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由于放棄了超越性的終極價值層面,現代性的社會理想凝固化為實托邦,成為“單一的現代性”,隱藏著“現代性之隱憂”。走出這種現代性困境,需要突破意識形態框架,在現代性與烏托邦的相互關聯中,使現代性成為“一項尚未完成的規劃”。一方面,從烏托邦維度開啟現代性的診斷與治療,享受現代化的積極成果,試圖走出困境和出路;另一方面,運用現代性語境中的普世價值,烏托邦思想本身從目的轉向過程,形成人類實踐活動中的“辯證烏托邦”觀念,發揮烏托邦觀念的積極意義。
關鍵詞:現代性;烏托邦;哲學的治療
中圖分類號:BO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3)02-0028-06
目前,絕大多數民族國家以現代性為建設綱領和追求目標,在物質、制度和思想觀念諸層面已經取得可喜的成就。但是,“福兮禍所伏”,結構性、周期性的經濟危機伴隨日益加深的資源危機、生態危機、政治危機等外在困境,以及經受從生存世界進行污染到精神世界內心的焦慮苦惱的內在困境,無不顯現出現代社會前所未有的復雜性。然而,正如羅洛梅所說,“當我們迷失了方向時,我們往往跑得更快”,[1]現代性大有不可阻擋之勢。鑒于此,對現代性進行反思是必要的,而把烏托邦觀念置于一個新的理論平臺上,更具有現時代的積極意義,凸顯了烏托邦維度對于人之存在和人類命運前景的至關重要性。因為,“烏托邦的偉大使命就在于,它為可能性開拓了地盤以反對對當前現實事態的消極默認。正是符號思維克服了人的自然惰性,并賦予人以一種新的能力,一種善于不斷更新人類世界的能力。”[2]本文試圖從烏托邦維度揭示現代性的動力品質及內在的不足,由現實性空間轉化為某種可能性空間,從而為對現代性的反思提供不同的理論思路。
一、現代性的超越維度缺失
何謂“現代性”?這是一個頗具爭議的概念。盡管如此,我們仍須更深入地認識、研究和理解現代性,以便使現時代的人既能充分享受現代性的成果和機遇,又可以避免現代性的內在困境。鑒于這個概念的復雜性,我們不可能面面俱到地詳盡討論現代性,而只能從總體上把握現代性的本質。從空間上看,現代性首先應被看作是西方話語解釋中的一種權力象征或權威結構,而且也因為它自身長期以來都是憑借西方式的解釋而傳播開來的,所以,大多數學者都認為,“‘西方現代性’包括這樣幾個基本元素:市場經濟;政治民主;科學理性和作為西方現代社會之基本文化價值理念或理想的自由個人主義精神。”[3]以后現代主義觀點闡釋,“現代性”更被簡單而具體地概括為在現代社會中占主導性地位或意識形態話語霸權的種種價值目標,如“工業化、都市化、技術化、官僚化、科學主義、工具理性、世俗化、平等主義以及唯物主義”[4]等等。但從總體上講,“所謂現代性不過就是現代社會的種種建設目標和現代人所珍惜的種種價值目標。”[5]
從時間上對現代性進一步分析,我們看到,現代性是通過“在傳統與現代之間造成了一種抽象的對立”來凸顯當下現時代價值觀念的基礎性、中心性及其宰制性地位。可以確認,“現代性首先是對現代意識的覺悟,既包含著對歷史事實的敘述,又具有價值訴求和規范意味。因此,‘現代性’一詞的出現是現代意識取得話語權力的表征,標明了現代意識的某種勝利”。[6]盡管在現代社會人們周圍的感性世界呈現出日新月異的變化,似乎“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然而,支配每個人的一些基本的現代性價值卻處于相對的恒定狀態,無反思地篤信現代性價值的永恒意義。現代性的實踐,“完全注重于現時,注重于它在現時中發現的、表現為客觀性的實踐功能,因此它排斥反省(亦即返回過去),無視左右它的各項原則,無視它所包含的、且只有使其發揮作用,亦即使其在時間中展開才能發現的種種可能性”。[7]標志著這個社會特點的是“思考”的缺席、對自身視角的缺席,從未面對過每個人自身的需要。
