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與“隱”：魯迅的表達策略

摘 要：魯迅以言辭犀利、敢言人之不能言而著稱，但在言其所欲言之外，魯迅還有意識地借助“隱”來傳達某些訴求，這里的“隱”是“說”與“不說”的結合體，是“言”而“不言”。魯迅的“言”與“隱”，互相解說，互相映襯，極大地拓展了文章的表意空間，深化了文章的內涵。

關鍵詞：魯迅；言；隱；表達策略

中圖分類號：I21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3）03-0109-05

魯迅以言辭犀利，敢言人之不能言（不敢言或不肯言）而著稱，但細讀《魯迅全集》，我們會發現魯迅文中明言其“隱”（不言或不盡言）之處很是不少——

所謂S城者，我不說他的真名字，何以不說之故，也不說。（《墳·論照相之類》）

我自然不想太欺騙，但也未嘗將心里的話照樣說盡，大約只要看得可以交卷就算完。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來，末路正不知要怎樣。我有時也想就此驅除旁人，到那時還不唾棄我的，即便是梟蛇鬼怪，也是我朋友，這才真是我的朋友。倘使并這個也沒有，則就是我一個人也行。但現在我并不。（《寫在〈墳〉后面》）

話已經說得不少，我想收梢了。有感于先生的毫無冷笑和惡意的態度，所以也誠實地奉答，自然，一半也借此發些牢騷。但我要聲明，上面的說話中，我并不含有謙虛，我知道我自己，我解剖自己并不比解剖別人留情面。好幾個滿肚子惡意的批評家，竭力搜索，都尋不出我的真癥候。所以這回自己說一點，當然不過一部分，有許多還是隱藏著的。（《而已集·答有恒先生》）

我曾和幾個朋友閑談，一個朋友說，現在的文章，是不會有骨氣的，譬如向一種日報上的副刊去投稿吧，副刊編輯先抽去幾根骨頭，總編輯又抽去幾根骨頭，檢察官又抽去幾根骨頭，剩下來還有什么呢？我說：我是自己先抽去了幾根骨頭，否則連“剩下來”的也不剩。（《〈花邊文學〉序言》）

魯迅何以要“隱”其言？既然要“隱”，又何以還明言其“隱”？這是否意味著在魯迅看來，言其所欲言固然是重要的，言其所不得不隱亦不可或缺？也就是說，除了言其所欲言之外，魯迅還在有意識地借助言其所不得不隱來傳達某些訴求。那么，這究竟是些怎樣的訴求？魯迅又為什么要以這種形式來傳達？魯迅之“言”與“隱”構成了怎樣的關系？又產生了怎樣的表達效果？

要尋求這一系列問題的答案，我們不妨從分析魯迅之所“言”、所“隱”的內容開始。

一、言人之不言

魯迅之寫作意在“對于根深蒂固的所謂舊文明，實行襲擊，令其動搖”，[1]從而“改良這人生”，以實現人人都能有尊嚴地生活，能自由地表達自己。為實現這一目標，他一方面不遺余力地揭露和批判各種社會痼疾，一方面無比真誠地反思和呈現自身之存在與生命體驗，這兩個方面共同構成了其言說的核心內容，而魯迅在這兩方面的“言人之不言”尤其凸顯出其言說的重要價值。

1.言人之不敢言：反抗強權，抨擊庸眾

這里既有對往昔封建統治者之驕橫、野蠻、虛偽的揭露，如《買〈小學大全〉記》所言及的“文化統制”——消極的文字獄與積極的欽定《四庫全書》，《病后雜談》中談到的剝皮酷刑；亦有對如今當權者“文治武功”的討伐——從《鏟共大觀》到《寫在黑夜里》，從《學生和玉佛》到《推背圖》，從《十四年的讀經》到《“公理”的把戲》，從《戰略關系》到《中國人的生命圈》，魯迅以統治者的明殺與暗殺、輕人命與重資財，以得勢文人的無行與無恥、幫閑與幫兇揭開了“王道詩話”掩蓋著的愚民本質。

