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繩子作伴

與繩子作伴，小晟找到家的感覺，而且他就是這一家之主，目前暫時可以不用讓奶奶和媽媽操心，他真希望自己永遠永遠不讓親愛的奶奶和媽媽操心。

小晟是值得繩子信賴的。繩子是一條無毒小花蛇，繩子是小晟給它取的名字。

在這個只有一張桌子和一張床的農家房間里，繩子跟小晟一起住了十二天。是繩子自己找上門來的，小晟一下子就喜歡上它了。小晟盡心盡力地照料著繩子，小晟專門給繩子騰出一塊獨立的空間，放一塊毛巾，讓繩子可以團在毛巾上。小晟偶爾也帶繩子去上學，繩子總是乖乖地在書包的一側呆著，那百依百順的樣子，讓小晟心里感到踏實。晚上，小晟攤開作業，就把繩子放在桌上，讓它看自己寫作業。有時小晟用筆輕輕地撥弄繩子的頭，繩子就會馬上鉆到書的背后，只露出一條細細長長的尾巴。

繩子會不會咬別人，小晟不敢肯定，讓小晟擔心的是，這些天繩子什么東西也沒有吃。

自然老師說過，蛇會吃田鼠。

小晟不知該怎樣去抓田鼠給繩子吃，這個農家房間里，老鼠倒是常見，但它們都肥肥壯壯，繩子拿它們沒辦法。

繩子該吃點什么了，小晟心里這樣想著，來到江邊，找一架絲瓜和一塊卵石坐下來，想起了十二天前的那個早晨，當時小晟正在認認真真地想一個大問題：要不要到媽媽家？

這是小晟經常要想的一個大問題。上幼兒園起，爸爸媽媽就離了婚。爸爸去溫州做生意，媽媽也很快有了新丈夫和新的家，新家離奶奶家隔了一個小區。小晟跟爺爺奶奶住。這樣，小晟就不能不經常性地想一想要不要到媽媽家這個大問題。

小晟的爸爸到溫州做生意不到兩個月就把爺爺的積蓄虧得一干二凈，那時候，小晟高血壓而且氣喘的爺爺就果斷地撇下小晟的奶奶先去了天堂；小晟的爸爸是個不服輸的人，他發誓要是不賺到七位數、不能開車帶上個更漂亮的女子就絕不回家。

這樣，小晟就成了奶奶身邊唯一的親人，奶奶當然十分疼愛小晟。

奶奶不是退休工人，沒有養老金，但是，奶奶會繡漂亮的小鞋子，還有小鞋墊、小肚兜和小香袋。每天早上，等小晟上學后，奶奶總把那簡易的小攤搬到街邊，賺點小錢，心情也就格外的美好。

那一天，奶奶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問小晟：“晟晟，你不想去媽媽家住幾天？”

小晟搖了搖頭。

“期中考試快到了，晟晟，你媽媽是識字的，作業做不來，你也可以問問她嘛！”

“她不懂。”小晟說。

“聽說媽媽廠里又發了飲料，你不去喝幾瓶？還有，錢……”

“奶奶，你別說了，我這就去。”趁奶奶還沒言歸正傳，小晟趕快收拾好書包出了門。他知道，好言好語之后，接下來肯定是一通針對媽媽的“只會生不會養”“沒個娘樣子”之類的大批判。

小晟沒有直接到媽媽家，而是沿著烏溪江邊走，走著走著就坐在江邊的絲瓜地里想起媽媽單位發的飲料來，舌頭舔著嘴唇的時候，小晟突然看到了繩子。起先，繩子有黃有灰的花紋也讓他害怕，他壓根就辨別不清繩子究竟有沒有毒，但小晟不厭惡繩子。

“有毒也好！”因為渴了，腦子有點僵，小晟也就有了這冒冒失失的念頭。小晟拾起了繩子，繩子張大嘴要咬他。小晟緊緊捏住繩子的肚子，繩子就順勢纏繞在小晟的手腕上。一陣質感粗糙的涼，從手指一直傳到小晟的心里。

小晟對自己異乎尋常的冷靜感到驚訝，最后決定把繩子藏在書包里然后去媽媽家。

媽媽當然是疼愛小晟的，雖然她有了新丈夫新家人，但畢竟小晟是她唯一的兒子。媽媽有個厚厚的筆記本，上面的記錄，足以證明一個母親對孩子滿滿的愛。比如最近這些天，她記下的是：8月1日下午，冰淇淋一只2.5元，妙脆角一包6.5元，共9元；8月13日，拖鞋一雙，6.8元，短褲一條3元，共9.8元；9月2日，小公雞一只，28.5元；9月14日，酥餅十只10元；另：從7日起每天冰棒一支，水果若干，合計約15元……媽媽記得這么細有媽媽的理由的，她覺得只有記下來的這些錢，是她真正花在兒子身上的，至于每個月400元的撫養費么，她就不那么情愿交給小晟的奶奶了，因為她不能確定那錢是不是真的都用在了小晟的身上。那個長年在外的前夫，當然不會花這筆錢，怕就怕那個吝嗇的靠做小鞋擺小攤的前惡婆婆克扣挪用了去。