當前,雖然現代性仍顯示出它強勁的生命力,以其不可阻擋之勢擴展到人類的每一生存空間,但它不牢固的根基和內在潛藏的深刻危機都清楚地表明,現代社會空前繁榮的背后暗含著一種巨大的危機,它在給人類提供極大方便舒適的生活同時,也會使人類自身卷入一個充滿風險的旋渦當中。這種危機正如吉登斯所言:“由于戰爭的工業化,核沖突的可能性并不是人類在中長期內所面臨的唯一的具有嚴重后果的風險。純粹只使用常規武器的大規模軍事沖突的后果也是毀滅性的,而且由于科學和武器技術的不斷‘聚變’,很可能生產出的其他武器形式,它的可怕的威力并不亞于核武器。生態災難的厄運雖不如嚴重軍事沖突那么近,但是它可能造成的后果同樣讓人不寒而栗。各種長遠而嚴重的不可逆的環境破壞已經發生了,其中可能包括那些到目前為止我們尚未意識到的現象。”[8]這種對現代性危機的描述并不是危言聳聽,而是警示我們面臨一個根本選擇:是繼續順著“現代性”的巨大慣性往前沖而走向毀滅呢,還是努力剎住狂奔的“現代性”待它緩緩停下時,將人類歷史的巨輪導向一個安全的方向?
完全順著現代性對同質化或齊一化理性法則或普遍規范的迷戀,人們無論在觀念上還是行動上都很難真正反思現代性,如果不再換一種思維方式來思考現實問題,人們就會被現實所左右,被當前的情況所蠱惑。由于以時間和空間的分離、脫域機制的發展等現代化動力為基礎,屏蔽了各民族國家的文化傳統價值以及他者的命運,因此,現代性價值似乎并沒有為我們反思自身提供充分必要的文化資源。在現代性的世俗文化中,神圣和高雅文化中的那種天國信仰、幸福理想樂園被當作烏托邦拋棄了,從而認為人生的意義和幸福、美好的生活,不在天上而在地上,不在彼岸而在此岸,不在超越性世界而在現實之中。現時代的人缺乏超越自身的價值理想。西美爾從生命哲學的視角探討現代性問題,他指出:“這就是我們之所以不像以前所有時代的人們的原因,我們雖然沒有共同的理想,甚至根本沒有任何理想,但卻生存一段時間了。”[9]在一個缺乏崇高理想的社會中,當然也就不會再有人愿意去構想一種超越現實的理想社會了。
從普遍價值來看,對社會理想的渴望以及對美好生活和幸福人生的追求,這是人之本性,是古往今來人類永恒不懈的價值追求,包括現代性的價值信念理應如此。但事實上,現代性所渴望達到的社會理想已經缺乏一種超越性的終極價值層面,放棄了對信仰的執著追求,以原子化的個人為出發點,試圖單純依靠工具理性就可以實現人類的現世的理想樂園,這未嘗不是把人類社會的發展這一復雜問題簡單化了,也是現時代的人盲目樂觀主義的表現。不管現代社會的技術理性強大到何種程度,個人本身總是有限的,必須有一種崇高的社會道德理想使人們在有限中追求無限,在現實中渴求理想。因此,我們需要澄清有限的缺乏超越性的社會理想與人類烏托邦式的終極社會理想之間的區別,現時代的人往往把其本身所追求的社會理想當作社會的終極理想,殊不知,這使現時代的人沉迷于一種雜亂的自我欣賞中而把莫名其妙的東西冠之以完美,從而遮蔽了真正值得追求的社會終極理想。正是由于現代性所奠定的基礎的有限性,而它卻妄想依靠這種有限性來實現人類的終極福祉,以有限的手段來把握無限的絕對。在對“手段王國”的癡迷中,現時代的人越來越獻身于這些手段的迷宮中并由此遺忘了最終目的,直至手段應該服務的真正目標不斷地退到意識的地平線上,并最終沉入地平線下。因此,現代社會的理想就猶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樓缺乏深層的根基,盡管它們看上去顯得如此宏偉壯大,而生活于其中的“不是丟魂失魄的野人”,就是填塞起來的“空心人”(艾略特語)。