如果說對權貴的抨擊展現的是魯迅的正氣與傲骨，那么對庸眾的批判則建基于魯迅的膽識與良知之上。為眾人謀幸福的夏瑜在大家看來是“發了瘋了”；祥林嫂喪子后的悲訴竟成為眾人鑒賞其痛苦與感受自己之貞潔、慈悲的良機；至于阿Q的思想，“其實是樣樣合于圣經賢傳的”。所以魯迅說：“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暴君的暴政，時常還不能饜足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欲望。”[2]“民眾的罰惡之心，并不下于學者和軍閥。”[3]很多時候，反對強權比批評大眾更容易獲得道義上的支持，但對魯迅而言，不論是抨擊權貴還是譴責庸眾，既不是為了體現自己的卓越高貴，也不是為了彰顯自己的脫俗無畏，而是出于對建成一個真正的人的世界的追求。也正是因此，他懷著“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與我有關”的博大的愛，不惜“橫眉冷對千夫指”，向幾千年專制統治者賜予大眾的奴性、精神勝利法，向庸眾的自私、茍且、合群的自大以及對弱者缺乏同情乃至病態地鑒賞其苦痛等種種劣根性猛烈地開火。

2.言人之不肯言：不惜暴“家丑”，說破瞞與騙

魯迅在文中從來不掩飾自己的“缺點”，他寫自己看了《二十四孝圖》中郭巨埋兒的故事后——

我已經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并且怕我父親去做孝子了。家景正在壞下去，常聽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親竟學了郭巨，那么，該埋的不正是我么？（《朝花夕拾·二十四孝圖》）

他寫袁世凱稱帝那年，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一度停止其發行的紙鈔的兌現——

我只得探聽，鈔票可能折價換到現銀呢？說是沒有行市。幸而終于，暗暗地有了行市了：六折幾。我非常高興，趕緊去賣了一半。后來又漲到七折了，我更非常高興，全去換了現銀，沉甸甸地墜在懷中，似乎這就是我的性命的斤兩。倘在平時，錢鋪子如果少給我一個銅元，我是決不答應的。（《墳·燈下漫筆》）

1924年11月13日夜魯迅作《記“楊樹達”君的襲來》，表達他因懷疑楊樹達來訪乃是敵手派來騷擾他一事的憤慨——

我歷來對于中國的情形，本來多已不舒服的了，但我還沒有料到學界或文界對于他的敵手竟至于用了瘋子來做武器，而這瘋子又是假的，而裝這假瘋子的又是青年學生。（《集外集·記“楊樹達”君的襲來》）

魯迅的敏感、多疑于此文中一覽無余。魯迅從不掩藏他自己的敏感、疑心重以及“內心黑暗”、“深于世故”，他說：

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華蓋集續編·記念劉和珍君》）

歐洲人臨死時，往往有一種儀式，是請別人寬恕，自己也寬恕了別人。我的怨敵可謂多矣，倘有新式的人問起來，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決定的是：讓他們怨恨去，我也一個都不寬恕。（《且介亭雜文末編·死》）

魯迅不可謂不知處世法的精義，他說：

人世間真是難處的地方，說一個人“不通世故”，固然不是好話，但說他“深于世故”也不是好話。“世故”似乎也像“革命之不可不革，而亦不可太革”一樣，不可不通，而亦不可太通的。

