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爺爺

鼠爺爺不姓鼠，但大家都叫他鼠爺爺。

鼠爺爺對老鼠無限崇拜，崇拜得讓人都覺得出格：他家的墻上貼著百鼠圖，他家屋子正中央擺著老鼠的雕塑，他家的糧倉里招老鼠，他從不用耗子藥，也不用夾子打，只是象征性地拿掃帚趕，他犁地時遇到老鼠洞，也從不破壞，一定得繞開。

年輕時，上級要求滅四害（蚊子、老鼠、蒼蠅、麻雀），他就因為沒有捉到老鼠而受到批評。

但他卻不思悔改，對老鼠的感情有增無減。

因為他偏愛老鼠，也就有了現在的雅號。

人們叫他鼠爺爺，頗有些諷刺的意思，但鼠爺爺卻欣然接受，全然不覺。

鼠爺爺兒子早逝，自己領著孫子過日子。

鼠爺爺對鼠的偏愛，讓孫子很不舒服。孫子說，老鼠能傳染多種疾病，還禍害咱們靠汗珠子掉地摔八瓣生產出的糧食，有什么好喜歡的。

鼠爺爺說，你個小孩伢子，懂個屁？沒有老鼠哪有你？

孫子不服氣，說，啥？你是不是糊涂了？難道說，老鼠是我爹？

鼠爺爺歪脖子看看孫子，不是你親爹，可能比你親爹還親。

怎么能比我親爹還親？看來，爺爺真是老了。孫子想。

沒過兩年，爺爺真的就臥床不起了，人也瘦得像個電線桿似的，眼看著就不行了。

鼠爺爺緊緊地拉著孫子的手，已經顯得有氣無力了。

孫子知道爺爺有什么話要說。就把耳朵貼近了爺爺的嘴邊。

鼠爺爺說，孫子呀，你的命呀，是老鼠給的呀。

當時，鼠爺爺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說話顯得特艱難。

孫子吃驚。

那一年，你還小，咱們這里的人都挨餓。你爸爸媽媽都被餓死了。我怕咱老家養活不了你，就抱上你準備去北大荒。

走在半路上，你就餓得直哭。我就想，孫子呀，你別哭，到了有人家的地方爺爺說啥也得給你要點東西吃，哪怕把爺爺餓死，也得讓你活下來。誰知，路過一個個村莊，家家都吃樹葉樹皮，路上的樹都給吃死了。哪還有一點吃的給咱們？

路過了幾個村子以后，我的希望也就變成了失望。一開始你的哭聲還挺響亮，但是后來哭聲變得越來越嘶啞、微弱。我想，壞了，你可能要被餓死了！

怎么辦呢？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也該是天老爺餓不死瞎家雀吧，我忽然在路邊的地里看到一個老鼠洞，洞邊還有新鮮的土。我想，那里或許有老鼠們過冬的糧食吧？

于是，我就把你放到地邊的高臺上，用手去扒老鼠洞。

扒著扒著，從洞里爬出一只老鼠。我沒有動它，因為這是一只母老鼠，走路很慢，奶子也腫得挺厲害，一看就知道是一只即將下崽兒的老鼠。

老鼠出洞以后，并沒有走遠，而是在離洞不遠處看著我扒它的家。看著看著，就吱吱地叫，那一刻，我的心里也很難受，這畢竟是破壞人家的家呀！

扒了挺長時間，我找到了老鼠糧食的貯藏間，里邊至少十五斤苞米。看到我扒到了苞米，那只母老鼠更是焦躁不安地來回走動，嘴里還發出憤怒的叫聲。孫子，你知道，那是它們的越冬口糧，還是鼠孩子們的營養啊。

但是，為了你，我還是把褲子脫下來，把褲口系緊，把苞米裝了進去。后來，我想，那只母鼠的肚子還有那么多小崽兒呢，就又把已經裝進褲子里的苞米倒出了三五斤。

我把苞米拿到路過的住戶家，煮了，嚼碎，喂你，你不哭了，也安然入睡。我拿著煮熟的苞米，背著熟睡的你，再繼續趕路。

那些苞米吃完了，我就再去扒別的老鼠洞……我是走一路扒一路，你就是靠老鼠洞里的糧食，才逃出挨餓一劫而活下來的。

鼠爺爺喘著粗氣。這還沒完呢。又兩天，我把老鼠洞扒開，里面的糧食已經所剩無幾，為了躲避我而逃出的老鼠也已餓得骨瘦如柴，但是，為了你我還是把糧食拿出來，再煮給你吃。我最不應該做的，你知道是什么嗎？鼠爺爺停了一下，問。

不知道。孫子說。

扒鼠洞弄出的糧食也是有限的。一天，我一連扒了幾個鼠洞都沒有找到糧食。你是知道的，再這樣下去，你就有被餓死的危險。碰巧，我捕到了一只老鼠。于是，我就把它扒了皮給你烤著吃。誰知，這竟是一只母鼠，肚里還有崽子！我一邊給你吃鼠肉，一邊流淚，為了讓你活下去，我卻讓人家連孩子都死掉了……

靠老鼠的糧食和鼠肉，我帶你來到了北大荒，也讓你活了下來。但也就是從那時起，我覺得虧欠老鼠的太多了。也就是從那時起，我決定善待老鼠……說完鼠爺爺就咽氣了。

孫子是高舉著老鼠的畫像給爺爺送葬的。

鼠爺爺走后，孫子對原來的房子又進行了裝修。百鼠圖還貼在墻上，老鼠的雕塑還放在原來的位置，只是都是新的，也都更醒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