二、作為實托邦的現代性
現代性在反傳統的同時,亦將人類文化傳統中所積淀的烏托邦超越性維度一同拋棄,致使“無法再從與已被擺脫和克服的年代,即一種歷史形態的對立中意識到自身的存在”。[10]基于此,現代性就順理成章地相信依靠工具理性和科學實證的手段能夠一勞永逸地解決人類社會未來面臨的所有危機和困境。從這一角度說,許多人把現代性也稱作“烏托邦”,具體說就是“技術烏托邦”、“理性烏托邦”、“現代烏托邦”,等等,從表面上看似乎是合理的,實則是內在矛盾的、我們通過對烏托邦豐富內涵的揭示更深入地論證現代性缺失社會終極價值理想的超越維度并試圖替代烏托邦價值。
從本質上來說,烏托邦是“社會烏托邦”,其內在地包含著道德理想的設計,具有形上的社會總體建構的終極意義,是人類對美好社會的執著追求與向往。從烏托邦與意識形態的關系來說,烏托邦觀念必須具有與現實世界的內在張力才能保持自身的獨立性和完整性,從而對現實社會具有持久的批判能力,而不至于在社會實踐中滑向意識形態的深淵。從時間維度來說,烏托邦奮力所要實現的社會發展目標,是不可能由現實的即時行動來完成的,它遠遠超出可預見的將來,而且無法預先策劃具體實施的途徑。這些特點決定了,烏托邦觀念不僅僅代表了人類對理想社會的執著追求和渴望,而且還表征:作為人類的超驗性存在,烏托邦理應隸屬于人的純粹精神領域及其延伸的深層情感體驗,是無法完全還原于現實世界或當下歷史經驗中的特定社會階段。
具體來說,烏托邦觀念應該包括以下具體內涵:首先,它是人所擁有的一種區別于工具理性的終極價值理想。作為一種雙重性的存在,人不僅受到感官所接觸到的事物支配,還會受到超驗的思辨想象的啟發,前者是形下的經驗層面,后者則是形上的價值理想。其次,烏托邦觀念開啟了未來廣闊的可能性空間。人不但需要依靠現實邏輯來維持生存,更需要有超現實的邏輯來展開廣闊的可能性空間,為人的存在提供更多的選擇機會。再次,烏托邦觀念是人對未來歷史的終極性價值訴求。人類的歷史是由不同的社會階段構成的,但作為歷史的總體并不是由不同階段的現實社會簡單疊加而成,因為,所有已經存在過的社會形態只是歷史的過去和現在,至于歷史的未來以何種社會形態存在,這往往是由人們超越現實而對未來理想社會的展望來開啟的。
根據以上關于烏托邦觀念的特點及其內涵的解釋,我們聯系現代社會生活做一下總體判斷:烏托邦觀念應該是超越現實世俗的東西,不再想象另一種生活方式或不再相信有一種本真的善的生活理念,就不可能再有完整意義上的烏托邦觀念。超越現實世俗性的烏托邦觀念未必就是與現代性對立的宗教,而是介于現代性與宗教之間。形象地說,烏托邦觀念介于“天上”的理想與“地上”的理想之間,“天上”的理想是宗教,“地上”的理想就是人的現實的世俗生活,包括人的最基本的衣食住行等生存條件。這決定了烏托邦觀念既具有強烈的現實關切,又具有超越現實的對未來歷史的終極關懷。然而,現代性所追求的恰恰由具體經驗的可操作性的手段或途徑來達到現實可欲求的、可捕捉的確定性目標,這就消解了它本身所應具有的超越維度。這導致的結果是,任何脫離于一定具體手段的終極社會理想都被現代性視為一種空想或詩性的“夢囈”,任何與現代性保持思想距離的邊緣或非主流的時代性文化征兆和人學特性都被現代性的同一化或齊一化的理性法則所遮蔽。現代性價值要求人們具有更多順從現實世俗的能力,能夠很快適應現代社會發展的節奏,人的順從意識代替人的自我反思意識:“現代社會的結構保證使孩提時代的烏托邦幻想在青年的早期就黯淡失色,而受到高度頌揚的‘調節’取代了名聲不佳的俄狄浦斯情結。”[11]
