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二伯

七十多歲的二伯不是我的親二伯，只是按照村里的輩分應該這么稱呼他。二伯的木匠手藝是他父親傳下來的，那年頭這門手藝很吃香。村里誰家辦了定親酒，次日就會有人登門來請二伯打一房新人結婚用的家具。村外的人要請二伯打家具，必須算好日子，趕個三里五里甚至十里八里，早早來預約登記才行。每每有人來預約，二伯就根據人家的經濟條件或者要求，開個紙條，上寫需要什么材料，比方橡木，櫸木幾根，單價多少，在何處購買，一一交代，不厭其煩，很得村民的信賴。二伯出門干活，肯定會騎著他那輛時髦的“永久牌”自行車。自行車龍頭前掛著工具包，里面全是他“吃飯”的家伙：斧子、刨子、矬子、錘子、墨斗等等，后背肯定是背著一把錚亮的鋸子。二伯抵達人家的第一件事，是先去后院看人家買來的材料、材質是否適用，確認無誤后，二伯就開始動手了。要把一根根沉沉的圓滾滾的木料鋸成一塊塊厚度均勻長短一致的木片也絕非易事。二伯對自己的手藝那是相當自信。只見他不慌不忙，放木料，拉卷尺，彈墨線，使鋸子，一陣吱吱呀呀，木屑紛紛落下，不到一會兒功夫。一塊塊漂亮齊整的木片就鋸成了。工錢最貴也是最難打造的是農村的花板床。花板床有很多好看的圖案，有的地方是實刻浮雕，有的地方是虛設鏤空，工藝很細小很復雜，況且不能有差錯或者敗筆，否則木料就報廢了，不但浪費人家的錢財，還會砸了自己的飯碗。二伯的花板床雕刻手藝，是遠近聞名的。他時常面對那些木料，認真構思，仔細揣摩，反復在紙上畫草圖，直到自己滿意為止。等你看到一對對栩栩如生的喜鵲、小鹿、鳳凰，一朵朵美麗的梅花、荷花的時候，也就是二伯叼著香煙欣賞自己作品的時候。費時數日，一房家具打好了。二伯開始喝慶功酒了，主人往往把美酒佳肴全端上桌，任二伯盡情享用。二伯不貪酒，好像從來沒有超過二兩，倒是喜歡抽煙，煙越好，二伯的眼睛就越放光，這個癖好，大家都知道。等工錢落盡腰包后，二伯就會趁著月色返回，一路上口哨不斷，得意勁就甭提了。也不知何時，村里村外的人家結婚，不再請二伯打家具了，都跑進縣城的家具城買新款的家具。二伯的手藝突然被冷落了，這讓二伯很郁悶，像丟了魂一樣。也有人想請二伯去縣城的家具廠做業務指導，但他拒絕了。去年冬至剛過，二伯肺染重疾，離世了。二伯臨走時，據說朝墻角他那落滿灰塵的工具包瞅瞅，對子女們無人肯繼承他的手藝感到很無奈。我猜想二伯的心思，這門手藝也如同他家的香火，他不想不明不白就斷了這香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