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麥子（外六首）

積攢經年的話語

暴風般掃過麥田

麥穗跳過柵欄

在原野上撒歡

麥子在奔跑

絕不是為了和風比賽

只是證明自己的存在

波濤撞得云朵四濺

狂奔也躲不過習慣

悠長的波浪，向著母親

藍天下，一道道山梁的曲線

仿佛草原深長的呼吸

吐納之間

淺淺生煙

陽光傾瀉而下

光芒結滿麥穗

誰會刺傷麥芒

風經過時知道

太陽西落時知道

此時，我也知道

乍暖

冰雪一融化

裸鯉就游來游去

在你的群山之間

池塘很小

足夠容納天地

柳樹掛著麥粒

閃閃爍爍，淺淺生煙

亂了風的腳步

煙花蕩漾

枝條都軟了

風還四處亂吹

窗外是池塘

池塘之外還是池塘

春天承受不了時光

時間像青瓷一樣容易受傷

哪怕一秒，一碰就碎

大地從容消匿一切

曠野的擁擠

枯萎的草原還在沉睡，初春時

節

風被關在雪山之外

沒有一絲云的振顫，抑或一聲

蟲鳴

酥油草以褐色蟄伏

曠野如無前生，也無來世

地鐵站口人頭攢動

沒有通道指向春天

人群從曠野走向曠野

空空的帳篷

潛伏于白的晝和夜的黑

初春，鳥叫、蟲鳴都耽于靜默

如謎，如野趣

六點的太陽，初春的溫床

敲打心隱秘的角落

我在曠野中疾馳

天地包裹萬物

寫給四月

我站在風中喊你

用盡儲蓄

不知是隔著玻璃

還是風刮走了殘存的聲音

不知是你不愿聲音發芽

還是歲月讓你失聰多年

這，都不關春天

我要大聲呼喚

一張嘴，才發現

我已失語多年

喉嚨被時光石化

我們已回不到出發的河流

就像繁花失去了含苞的能力

阿依拉山

雪光在這里駐足

潔白是微笑。望眼欲穿

匍匐，疲憊的山

來的路，去的路，茫然

眼前必在眼前

雪還是雪

只要行走就清晰可見

包括腳的大小和遙遠

以及由來已久的一切

太陽離雪很近，也很遠

走在變幻與季節之間

后一個腳印會將前一個腳印

遺忘

兩點

兩點。城市在歇息

太陽曬著一片慵懶

老祖母白發上陽光的香味

和貓一起逃離屋檐

兩點。睡夢中的兒子

涌動著塵世的聲浪

出租車載著游離的燈光

和陌生的面孔

碾過城市的神經

所有的兩點

都指向人間

音樂和惺忪都將破碎

年輕的城市

將在下一個兩點，漸漸醒來

當光芒要入睡時

遠處，山灰色的剪影

如左手右手般了然

晚霞害羞，嘆了一口氣

卻是故鄉的云聚焦平原的四壁

淡藍的天幕越走越遠

只剩灰色

越走越深，直到夜晚

所有的秘密并不神秘

一直走在斜坡上

斜坡與光芒相連

到過的地方很多

心抵達的地方很少

掀開冰層看陽光的走向

破裂、碰撞、融化，撲通作響

陽光在河底拖行，漸行漸遠

只有記憶在陽光的深處低語

身體輕到塵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