由此看出,一些人鼓吹的“技術烏托邦”、“理性烏托邦”、“現代烏托邦”等等,無非是現時代的人對能夠有效地征服自然、控制人類的技術或工具理性的病態迷戀而已,更是對現代性內在缺陷的一種掩蓋。因為,這里所謂的“烏托邦”僅僅是一個名不副實的象征符號而已,不再具有實質性批判或反思意義。或者說,現代性只是取“烏托邦作為人類最美好的理想”這一說法,而將其“尋求另一種可能性的超越精神”棄之不顧,不再試圖想象和重建一個更高的、自由的、位于日常性的善惡彼岸的世界。詹姆遜對現代性與烏托邦的關系給予了精辟的論述:“從這個意義上講,它類似于一個烏托邦比喻,因為它包含了將來的時間維度;不過,那樣的話,我們也可以說,它是對烏托邦視角的意識形態進行的歪曲,這就成了一個帶有欺騙性的承諾,其目的在于在長時期內驅除并替代烏托邦視角。”[12]
甚至,一些現代性的未來學家對現代社會的發展勾勒出一幅美好的圖畫,指出了現實社會的一些弊端,但基本立場是維護現代性,認為只要依靠科學技術的發展和現代的管理技能,人類的各種危機和困境都能夠完全解決。其實,這種對未來社會的構想并不是真正意義上對未來社會給予希望的烏托邦,而是一種在現實中可以兌現,并正在變成現實的“實托邦”。“實托邦”(Practopia)一詞出自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一書,由英文“實際”(Practice)和“烏托邦”(Utopia)兩詞去尾掐頭組合而成,意為實際存在的好地方。它表面上給人們提供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輪廓,鼓勵一種積極的甚至是革命的選擇,但這種選擇在本質上并不超越現代性的權力閾限。相反,人類社會質的發展更被此簡化為現代性的同一結構以及在全球范圍內的均質的量的擴張,即“現代性的全球化”。托夫勒對此明確說明,實托邦既不是完美的空中樓閣里的靜止或凝固之物,也不是以往的復原,更不以昔日某些先驗的理想塑造自身的模式,而是相反,“總之,實托邦提供的是一種積極的、乃至革命的選擇,但卻不超出現實可以達到的范圍”。[13]一言以蔽之,今日之變革,正指向實托邦。
三、烏托邦對現代性的哲學治療
把實托邦作為現代性的理想,一方面,對個體而言,現時代的人喪失了超越并凌駕于人類有限的智能之上的終極意義,呈現出一種無以名狀的“存在的空虛”(弗蘭克語),然而,饒有意味的是,要走出此種困境,人們幾乎選擇“旨在逃避空虛的現代性‘消遣’,實際上助長了這種空虛”。[14]另一方面,在人類歷史發展道路上它掩蓋了烏托邦觀念的精神價值和思想意義,必然的結果是“人便可能喪失其塑造歷史的意志,從而喪失其理解歷史的能力”。[15]美國著名政治學家福山對現代性曾極其樂觀地提出“歷史終結論”,但面對“最后之人”即“沒有抱負的人”[16]卻充滿憂慮——在這個世界中不再有理想不再有抱負的公民,完全沉湎于他個人的幸福而對不能超越這些愿望不會感受到任何羞愧。
解決由現代性所帶來的諸多問題,根本途徑當然是馬克思意義上的政治經濟變革和意識形態轉變,但對于每一個身處現代性境遇中的個體而言,既能享受現代性的成果,又要最低限度地避免其中的困境,烏托邦意義的哲學治療也是一個必要而迫切的理性選擇。談到“哲學的治療”,人們很容易聯想到弗洛伊德對精神病癥的醫治。實際上,哲學與治療的聯盟早在柏拉圖哲學中,“靈魂不和諧”型疾病就是“靈魂醫治者——哲學家”關注的對象。在晚期斯多亞哲學那里,尤其是塞涅卡直接提出“哲學的治療”,[17]治療自己和人類患上的各種本體性的精神疾病——這不是一般的藥物可以治療的。而且,“哲學的治療” 也不可混同于其他功能的哲學,因為“其重心已經從國家命運移向超國家民族的人性健康,從社會秩序紊亂移向個體面對宇宙及生存基本處境時的本體情緒紊亂。它們關心的不是此世界中價值規范體系的建立與維護,而是如何對生命中根本‘大惑’(存在之病)加以救治;不是思考如何平抑個人欲望以維護集體全局秩序,而是關注治愈病癥以達到內在真正的滿足幸福(‘健康’)”。[18]從“哲學的治療”這一意義來說,烏托邦觀念最能體現出這種治療的特性,因為“找到了一絲希望,使我們能夠適應作為一種獨特進程的烏托邦,它通過多元的、不確定的‘美好’或‘更美好’使現在變成開放的”。[19]生活于其中的人們,夢想與計劃都有一個開放的維度。