所以，你最好是莫問是非曲直，一味附和著大家；但更好是不開口；而在更好之上的是連臉上也不顯出心里的是非的模樣來……（《南腔北調集·世故三昧》）

魯迅的智慧雖足以讓他成為最“通世故”者，但因為他選擇了說破“世故”，所以只能得到“深于世故”的惡謚。而魯迅之“暴家丑”，既不是為了吸引人們的眼球，也不是因為有暴露癖，而是因為他最痛恨傳統文化中的瞞與騙。“中國的做人和作文，都要古已有之，但不可直抄整篇，而須東拉西扯，補綴得看不出縫，這才算上上大吉。”[4]這處世與做文法的精義就是阿世與無我，因而善做戲的“虛無黨”、無真我的“虛假文”大行其道，這對尊重和珍視自己生命體驗的魯迅來說，是無法容忍的，而他之在文中自暴“家丑”其實正是奉行其表現真我之處世原則的必然選擇。同時，這種個性和選擇也深刻地影響到魯迅文章的內容與風格。雖然上面提到的敏感、多疑、“內心黑暗”、“深于世故”等不是世俗社會所欣賞的品性，但它們卻是幫助魯迅洞達世情、洞明世事的不可或缺的個性。假如他不那么敏感，恐怕就不會把郭巨埋兒跟自己聯系在一起，也不會由此體悟出封建孝道的殘酷；假如他不那么多疑善思，恐怕也不會由自己心甘情愿地接受打折兌換銀元省悟出“我們極容易變成奴隸，而且變了之后，還萬分歡喜” [2]（223）這一劣根性；假如他沒有內心的黑暗，或許也很難對世界的黑暗有那么深刻的體察，更不要說能寫出那些匕首投槍似的犀利的批判文章，“因為從舊壘中來，情形看得較為分明，反戈一擊，易制強敵的死命”。[2]（302） “一個都不寬恕”的自白似乎坐實了魯迅的刻薄，然而，魯迅的“不寬恕”指向的不僅是怨敵，還有自己，特別是自己內心的黑暗。當魯迅明白那天來訪他的楊君乃是一真正的神經患者的時候，無比遺憾地說：“這犧牲實在太大，還不如假裝的好。”又說：“現在我對于我那記事后半篇中神經過敏的推斷這幾段，應該注銷。但以為那記事卻還可以存在：這是意外地發露了人對人——至少是他對我和我對他——互相猜疑的真面目了。”[5]魯迅要留下那對自己來說并不光彩的“記事”，要“立此存照”，既是為了警示自己，也意在昭示后來者：要正視現實，不虛美，不隱惡，拿出真與誠，打破瞞與騙。

二、言己之所“隱”

先來解釋一下這里的“隱”。如果說“言”意味著呈現或揭示，那么“隱”就意味著掩蓋或遮蔽。不論是呈現（揭示）還是掩蓋（遮蔽），必定都有一個“對象”，所以“隱”不是“無物”。在這一點上，“隱”不同于“默”——“默”是“無言”， 而“隱”卻必須“有言”。因為對寫作而言，“默”意味著空白、無物，它不可能“呈現”在文章中；而“隱”之所以為“隱”，就在于作者雖然不想（或不能）完整地向讀者展現某個事物，卻希望讀者意識到它的存在，——假如他根本不想讓人知道這個存在，他完全可以徹底保持沉默。明乎此，我們就會發現，“隱”是“說”與“不說”的結合體，是“言”而“不言”。那么魯迅文章中的“隱”緣何而發？又呈現出怎樣的狀貌？這些“不言”之“言”能給我們以怎樣的啟示？

1.故作姿態的“隱”：以“無須說”引“題外之思”

這類“隱”，意在言外。“無須說”意思是作者原本就無意于展示所“隱”之物，“隱”不過是為了故意做出一個掩蓋的姿態，作者希望用這個掩蓋的姿態引發讀者對某些相關事物的聯想與思考。比如本文開篇所引用的“所謂S城者，我不說他的真名字，何以不說之故，也不說”。這里前一個“不說”其實是虛晃一槍，后面兩個“不說”才是關鍵所在——以魯迅當時的知名度，其故鄉為紹興在讀者那兒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但這樣一件原本不用說的事卻被煞有介事地提出來，又不給出答案，很顯然是作者“別有用心”。筆者以為這里的“不說”包含著魯迅對故鄉一言難盡的別樣情思。魯迅曾在文中談到自己少年時代在故鄉如何遭受流言的困擾，并因之背井離鄉，“S城人的臉早經看熟，如此而已，連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總得尋別的一類人們去，去尋為S城人所詬病的人們，無論其為畜生或魔鬼。”[6]結束留日生活歸國后，魯迅雖然在故鄉停留的時間并不長，卻有許多刻骨銘心的經歷——既有因剪掉了辮子而被視為異類的尷尬，亦有在辛亥革命大潮中因光復紹興而生的豪情，魯迅還懷著對故鄉與先賢的深情輯錄了《會稽郡故書雜集》。而他再次離鄉，到北京在教育部任職期間，竟還有七年多的時間是住在同鄉聚居的“S會館”（即紹興會館）。紹興，這“S城”，對魯迅來說，遠非一個簡單的地名，“所謂S城者，我不說他的真名字，何以不說之故，也不說”。這里的三個“不說”，豈不是一種更引人思索、更耐人尋味的“說”？

