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大地,農作物種類繁多,千百年來,油菜是蜀人必種之物。我老家在盆地邊緣的仁壽,因當地的菜油不僅食用,還要用來點燈、制藥、擦織布機、紡車等等,因此,鄉民們更偏愛油菜的種植。我家房后是座高山,每當油菜花開時,長哥們便帶我上山觀花,放鴿子。站在山頭,只見山下一片片金黃的油菜花相嵌在翠綠的小麥、胡豆、豌豆地之間。放眼向東,大地仿佛變成了一張偌大的彩色花毯……看花之際,鴿哨響起,長哥們迎著山下金花放飛了鴿群,悠悠的哨聲立即彌漫于晴空。鴿群在花野上的藍天盤旋,那悠悠的哨音把醉人的花香撒滿太空……
早前,老家種植的油菜有小油菜和高桿油菜兩個品種。小油菜株桿長得不高,謝花后遇風易倒伏。但結出的籽粒大,黃亮。高桿油菜株高挺,開出的花特鮮,富有氣勢,產量較高。解放后,這兩個品種逐步被新品種勝利油菜所代替。
老家收下的菜籽要一擔擔挑到籍田區鎮榨油,這個區所轄的8個鄉都在成都平原上,后來我去看過那里的油坊——首先要將珍珠一樣的菜籽放入鐵鍋中炒,炒到規定的火候再送碾坊,經碾壓成粉狀,再送到油榨機上去……
這將萬千菜籽腰斬的油坊就好似一個屠宰場,凡觀者都感到有些陰森。碾坊中有四頭公黃牛輪班拉碾,它們全都像西班牙斗牛場中的愣牛,長得膘肥體壯,牛們看誰都不中意,橫眉豎眼,牛們拉著大碾,喘著氣,時不時要“哞”“哞”地狂叫幾聲,心氣不順時還會攻擊人。為防范,牛鼻上都要穿上一根長長的慈竹桿。
出油是最后一道工序,只見屋梁上懸下一吊銅錘,榨槽上要不斷加進楔子,這吊錘就是用來撞擊楔子的。榨臺前的三位赤背壯漢輪著把吊錘向反方向推,然后猛回頭向楔子撞去,錘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楔子上。在這推與撞的瞬間,壯漢們為憋勁,喉頭會吼出一種沉悶的“狠——嘿”聲,同時爆出的是氣吞山河撕裂空氣的撞擊聲……緊隨其后的是,油從榨縫中擠出的流向木桶的滴嗒柔柔聲……這油就像人身上流出的血。這黃中透亮的菜油流進木桶,流向蓉城,流進了食客們的口中……榨過油的菜籽成了油枯,可上到地里為肥壯苗,還可飼牛、羊和豬。沒榨油的菜籽要等到秋天,再播進土里,來年春天,又是一片金天地……
解放前的成都,每天的城市消費是千豬百羊萬擔米,食油的消量更大,城市周邊的油菜種植也跟進城里人的需求,規模也大,新中國建立后,隨著各業的快速發展,油菜的種植面成倍增長,每到開花時節,大平原連綿數百里全是金輝璀璨的油菜花。連北京中南海的偉人也要來川一睹為快。故此,川人還留下了一首歌——“麥苗兒青來菜花黃,毛主席來到咱們農莊,千聲歡呼萬聲唱呀,好像那春雷響徹四方……”毛主席當年賞花的地方是城郊郫縣紅光鎮。
文革時的一年仲春,我有幸去成都郊區叔叔家串門。一天早晨,我跟著叔叔去城里拉糞,我們走的是田間小路,叔叔推著一架雞公車(獨輪車),車上放有兩個定制的木桶。進入指定的街區,居民們開始推門出來倒馬桶。當時城里街區全是公廁,居民晚上不出門,大小便都在馬桶里解決,完事后要蓋嚴桶蓋,以防臭味飄進羅紋帳里。為此,我還真出過一次洋相。
大串聯那年的冬至節,我去一位遠房叔叔家拜望。坐定不久,我說,叔,我想小解一下,叔說公廁有點遠,就去里屋的馬桶解決吧。我去到里屋,光線不好,我對準隱約可見的木桶開解。可一聽,響聲不對勁,趕緊打住一瞧,只見這桶口蓋有一個蓋子,尿全拉在這蓋上了……可老家的便桶是從不蓋蓋的,這便是當年馬桶的城鄉差別。農閑時,居民們會直接去公廁倒馬桶,農忙在即,有糞車等著,便省下一節路。
城里人、鄉下人俗約而成,歲歲順延。糞桶滿了,不下200斤吧,我在前似拉非拉地走著,叔在后邊邁著方步穩健地推著,一條布帶斜掛在他的肩上。去時天不怎么亮,且有幾分薄霧,是霧里看花。回來時太陽已升老高,霧也全褪了,此時只見路兩邊全是黃花夾道,在陽光照射下,芬芳的油菜花格外醒目耀眼……