盡管,在科學技術作為“意識形態”的現代化背景中,烏托邦觀念無法納入知識學框架之中,被認為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或“空想”,然而,在現代性隱憂之癥候式分析下,以烏托邦精神來批判現代性,使之走出精神疫區,實現精神康復,卻不失為一副有效的“清熱解毒劑”。很難想象,沒有“烏托邦作為方法或未來的用途”,能夠發現病態的自然、病態的社會、病態的心理、病態的人際和病態的文明等當今世界病態的嚴峻性境遇,更無從談及治療和化解“現代性的全球化”所導致的人類文明的“癌變”。 當我們從烏托邦維度看到現代性更多的矛盾性和內在張力的時候,對烏托邦的許多攻擊也就不辯自解了。
在“現代性的全球化”已然成為普遍接受和認同的歷史前提下,烏托邦觀念不能落入顛覆文化傳統的現代性窠臼——對之進行某種“后現代主義的”、甚至是所謂“后后現代主義的”批判,而應在尋求普世倫理的視野中對現代性采取限制性批判立場,并給予有限認可:“它的科學理性與自由民主精神卻具有著毋庸置疑的普遍價值,它所開創的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制度亦有著相當程度的普遍合理性”。[3](315)正是在此種不是非理性而是合乎理性的基礎上,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對烏托邦觀念做非常詳盡的描述,盡管這種形上設定的“靜觀”和“沉思”方式給予現實社會以啟迪、警示、反思和批判,而是基于實踐理性基礎上的烏托邦訴求,這種普遍有效性及其理想沖動,總是激勵著人們滿懷信心地去實現它。換言之,烏托邦觀念不再是對現代性問題的逃避而構想文化傳統的懷鄉或對執著未來的烏有之鄉,而是深度挖掘現時代的人自身的烏托邦精神潛力,使自身實現自我超越,既享用現代物質、制度和思想觀念諸層面的巨大成就,又極力避免生活于其中特定的文化環境所造成的“我們內心的沖突”(卡倫·霍妮語)。因此,在現代社會中烏托邦觀念不再是外在的強制,而是人的內心需求,“因為所謂的烏托邦并不是發明不存在的東西,而是以另一種方式來看待現有的一切,并提前進行構想。這是必須的,人們無法承載太多的現實,但也不能忍受現實的缺乏”。[20]從這一意義來說,烏托邦觀念不但不是現代性問題的累贅,而恰恰是現代生活的精神補給。
當然,烏托邦視角的現實的批判并不等于批判的現實。完全否定現代性就會導致烏托邦主義,難以與納粹主義、極權主義劃清界限。當代的反烏托邦主義者,諸如科恩、波普爾、塔爾蒙、阿倫特、伯林等,將烏托邦思想同納粹主義及極權主義等同起來,反對的只是自柏拉圖以來作為一個整體的“社會藍圖”的政治哲學研究取向。這種反烏托邦主義的理解方式,等于取消了烏托邦的內在價值和積極意義,甚至將現代性和烏托邦的聯系一筆抹殺了。其實,烏托邦視角的現代性批判呈現了歷史過程的不同方向和層次,也促成了烏托邦觀念的發展和成熟。以往的烏托邦觀念建構采取了方法論上的集體主義,重視人的社會性或“人天生就是城邦的動物”,通過社會性的途徑達到公民價值,但這種途徑缺乏有效的調節機制,忽視個人主義或原子論立場,極易導致極權主義,盡管不是其理論初衷,但也難辭其咎。當代的烏托邦觀念不再完全以群體為本位,而是兼顧明確的個人立場,不再只與歷史的或形而上學的終極目標發生聯系,更需要對虛無困境的戰勝和超越。的確,傳統的烏托邦觀念總是以某種超驗的或歷史的終極之物為本位,要求人們為之獻身和奮斗,不是容易滑向對人性和個人的侵犯,就是因為過于實質化而走向幻滅。因而,“我們很難設想這種非個人化的理想主義對現代人有什么持久的吸引力。”[21]盡管現代性存在諸多無法克服的矛盾,但也不能完全否定其內在包含的科學理性與自由民主精神所具有的毋庸置疑的普遍價值,以及它所開創的市場經濟和民主制度有著相當程度的普遍合理性。