2.作為策略的“隱”：以“不能言”明“內心之志”

如果說作為“姿態”的“隱”用以“隱”的是當下文章里原本“無須說”的事，那么作為“策略”的“隱”卻意在告訴讀者“我”是處在“不能言”或“不能盡言”的現實中。面對國民黨日益嚴苛的書報檢查制度，魯迅要想發出自己的聲音，就不得不調整自己的表達策略——“自己先抽去了幾根骨頭”，這當然是令人萬分痛苦的事情，但如果不這樣，則“連‘剩下來’的也不剩”。這里，魯迅用說明自己被迫“隱”去所思所感的現實，將許多文本之外的具體的“默”化成了文章中的“隱”，為自己一個時期的言說（寫作）做了個耐人尋味的注腳，曉諭讀者：不要認為當下這些文章能完全展現我的思想。

對魯迅來說，表達的不自由其實不僅來自政府對言論的控制，還有社會傳統思想文化所造就的容不得新異和變革的現實輿論空間，“民眾的罰惡之心，并不下于學者和軍閥”，因為普通民眾大多數和阿Q一樣，思想是“樣樣合于圣經賢傳”的；更何況還有諸多以幫忙或幫閑為己任的無行文人與“正人君子”。表達的不自由促使魯迅對表達方式、表達策略進行深入地思考，他甚至著意研究敵手的造謠手段和幫兇技法：

我就是常看造謠專門雜志之一人，但看的并不是謠言，而是謠言作家的手段，看他有怎樣出奇的幻想，怎樣別致的描寫，怎樣險惡的構陷，怎樣躲閃的原形。（《準風月談·歸厚》）

假如有一個人，認真的在告警，于兇手當然是有害的，只要大家還沒有僵死。但這時他就又以丑角身份出現了，仍用打諢，從旁裝著鬼臉，使告警者在大家的眼里也化為丑角，使他的警告在大家的耳邊都化為笑話。……周圍搗著鬼，無論如何嚴肅的說法也要減少力量的，而不利于兇手的事情就在這疑心和笑聲中完結了。（《二心集·幫閑法發隱》）

這些發現不僅使魯迅更深切地感受到現實中言論空間的險惡，也使他更深切地意識到要采用更豐富的表達手段、更有效的表達策略。可以說，魯迅的明言自己不得不在文章中隱去一些觀點就是他為應對這一現實而采取的一個表達策略，這是“關于表達的表達”，借此，魯迅不僅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明其心志的路標，而且表達了對扼殺言論自由之現實的抗議，同時提醒我們在一個不自由的表達空間中，“第一步要努力爭取言論的自由”。[9]

三、“言”“隱”共用，“秘響旁通”

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 《易傳·系辭上》）文章寫得再長、再多，也不可能把所思所想全都說盡，似乎也沒有必要說盡，所以“文行于所當行，止于不得不止”、“言有盡而意無窮”向來是最為人所崇仰的為文之道。以此來看，魯迅的“隱”雖有不自由（既包括客觀現實環境的限制，也包括言說本身的限制）的一面，卻又未嘗不是一種積極的言說應對策略。當然，“隱”之所以也能“達意”，不但在于它本身亦是一種“言”（上文關于“隱”和“默”的辨析足證此點），還在于魯迅有足夠多的真正的“言”，這真正的“言”為我們理解“隱”確立了基礎，而“隱”既拓展了“言”的空間，也豐富了“言”的內容，可以說，“言”以“隱”厚，“隱”以“言”彰。