叔流著一臉汗滴,喘著粗氣對我說:“這壩子上的油菜比老家的長得好,花期也長,歇一會吧,成都的油菜花,毛主席都說好,其實這油菜花是比老家的好看……”我應著叔的話,開始興致勃勃地觀起花來。這里的菜花全是條塊式的方形,既規范,又素雅。前后左右,一方連著一方向四周擴展,望不到盡頭,成群的蜜蜂嗡嗡地在花叢中飛舞,不時鉆入花蕊,不停地采集著花粉,爭搖著花枝,把花香撥弄得漫天遍野隨風亂飄。正由于蜜蜂的辛勤勞作,才使雌花和雄花完成媾合,讓生命得以延續。
芳菲的鮮花叢中,不時有戴著面罩的放蜂山民,他們從川西高原走來,推著一輪家小,追趕著日月,落腳于這天府大花園的懷抱之中。他們不舍晝夜,露宿曠野,特刖要經受雷雨的驚嚇,把菜花蜜釀進天府人心里,把艱辛刻在了自己臉上……
當我從車前輪回到叔那個車位時,這兒時的一夕片段便成為了遙遠的記憶……啊——鄉民們的車隊拉得很長、一輛接著一輛,在花間小道上緩緩移動,車后留下一聲聲、一串串悅耳的“咿呀”“咿呀”的小車軸叫聲……此后,我肩著道義,推著責任,揣著滿鄉野的歌謠,從農村走上了彈雨紛飛、炮聲隆隆的北疆戰場……后來,帶傷退伍,再步上青藏高原一一雪山草地,在牛鈴馬蹄的脆響中揮灑人生……今天,作為阿壩日報記者,西藏人民廣播電臺、西藏電視臺通訊員,我退居在都江堰畔,菜花溪濱。為了那份剪不斷的鄉民情結,今年,我帶上家小特地去青城山下的“金花農家樂”賞花。
三月的一天,我們的國產小車進入一處叫“觀花苑”的農家樂,在導游帶領下,游客們行走在繁花似錦的田園小道上。有的游客對眼前燦若如霞的菜花贊不絕口,并不時舉起相機拍照留念。農家導游小姐邊走邊為我們解說:現在,天府農民也響應市委市政府號召,走旅游發展之路,自辦桃花節,梨花節,菜花節,紅葉節等,讓城里人假日來農村享受田家之樂……
野外賞花回苑,開始觀賞農家傳統農具,其中就有獨輪“雞公車”。不過今天的天府農民再不用它來運輸了,除陳列外還制作成精致的旅游產品銷售。導游小姐說,這車是民間發明的,蜀軍師諸葛亮利用它在山道上運大軍糧草,當時被軍中美稱為“木牛流馬”,并在六出祁山中打敗了敵軍……
美麗的導游小姐不僅向游客宣講古蜀文化,也推銷他們的菜花蜜產品:我們的菜花蜜是剛從花問蜂箱中搖下來的,是純天然、最本真的甘露之源,老人吃了健身,姑娘喝下美容。才不像城里有的貨架上擺的假產品,說是真蜂蜜,其實是用明礬再加白糖制作而成的,吃了會患癌癥……這類人玷污了蜂哥蜂妹隊伍,為了錢不惜出賣靈魂,人反不及蜂了,他們已倫落為不恥于蜂類的真“瘋子”……在享受完該苑一道道旅游盛宴之后,我們采購了幾大包農產品上車回家,其中還有一架孫兒愛玩的“雞公車”。
我們的小車行駛在災后重建的“田園城市”之中,我心里堆滿了愜意。我想,天府之國的四川,去年的GDP已躍升為全國第八位,其中旅游產業功不可沒。賞花已經成為拉動內需、促進鄉村旅游的一支杠桿。如觀油菜花便是川內春天開啟的第一道旅游大餐。
據報道,今年龍泉驛菜花更比往年盛,每逢假日,游客不期而至,農家樂家家火暴。樂山犍為嘉陽地區的蒸氣小火車天天客滿,各地的善男信女們相約鼠奔,除觀賞這列瓦特發明流傳至今的蒸氣機活化石,更主要的還是坐上這火車穿行幾十里的油菜花海,身處上天入海的現代高科技社會,重溫古化石蒸溜小火車,眼觀黃遍山鄉田園的金花,這本身就是天下一絕喲!
這是春天,到8月底,這里的菜花早沒了,可川西高原上哈拉瑪刷金寺草原、若爾蓋巴西草原同等規模的油菜花又次第開放了,那是另一道可供游客觀賞的雪原黃金風景線呢!
蜀都花,草原蜜,香在雪山,醉在藍天,交織在一代又一代赤誠游子的心脾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