中國城市發展的驅動力。但是，羅威廉教授在柯文“中國中心觀”的影響下，借助公共領域和社區沖突理論，提出中國社會發展的內在動力。在羅氏看來，漢口在開埠之前，雖遭到一定西方勢力的滲透，但其商業、社會公共設施、大眾福利等都有所發展并呈現出制度化趨勢，并且19世紀的漢口在應對各種沖突、威脅、災難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社區共同體。這種共同體的形成得力于官府對社會控制的放松，地方精英積極主動擔負起儒家道德傳統所賦予的責任，漢口人高度發展的文化寬容所帶來的“本地認同”或“社區共識”等因素。該書證明中國不僅存在高效率的“社區”自治體系，而且擁有類似于西方的“公共領域”。 中國城市在自己的發展過程中也有朝著自治化方向的不斷演變。

羅威廉所描述的漢口近代城市史，整體上給人這樣一種感覺：由于晚清時期，各種紛繁復雜的社會情形，國家在社會事務中慢慢退卻、讓步，最終只是其協調作用；而在這一過程中，地方精英力量突起，在城市自治運動中發揮主導作用，其積極參與社會福利事務、維護公共秩序等等，并在實際行動中，慢慢占據領導地位。社區共同體逐漸形成，在19世紀二三十年代，主要是受經世思潮的影響，而太平天國運動后，主要是因為對國家的懷疑及致力于復興儒家道德傳統。不過在最后章節中，羅氏論述到20世紀初，政府為適應時局，不斷進行變革，國家權力不斷滲入社會，在一些地方事務中重獲發言權；同時政府這一過程較能順利進行，不是由于地方精英退出對社會事務的干涉，而在于在地方精英在成長發展過程中，其階層利益日趨變成其活動的指南，在追求他們的社會“進步”時，犧牲了社會和諧和中庸之道，社區不斷地解體，而階級意識不斷增強。雖然，《漢口》一書，爭論不斷，但不管怎樣《漢口》在中國近代城市史研究中，具有不可忽視的意義。

注

1羅威廉著，魯西奇、羅杜芳譯，《漢口：一個中國城市的沖突和社區（1796—1895）》，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第339頁。

2如上，第416頁。

3如上，第303頁。

4如上，第360頁。

5如上，第311頁。

6如上，第202—203頁。

7如上，第221頁。

8如上，第168頁。

9如上，第125頁。

10如上，第21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