“任何文本都是復雜的文化組合體”，“一篇‘文’的理解必須借助于一系列‘文’的理解才能完成——這是一種‘秘響旁通’（劉勰語）”。[7]對魯迅而言，這“秘響旁通”不僅體現在其文與中外先賢與時人之文的交流對話上，還特別體現在其不同文章之間的互相補益、修正與說明方面。魯迅生前親自編定了自己的十數本文集，除了《彷徨》，每本文集都有他為之作的“序言”（或“題記”、“序”、“前言”、“題辭”）或“后記”，有些甚至既有前言又有后記，且后記中不乏長達數千言者——如《偽自由書》與《準風月談》的后記，魯迅為其文集所作的后記是如此引人矚目，以致有人說魯迅之所以印行《偽自由書》，“完全是為了一條尾巴——《后記》”。[8]魯迅為什么對寫前言、后記這么有興致？筆者認為，這固然在于他希望借此為他的寫作留下更清晰的時代面影，還在于他要借此將自己由于種種原因不能直接呈現在文中的真實想法盡可能多地表達出來。

但既然是吶喊，則當然須聽將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筆，在《藥》的瑜兒的墳上平空添上一個花環，在《明天》里也不敘單四嫂子竟沒有做到看見兒子的夢，因為那時的主將是不主張消極的。至于自己，卻也并不愿將自以為苦的寂寞，再來傳染給也如我那年青時候似的正做著好夢的青年。（《吶喊·自序》）

這段話既呈現了魯迅沒能在《藥》和《明天》中真實呈現的某些想法——他以小說所涉及的兩個細節來說明，一個是雖寫在了小說里但本心并不以為會如此，一個是本心覺得必定如此卻故意沒有寫出來，而且給出了自己這樣做的理由：愿意聽將令和害怕自己的悲觀影響青年。

類似這樣提及、說明和“修正”自己以往文章的段落并不僅僅出現在“前言”或“后記”中，它們在魯迅的一般文章中也并不鮮見，何以如此？筆者以為，魯迅這樣做首先是本性使然——他要抓住一切機會表達自己，換言之，他尊重自己真實的感受、體驗和想法，他愿意盡可能地將之呈現出來；其次，魯迅對表達效果與表達策略之間的關系有深刻的認識——他說讀者在閱讀時“幻滅之來，多不在假中見真，而在真中見假”。[12]這使他自覺奉行真誠坦白的表達策略，這不但表現在他總是盡可能真誠地說出自己想說的，還表現在當他不想說或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說的時候會明確地提示讀者：

常聽得有人說，書信是最不掩飾，最顯真面的文章，但我也并不，我無論是給誰寫信，最初，總是敷敷衍衍，口是心非的，即在這一本書中，遇有較為緊要的地方，到后來也還是往往故意寫得含糊些，因為我們所處，是在“當地長官”，郵局，校長……都可以隨意檢查信件的國度里。但自然，明白的話，是也不少的。（《兩地書·序言》）

這是否亦可被視為魯迅的“隱”之一例？而這類“隱”恐怕正是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魯迅之“言”的鑰匙。魯迅的“言”與“隱”，互相解說，互相映襯，對“言”與“隱”的綜合運用極大地拓展了文章的表意空間，深化了文章的內涵，而且在各篇文章之間架設起一座互通有無的橋梁——這使魯迅的全部寫作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

從魯迅于五四時期走上新文壇至今，關于其人其文的爭論就沒有停止過，好之、譽之者與惡之、罵之者代不乏人。在筆者看來，雖然不同時代詬病魯迅者對其詬病的具體內容有所不同，但引發的原因卻頗多相似，而對魯迅表達策略缺乏認識所導致的誤讀即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由于“言”“隱”共用，對魯迅“真意”的理解和把握不能拘泥于單篇、數文，更不能滿足于只是讀出字面的意思，而必須多文并讀，并探究和領悟其表達策略，惟此，才能“秘響旁通”，才能真正貼近魯迅其人其文。

參考文獻：

[1]魯迅.魯迅全集第十一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470.

[2]魯迅.魯迅全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384.

[3] 魯迅.魯迅全集第三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476.

[4]魯迅.魯迅全集第四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278.372.24

[5]魯迅.魯迅全集第七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51.

[6]魯迅.魯迅全集第二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303.

[7]周志強.“文”的教育與“文”的闡釋[A].陳洪，李瑞山等.母語·文章·教育——大學語文研究文集 [C].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130.

[8]魯迅.魯迅全集第五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