當代文化批評家拉塞爾·雅各比(Russell Jacoby)明確指出兩種不同的烏托邦主義傳統,即藍圖派烏托邦主義和反偶像崇拜的烏托邦主義。前一傳統適用基于先驗理性基礎上的形上承諾的普遍倫理學,而后一傳統既拒斥藍圖設計師對細節的癡迷,也抗拒現代圖像的引誘,將復活冬眠中的社會政治想象力,為更加美好的未來提供希望。正如他自己所言:“我相信,對于想要逃離司空見慣之事的符咒的任何努力來說,反偶像崇拜的烏托邦主義者都是不可或缺的。那種努力是探究未來嚴肅思想的必要條件——也是任何一種思想的前提。”[22]諸如特奧多·阿多諾、瓦爾特·本雅明、思斯特·布洛赫、古斯塔夫·蘭道爾,以及其他卓越的猶太思想家,都屬于反偶像崇拜的烏托邦主義。
由是觀之,烏托邦觀念的哲學治療不僅診斷、緩解或克服現代性之隱憂,而且,運用現代性語境中的普世價值,烏托邦思想本身從目的轉向過程,形成人類實踐活動中的“辯證烏托邦” (大衛·哈維語),發揮烏托邦觀念的積極意義,規避由道德理想的異化走向烏托邦主義的政治實踐。鑒于此,烏托邦思想不能依靠“價值的顛覆”來一勞永逸地實現終極的理想的社會——即便能實現,也是扭曲的,乃至與善良的初衷背道而馳,而是在承認現代性的普世價值基礎上,挖掘對理想的追求,對現實的超越,對內在精神的向往和關懷的烏托邦精神潛力。“現代性的啟蒙理想始終承擔著‘烏托邦’的作用,作為人類前行永遠的遠景方向與批判源泉而存在于現實世界的彼岸。……現代性的平等、自由等理想或許將永遠沒有徹底實現的一天,但恰恰是這種‘非現實性’筑成了人類永恒不熄的‘烏托邦’夢想”。[23]以烏托邦觀念的研究為契機,使現代性可以自我孕育出批判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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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lections on Modernit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Utopia
Zhang Pengsong
Abstract: Social ideal of modernity is simplified into Practopia, becomes “single modernity” and leads to “the malaise of modernity \", because modernity abandons the ultimate value of transcendence. In order to walk out of the dilemma of modernity, modernity would become “an unfinished project\" only if modernity breaks through ideological framework between the interconnection of modernity and Utopia.
Keywords: Modernity; Utopian; Philosophy in the treatment
責任編輯:王之剛