媽媽愛小晟，愿意為他花錢，愿意給他買吃的和用的。她曾答應過小晟，只要小晟將來能考上大學，她什么都愿意給他買，什么好玩的飛機、高級的輪船都會給他買。

有人愛的孩子是幸福的，小晟有奶奶的愛，又有媽媽的愛，無疑是一個幸福的孩子。只是每天都來來回回地穿梭在奶奶和媽媽互不相容的強烈的呵護與愛里面，小晟感到很累很累。但小晟還是一個幸福的孩子，有書讀的孩子應該都幸福。

在媽媽家的門前，小晟打開書包看了看繩子。繩子很安靜。

敲開媽媽的門，大約花了三分鐘。

“來了為什么不打個電話？”媽媽開了門就問。

小晟沒開口。

“是奶奶叫你來的嗎？”媽媽問。

小晟還是沒開口。

“來，這里有兩串葡萄，”媽媽從冰箱里端出了一個盤子，“你洗洗手過來吃，媽媽明天要出差，你吃完了早點回去。”

“我來拿撫養費……”小晟的話很猶豫，一只手藏在書包里，兩指輕輕捏住繩子的脖子。

“好吧。”媽媽慢慢地說。

媽媽答應得這么快，讓小晟感到十分驚訝，當然也有那么一點點失望。他把手從書包里縮了回來。

媽媽從臥室取了錢出來，當面又數了一遍，遞給小晟：“這是上半年的撫養費，扣去半年給你買衣服的、吃的，還有兩次交學校的錢，一共889元，剩1511元，給你1500元，你再數一數，別錯了。”

小晟接過錢，往書包里塞，順便就掏出了繩子。

“你……啊——！你……！”媽媽的臉一片慘白。

“怕什么！”小晟一手晃著繩子，一手拎了一串葡萄出了門，心想，“這個就算11塊錢！”

小晟去近郊的農家租了間房子，當天就住下了。當他心滿意足地卸下書包躺在床上時，心里蔓延出一種怪怪的快樂。有錢真好，他想。

與繩子作伴，小晟找到家的感覺，而且他就是這一家之主，目前暫時可以不用讓奶奶和媽媽操心，他真希望自己永遠永遠不讓親愛的奶奶和媽媽操心。

小晟像是看到了奶奶滿意的笑容，因為她會想，事情如她所愿，那十惡不赦的媽媽終于良心發現，要留兒子在身邊住一段時間了。車水馬龍的大街邊，奶奶偶爾停下手中的針線，讓盯累了針線的雙眼休息休息，心里頭甚至會懷疑自己過去對兒媳的看法是不是太過分，不愛孩子的媽媽是不會把兒子留在身邊住那么長時間的。

不用說，媽媽也一定會萬分高興，兒子這么長時間沒有找她麻煩，沒來要吃要喝的。

繩子十二天沒吃過東西了，小晟口袋里的1500元也所剩無幾。

小晟想自己如果能像繩子一樣，不用每天花錢吃東西，不用交學校里花樣百出的輔導費資料費，還能好好活著就好了！但是今天無論如何也要給繩子弄點什么吃的，不然繩子一定會餓死的。

沿著烏溪江邊的一排排樓房慢慢走，小晟想，要是碰上一只貓剛好在吃小老鼠就好了，小晟一定要從貓嘴里搶下小老鼠來給繩子吃，最好的情況是哪家收拾衣櫥，剛剛好發現一窩沒長毛的小老鼠，一整窩地端到馬路邊，粉紅粉紅的扭動著的小身子，對繩子來說該是多好的美味！

小晟慢慢走在草坪上，走過“青青芳草，踏上何忍”的牌子，走過“小區是我家，愛護靠大家”的牌子，走過一個個擺放垃圾的拐角，走得很失望。他沒看見什么貓抓住了老鼠，更沒看見粉紅粉紅的沒長毛的小老鼠。但他突然發現草地上跳起一只蛤蟆。小晟靈光一閃，快步跑過去，用手掌撲住了那只蛤蟆。

繩子花了不長時間，就把這只比它的頭大許多倍的蛤蟆咽了下去，脖子都腫了起來，也懶得動身子。對了，有了蛤蟆，繩子可以高枕無憂地活下去了！

那么，自己呢？奶奶家和媽媽家，下次究竟該去哪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