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達瓦緊緊地拽著新頭騾嚼子上的皮繩步入雪線下的森林里時,方才暢快地呼出一口氣,那氣流裹著爬山時的郁悶穿過胸膛升至氣管劃過舌面呼入虛空,大有從背上卸下重物時身體瞬間飄起來的輕盈感。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將牛皮繩從右手換到左手,騰出的右手指像犁地一樣刨著掌心,想借此活動活動麻木的手指,很快看見被皮繩勒青的皮膚沁出紅色。
就在他回頭仰望果拉山口時,殿后的丹增牽著尾騾在寸草不生、亂石堆積的天際線間移動,像一只起伏有韻的小船,在他和丹增之間,近兩百頭騾馬排出二華里的長蛇陣穿行在時隱時現的霧靄中,龐大、壯觀、似夢非夢。
林中,陰森森的騾馬道上鋪著厚實而松軟的樹葉,騾馬的蹄子踏在腐葉上發出嚓嚓嚓的聲響被厚厚的腐葉吸盡。腐爛的樹葉在陰冷潮濕的空氣中散發出腐臭的腥味,偌大的森林除了沉悶而催人入睡的騾鈴聲外,間或有啄木鳥撲騰著翅膀煽出呼呼的風聲從馱隊頭上飛過,這快速掠過的風聲像在嘲笑騾鈴聲的單調和郁悶,又像是在為一代代承傳貿易的使者孤寂的事業吶喊,唯有天空和大地鐫刻著馱隊的使命。
年初,那匹連耳廓上的毛全都發白的老頭騾已光榮退役,達瓦把它送給富裕的根秋多吉老人,這樣的話,老頭騾可以跟隨老根多“不愁吃不愁喝”地安度晚年。現在的新頭騾是幾年前“藍雪”同老家的驢交配生下的頭生子。達瓦記得九歲時就從馱腳娃嘴里聽說“都是雜交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