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在下，地獄在上

沒想到，母親走了。沒想到，淚還沒干，催命鬼科長就來電話了，催著要這個月的空氣污染指數報表。沒想到，拖著腳步上了環保局二樓，同事說你的辦公室兩天前搬十八樓了。沒想到，沒想到，全是沒想到……

小唐一腦子糨糊，電梯時空隧道一樣穿越，仿佛從地獄穿越到了天堂。

一坐下，就看到天堂美景。高樓呼啦啦挺立眼底。暈乎乎的小唐卻想到了幡，母親出殯時的幡，一張張，呼啦啦，呼啦啦，風中唱著挽歌。那天陰霾為母親拉上了人間的帷幕。

窗外，以前仰望的摩天大樓外貿中心、金融大廈、凌霄觀景臺，成了伸手可摘的星辰。但母親出殯那天的陰霾又罩了過來。出于職業敏感，小唐馬上意識到對流層的大氣異常渾濁，這基本成了駱城的主流，其元兇就是遍地開花的工廠。做老師的母親生前說，上班時吸粉筆塵，下班后吸工業粉塵。沒想到母親年老后患上了肺癌，醫院拍出的CT片就像這灰霾天。

正埋頭做報表，窗外轟隆隆響。一架滑翔機頂著個大紅傘出現在高樓間，大伙如看外星人一樣瞪圓了眼。機聲越來越響，滑翔機飛到了窗口，傘上赫然寫著“熱烈祝賀世紀大廈即將封頂”。

世紀大廈可是駱城的第一高樓，共70層，高300米。它就在小唐單位旁邊，這成了他們炫耀的資本。

小唐實在太困了，就靠椅背打盹。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大伙嚇破了膽。他說，看見母親了，臉貼玻璃上，蓬頭垢面，滿身塵土，啞著嗓子對我說，俺不上天堂去，還沒到半路，經過你單位，灰塵和噪音咋恁大，差點瞎了眼聾了耳，你替俺把身子擦干凈，俺要下地獄！母親見我沒反應，就伸出拐杖狠敲我腦門，這不，還麻麻疼呢！

大伙汗毛直豎，聳耳一聽，果然比二樓噪音更大，車流聲、打樁聲震動耳膜。抹一下桌面，滿手烏黑。天哪，桌子早上才擦的，真見鬼了！

小唐病倒了，在醫院住了兩個禮拜。出院后請了和尚為母親超度，行三跪九叩大禮，直到把母親魂魄送上了天堂。

一天中午，小唐伏桌面睡午覺。忽然又是一聲尖叫，大伙全嚇醒了。小唐只得解釋，又夢見母親了，她老人家說天堂到處在造高樓和工廠，灰塵嗆鼻子不說，晚上還吵得睡不安生，你這不孝子咋送俺上天堂來，俺這肺癌咋好得了，俺要下地獄！說著朝高樓頂的塔吊甩了一拐杖，樓下有人就被砸死了。

這次，大伙將信將疑。懷疑的就說小唐你出問題了，快找大夫去。信的就說小唐快找那和尚去，你肯定得罪他了。

轟隆一聲巨響，大樓晃了一下，不知誰大喊，地震，快跑！

大伙呼啦一下拔腿就逃，有人打開了樓梯間的門，人群如泄洪之水，有被撞倒的，有被踩疼的，一片哭爹罵娘之聲。

樓下停車場擠滿了蜂群似的人，嗡嗡哄哄。幾輛救護車和警車鳴著警報器亮著警示燈馳向旁邊的世紀大廈。大伙圍向前去，原來“震源”在此——正在頂層施工的塔吊突然墜落，砸死了樓下一名建筑工。

小唐揩了把冷汗，想起母親托的夢，難道世紀大廈的塔吊墜落與母親那一拐杖有關？

大伙事后一想，就怕了小唐，說他鬼魂附體，得提防著點。

眼看就到清明了，禮拜六那天，喝得醉醺醺的小唐到祭品店買了些物件去祭奠母親。這時接到科長電話，叫他回單位把這個月的空氣污染指數報表給他傳真一份。他就掉頭去了單位，迷糊著把祭品也帶去了辦公室。

剛傳了報表，窗外就機聲轟鳴，一架滑翔機又頂著個大紅傘，上寫“熱烈祝賀世紀大廈隆重開業”，在一張張幡似的高樓間游走。酒醉中的小唐晃蕩著打開窗，朝司乘員招了招手，噴著酒氣說，你……你從天上……來吧，幫我……把……把這東西……捎給……母親！司乘員接了去，幽靈似的飛遠。

這祭品里有最新出品的全自動除塵器、無線耳麥，還夾了張這個月的空氣污染指數報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